藍色絨塵

第106章 城裏人

一道鐵柵欄後,沿著小區的道路再走個百來米就到單元樓。

程樹青很是熟練地對著門禁比劃了下,“噠”地一聲,就瞧著大門被彈開,緊接著她用手撐住,小聲提醒:“9樓,小心這梯子有點難爬。”

“沒事沒事。”徐碧自認身體堅朗,一會兒功夫就往上邁了好幾層階梯。

程為止跟在後麵,有些磨磨蹭蹭。

往年跟隨母親裴淑一起走人戶,她也從不在別人家裏留宿,第一次在這待著,始終不是滋味。可對方畢竟是親人,怎麽也說不出拒絕的話語。

好不容易到了門口,就瞧見一張冷淡又板正的男人出來迎客。

“來,為為喊姑爺。”小姑樹青熱情地招人進去,然後又指著墊子上的兩雙拖鞋。一大一小,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程為止心裏的緊張少了幾分,乖乖點頭跟著喊了聲“姑爺好。”

那人應和一聲,就回書房去了。客廳裏再次隻剩下三人,程樹青拉著程為止走到靠左的小房間,解釋道:“晚些我和你姑爺都要去上班,到時你和奶奶先在屋裏耍,晚些我們再安排夥食。”

直到他們關門離開,程為止才終於悄悄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胳膊。

這屋裏有暖氣,卻比鄉下的火塘更讓她覺得寒冷。在陌生的環境和這種被“審視”的氛圍麵前,她的每一個細胞都緊繃著,仿佛稍一放鬆,就會被打上“不懂事”、“鄉下人”的標簽。

奶奶徐碧並不這樣覺得,一進門就盤腿坐在了沙發上,襪子上沾著幾粒沙石蹭在了墊子上,她拿手輕輕一拍,然後將桌上擺著的小番茄往懷裏一撈,吃得很欣喜。

“奶奶,這姑爺……”程為止小心翼翼地問出聲。以前大家都在廣州,對於小姑的事不算關心,也很少聽她主動提起,甚至於連她從成都回縣城裏這事,還是聽奶奶徐碧不小心說漏了嘴。

奶奶一邊看著電視一邊說道:“樹青是個有主意的,你姑爺他人老實,兩人有商量就行。”

經過她解釋,程為止才了解,小姑早已在半年前就和姑爺領了證。當初兩人什麽都沒有,自然也談不上辦酒席和招呼客人。

“那這套房子?”程為止好奇地站起來打量了圈,幾乎八十幾個平方,不算太大,但足夠兩人居住了,而且裝修什麽的看上去也比較清雅。

“是單位的房子。”徐碧簡單說了句,然後又將視線看向程為止,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為為,奶奶問你,你想不想當城裏人?”

“啥子欸?”程為止首先表示詫異,緊接著就搖頭拒絕,“奶奶你肯定在開玩笑吧?”

徐碧放下手中的小番茄,站起身,拉著程為止走到陽台上,望著不遠處的幾處高樓,語氣裏是壓抑不住的期許,“雖然比不上廣州,但也是城裏,總好過那個鄉卡卡吧?”

“……”程為止不接話。

徐碧她沒看程為止瞬間蒼白的臉,自顧自算著:“為為,你樹青小姑單位上有個領導,兩口子都是端鐵飯碗的,就是缺個娃。我尋思著……你過去,正好。”

這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得程為止耳畔嗡嗡作響。她繃著臉,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頭頂,又瞬間冰冷下去。她深呼吸,那口氣卡在喉嚨裏,帶著憋悶感:“奶奶,這事你和媽媽她們商量過了嗎?”

“那倒沒有。”徐碧很直接就承認了這一點。她揮揮手,渾不在意,仿佛在說一件扔掉舊衣服般的小事。

原來如此。程為止了然。從踏上這趟行程開始,她就是一件被評估價值的貨物。爸爸的工廠破產了,媽媽離開了,她現在成了家族裏一個多餘的、需要被盡快處理的“問題”。

徐碧指著放在洗漱間的洗衣機,還有那整潔幹淨的地磚,帶著點蠱惑語氣道:“你媽老漢那邊也鬆活了,你也能在城裏落戶,人家還能記我們樹青一個人情。三全其美,你還想啥子?”

“夠了!”程為止的聲音不高,卻像玻璃碎裂般清晰刺耳。她皺緊眉頭,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裏擠出來:“如果奶奶你帶著我來城裏是為了這件事的話,那我就先回去了。”

雖然第一次到縣城裏,一點路線都不認識,程為止卻是說走就走,壓根沒有害怕的意思。

“走走走!一點好賴話都聽不懂。”徐碧憋著火氣,撿起桌上的幾顆小西紅柿朝著程為止的背影砸去,然後咕嚕一聲直接沿著台階往下滾落。

才下了一層樓,就正好遇到了程樹青和她丈夫回來。兩人垮著包,手上還拎著不少東西,看到程為止的那一刻,先是一愣,然後交換了個眼神,才問道:“為為,這是咋啦?”

程為止抬眼瞧著麵前的人,隻覺得很是陌生。

兩人過去一同在鄉間奔跑嬉戲打鬧的時光是再也回不去了,僅有的親情裏也摻雜了許多別的東西。她沒有說起剛才的爭執,淡淡搖頭,“沒啥子。”

饒是如此,程樹青依舊察覺出不對勁,她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但很快被一種“為你好”的程式化笑容取代。她主動伸手挽著程為止的胳膊,那力道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規訓,笑著打趣:“這天晚了,可沒有車回鎮上。”

這話聽著是挽留,實則是一句溫柔的“宣判”,宣判了程為止無處可去的困境。

“不說別的,你連我們單元樓都出不去呢。”姑爺故意轉悠著鑰匙環上掛著的門禁卡,然後直接向著樓上走。

“別理他。”程樹青壓著脾氣,好聲好氣地繼續勸說:“你姑爺就那個德行。”

幾大袋子蔬菜水果就這樣被塞到了程為止的麵前,程樹青解釋道:“這全是他主動去超市買的,說是讓你們好生在這城裏耍幾天,平時也難得看到這些熱鬧。”

程樹青說起城裏的一些瓜果點心,又聊到了晚上可以去看花燈逛夜市。程為止下意識就想要反駁,自己並非一直居住在鄉下,那些尋常事物她早已見識過了。可又覺得小姑隻是一片好心,便點點頭,“謝謝小姑,姑爺了。”

見程為止的情緒變緩和,程樹青就將人帶回了家裏。徐碧正坐在餐桌前理青菜,一眼都沒有看她下,甚至還冷哼一聲道:“不是要走嘛,咋個又回來了?”

對方早就吃定了程為止,直到她無處可去!

那種壓抑在心中的悲痛與羞辱感,讓程為止的眼眶湧起許多淚水,她的腳步也沉的厲害,盡管程樹青一直推著她的肩膀,並勸說道:“為為,莫理奶奶,自己坐著看電視。”她依舊是不動半分,宛如一座沉默的雕像。

“唉!媽你也是,跟個小孩計較什麽。”程樹青調轉方向,直接勸說起徐碧來,“再說了領養那事,不早就沒影子了,你還重新提起做什麽。”

“這不是說著熱鬧嘛。”徐碧一點沒往心裏去,理好菜就去廚房忙活起來。

一直到飯菜香味傳到鼻子裏,程為止都沒有再開口說話過,她靜靜地坐在沙發一角,身旁的歡笑聲與熱鬧,僅僅隻是一種背景音樂。

即便沒有流淚,可程為止感覺那顆心早已千瘡百孔。她不明白,為何會變成這樣,以前親近有趣的小姑,在多年後會如此的斟酌算計,就連爸媽,也從未對她**真心,甚至都沒有說過一句實話。

夜深了,一家三口在客廳閑聊不斷,程為止匆匆洗漱後,睡在了小姑安排的小房間裏,勉強放下的木床,隻能讓她直挺挺地躺著,不能隨意翻動身軀,否則就會掉在地上。

這屋子,顯然是為了給她們將來的孩子安排,能睡在這,也算是一種幸運吧?

門縫下的光,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界河。

程為止蜷在陌生的**,身體保持著一種避免發出任何聲響的姿勢。先前奶奶的話語,小姑的沉默,姑爺的打量,此刻都匯聚成一種清晰的認知。她在這裏,就像是隻躲在下水道的小老鼠,也是一件多餘的,可以被隨時安排掉的物品。

困擾多時的饑餓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掏空了的、近乎麻木的平靜。程為止終於明白,所謂親情,在現實的秤杆上,輕得不如一袋土雞蛋。而尊嚴,是她此刻蜷縮在這張陌生小**,唯一能夠緊緊攥在手裏的、冰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