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絨塵

第132章 裁員欠薪

先聽到風聲的是程老二,他電話打到程老幺手機上時,聲音都變了調,不是平日的高嗓門,而是某種壓著的、嘶啞的急促,非得讓所有人立刻到辦公室,“出大事了!”

人剛聚齊,他顧不上坐,手指把桌麵敲得嘚嘚響:“糟了!這下真的糟了!刀架到脖子上了!”

“聽說隔壁幾家製衣廠都堅持不下去,要轉讓了,還有之前的洗水廠,聽說因為環保政策,這回都要收拾東西回家呢!”

老二媳婦賀文敏的臉色不太好看,她強撐著精神道:“是真的嗎?之前這風聲傳那麽久,都沒有具體的政策下來。”

“我看也是大家捕風捉影而已。”程老三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可是。”程老二皺緊眉頭,將視線看向了程萬利,卻瞧見他也是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於是隻能將最後的希望看向了程老幺。“你跟洗水廠的李老板熟,應該曉得一些內部消息吧?”

程老幺摸著腦門,思索了下,回答:“不管具體是怎樣的,現在這洗水技術確實該升級啦!”不止如此,就連采買的布料也得有相應的改變,否則到時候不僅會被重罰,還有可能招惹麻煩。

一聽這話,程老二臉色刷白,當即搖頭表示:“不行不行,先不說我們家廠子才搞好,沒賺到多少錢呢,就說我這才與洗水廠簽的合同,要是更改,豈不是要折騰好一會兒,那成本該怎麽算?”

不光是他一家的擔憂,就連一向膽識過人的程萬利,此時也露出一些愁容。

“我讚同幺爸。”程萬利的聲音打破沉默,帶著一種冰冷的清晰,“想活命,隻剩產業升級一條路。”

“升級?說得好聽!”程老二“霍”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錢呢?錢從天上掉下來?洗水廠的老李昨天還跟我稱兄道弟,今天電話就打不通了!工人呢?你去看看還有幾個熟麵孔在車位?要不然大家現在就散了,各找各媽!”他脖頸上青筋都凸起來。

程萬利隻是微微後仰,避開他的視線,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拙劣表演。

賀文敏猛地拽了程老二胳膊一下,聲音帶著哭腔:“你吼什麽吼,現在吼有什麽用!”

她轉向眾人,眼圈已經紅了:“老三,老幺,你們不是不知道,我們程柯剛在城裏買了房,掏空了六個錢包才湊的首付,每個月雷打不動幾千塊月供……這要是廠子停了,斷了現金流,我們全家真就隻能去跳江了!”最後一句已是絕望的嘶喊,把程老二剛才虛張聲勢的暴躁都壓了下去,露出底下真實的恐懼。

一場家庭會議下來,有人投讚同票,有人不以為然,有人深思熟慮。

“好了,該咋辦就咋辦,我們順著政策來。”徐碧最終拍板決定,大夥心情複雜地往外走。

就在隔壁廠房的程老三一家,並沒有著急散開,而是再次開了個小型會議。

“我看幺爸說得也對,人家李老板那邊的洗水廠都在搞升級,我們要是還不跟上,一旦查出來,那就糟了。”程禾霞的眼神裏滿是擔憂。

範朝菊心疼地捂住胸口,急切道:“可家裏好不容易存點錢,這一下子全花了,你弟弟結婚咋辦?”

“沒事,再不濟小霞也能幫忙支援一點……”程老三脫口而出道。

隻是剩餘的話沒說完,程禾霞就板著臉回答:“橙子還小,以後多得是用錢的地方,這件事我們愛莫能助了。”

“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啊!”程老師抓起一旁的掃把,又要開始教訓人。

倒是範朝菊早有預料,瞥她一眼就轉移話題:“算了算了,隻要能想法把廠子保住,不管咋樣都行!”

程老三吸著旱煙,久久沒有回答。直到程禾霞以為他不會同意的時候,才終於出聲道:“這不是小事,關係著我們一家人的未來。”

產業升級是必須的,可把手頭上的貨趕往也是迫在眉睫的。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大家都在溫暖的被窩裏睡得迷迷糊糊時,門口的鐵柵欄被人拍得嘩嘩作響。

“咋啦咋啦!”範朝菊披著一件厚外套,踏著拖鞋就要出去開門。沒想到卻被程老三抬手拉住,表情有些不安道:“我聽著這聲音有些不對勁啊!”

仔細一合計,還是小心為妙。

兩人心驚肉跳地穿好衣服。程老三抄起門邊的掃把當武器,才壯膽挪到門口。

天光未透,鐵柵欄外影影綽綽擠著十幾號人,手裏攥著紙條,焦急的臉孔貼在欄杆上,像一群被困住的、沉默的獸。

“老板老板娘,你們可算是醒啦!”

見到是熟麵孔,程老三夫婦稍微鬆了口氣,不過對於來人的目的還是有些不明確,自然也沒有著急開門,而是隔著柵欄詢問:“還沒到上班時間,你們這是做啥子?”

“唉,老板老板娘,現在這局勢你們也看著的,與其在這熬時間,還不如早些發了工錢,我們回去過年……”一個裝褲頭的壯漢站在第一個,麵上滿是焦急,甚至還伸手來抓鐵柵欄的門鎖。

程老三忙阻止道:“不行啊!貨都沒幹完,也沒有到發工資的時候。”

“可到處都在說關廠的事,連洗水廠都沒了,我們的貨做出來還不是隻能砸在手裏!”工人們臉上充滿憂愁,把手裏的紙張抓得緊緊的,生怕一不小心這唯一的憑證就沒有了。

程老三喉頭發哽,幹巴巴道:“不會的,我們一家老小都在這……”

“一家子?”一個嘶啞的聲音打斷他,帶著深知內情的嘲諷,“誰不曉得你們家老幺,當年就是被上家卷了幾百萬跑路才倒的灶?你們要是也拍拍屁股走了,我們找鬼去?”

聽著他們的話,程老三氣憤難忍,當即就拿著掃把重重地拍打鐵柵欄,怒吼道:“我都說了,不到時間是不得發工錢的!”

本來就很是不安的人群,如同炸鍋一樣,紛紛往前擠著。各種嘈雜的聲音湊在一起,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裏打起來了呢。

“別慌別慌——”一道身影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她熟練地擠到人群旁,手裏拿著一個喇叭大聲說道:“我曉得大家是因為最近的傳聞擔憂,不過現在我們廠子已經決定了產業升級,機器全部都要更新,布料啥都要換……”

“可老板之前不是還說要趕貨嗎?”一個工人皺眉質疑。

程禾霞看向了鐵柵欄後麵的程老三,思索了下,回答:“大家做事還是講究個有始有終,等忙完這最後一批,所有的東西都會更換的。”

她做出鄭重保證,甚至還拿出手機來,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黏膩膩地幾乎握不住手機。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將屏幕微微傾斜,讓每個人都看清那個她昨晚求爺爺告奶奶、幾乎磨破嘴皮才從老客戶那裏“借”來的、數量遠不足以覆蓋所有人工資的意向訂單。“你們看,白紙黑字,紅章壓印,作不得假。”

“等這個月忙完,大家就可以先回家休息,來年一切都會是新的……”

眾人湧上前,紛紛看著程禾霞手機裏的訂單,確定了真有其事的時候,才又有些不安地說道:“小霞,我們都是老熟人了,大家相信你,你可千萬別學那些人騙我們啊!”

“我騙誰,也不會騙一起流過汗的叔伯兄弟。”程禾霞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在說服他們的同時,也在用盡全力說服那個在深淵邊緣發抖的自己。

“那工錢的事……”

程禾霞見眾人仍有疑慮,便主動說道:“沒到發工資的時間,堅持要結的話,就算主動離職了哈……若是大家安心做完這批貨,來年我們廠子新升級後,能賺的錢也會隻多不少。”

她將兩個選擇擺在大家麵前,該如何選擇,就看他們自己了。

之前還鬧得很厲害的拉褲頭,就像是瞬間熄了火氣,忙點頭附和:“既然有了小霞你的保證,那我就先做完這批貨再拿錢回老家。”

“是的,到時我們家也會給大家準備一些過年禮呢。”程禾霞恩威並施,幾下就安撫好了大家的情緒,然後對著程老三使了個眼神,讓他趕緊把鐵柵欄打開。

工人們陸陸續續地往廠子裏走,不再聚集在門口。

那種混亂的場景終於被解決。

“呼。”程老三擦了一把腦袋上的汗水,帶著點慶幸的語氣道:“還好你們住得近,不然真不曉得該咋辦呢。”

“多虧為為看到了這一幕,及時來喊我幫忙的。”程禾霞說完,對著角落裏的程為止露出感激笑容。

“霞姐,你剛才好厲害啊!”程為止很是崇拜地走過來。剛才程禾霞那臨危不亂處理危機的樣子,簡直就跟她想象當中的“大人”一模一樣,而且隱隱有種威嚴的感覺。

看似冷靜,實則後背衣服都被冷汗浸透的程禾霞悄悄說道:“其實我腿到現在都是軟的。幸好大家隻是口頭上說說……”

她頓了頓,望向重新響起縫紉機聲的廠房,眼神裏有什麽東西沉澱了下來,輕聲卻清晰地說:“不過,經過這一回,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什麽是‘當家’,什麽是‘責任’,也好像沒那麽怕了。”

程為止聽在耳朵裏,眼前卻想起她剛才的一番話,忽然就笑著說道:“我覺得霞姐以後一定也能開辦自己的工廠呢!”

就憑她能獨自麵對危機的能力,已經證明這一點了。

“好啊,借你吉言!”本來程禾霞以為隻是堂妹的一句恭維,可仔細一想,這似乎也不是沒有可能的,於是臉上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