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想自由
天台上。初夏的風刮得厲害,導致程為止發絲有些淩亂。遠處的大排檔坐滿了吃夜宵的人,再往遠處看去,是幾家酒吧,門口還用喇叭播放著林宥嘉的《想自由》。
抒情音樂混著各種嘈雜聲響,有些悲傷的程為止使勁地眨了眨眼睛,在這裏,似乎連個安靜落淚的地方都很難找到……
回想剛才在走道裏聽到的對話。她難免會有些懷疑,自己對於遲硯究竟算是什麽?一個活著的“民俗標本”?亦或者是觀察社會階層的一個窗口?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充滿了各種不穩定因素。程為止很難控製自己不去多想,雖然之前感受到的溫情是真實存在的,但或許這也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負擔。
“唉!”她長歎一口氣,抬頭望著沒有多少星星的墨色夜空。當年和嘎嘎待在老家村裏,雖然物質匱乏,卻沒有多少心思來惦記其他。越長大,越接觸外界的事物,她的心就變得越發沉重,無法以最初的心態去看待事情。
“小姑娘,幹嘛呢?”一個剛下完夜班的婦女正在鐵皮屋旁收衣服,看到程為止一直沒有動彈,便好心問候了一聲。
“沒事。”程為止勉強回答。
在這旅館的天台上,還有好幾戶人家居住,那鐵皮搭成的違建小屋,成了一家幾口的容身之所。才下完夜班,婦女就將木桌搬出來,連接了一條長長的插座,對麵是個支架,手裏開始播放著流行的《孤勇者》,並且開始做起各種手勢舞。
或許是有外人在,婦女顯得有些扭捏,老半天都沒有拍完一條。
“挺好看的。”程為止真心誇讚了句,然後打算下樓。
“小姑娘。”那人喊了一句,帶著點不好意思道:“這手機好像有點問題,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好吧。”程為止停下腳步,來到支架前,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是誤觸到表情圖案了,下次不要點這個鍵就好。”她簡單解釋了下,順手幫忙調整,很快屏幕恢複了正常。
望著手機裏膚色白淨,細滑的自己,婦女下意識地撫摸著臉頰,下一刻又露出遺憾表情。
“我當年跳舞可厲害啦,後來為了生活隻能暫時放棄,現在孩子稍微大了些,就在這抖音上拍拍視頻解悶……”
與軟件上常見的俊男靚女不同,屬於她們的樂趣,就是互相贈送一些玫瑰表情和一大串誇讚的話語。偶爾下班歸來,能跳上這麽一段,就能大大減少因為工作帶來的疲累。
婦女跳舞時,動作並不標準,卻充滿生命力。程為止看著,忽然覺得自己所有的知識、所有的掙紮,所求的也不過是這樣一塊小小的、能讓自己笨拙而真實起舞的“天台”。而她現在,連這樣一塊物理空間都沒有……
次日一早,還不等程老幺睡醒,就聽到車間裏多了些小孩子嘰嘰喳喳的聲音,吵得有些頭疼。他爬起來,正要開口訓斥,卻瞧見一群人朝著辦公室走。
為首的人很眼熟。
那不是叫遲硯的小子嘛,不去外麵閑逛,怎麽在這一直待著?
在程老幺看來,這些所謂的大學生都很嬌生慣養。尤其是眼前的遲硯,看上去就是那種隻會做幾首酸溜溜的詩句和點評一些文本的人。
程老幺帶著點不屑的來到辦公室,輕咳一聲提醒道:“昨晚,你睡得還好吧?”
“還行,伯父今天有沒有什麽安排?”遲硯轉頭叫幾個小孩乖乖坐好,那吵鬧的聲響頓時停歇下來,他用著商量的語氣解釋:“工友們要上班,如果可以的話,能讓他們在這玩會兒嗎?”
這些孩子裏,最大不過五六歲,為了更好上班,有些家長甚至還拿繩索將孩子係在身旁的長凳子上。遲硯有些看不下去,打算趁這幾天多陪陪孩子們。
“沒事,以前廠裏的小孩都是這樣帶大的……”程老幺擺擺手,不打算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結。眼看遲硯還要堅持,他就轉移了話題:“為為呢,沒跟你一起來?”
“應該馬上就到了。”遲硯抬腕看了下手表。那精致,還帶著點閃光的質感,一看就不便宜。
程老幺心中一合計,主動走過去坐下,鋪墊道:“為為性子拗,平時也不愛和我們溝通,不過,對於她未來的結婚對象,是絕對不能就這麽糊弄過去的。”
看到了程老幺眼裏閃爍的打量,遲硯莫名想起了母親的叮囑,鬼使神差地表示:“伯父,我與為為的感情很純粹,沒有像你想得那麽複雜……”
“嗬,談戀愛不就是為了結婚嘛!”程老幺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往掌心磕了幾下,露出一根遞到了遲硯麵前,“難不成你小子隻是玩玩而已?”
那鋒利的眼神和這氣勢壓人的狀態,仿佛隻要遲硯說“是的”,下一秒拳頭就會落在他臉上。
遲硯微皺眉頭,想要好好解釋一番。
下一刻外頭就傳來了程為止的聲音,“爸,你別為難他。”
關於這個問題,一直沒有等到回答。
吃完中飯,兩人一起走在江南大橋附近散步,程為止說起當年母親被搶時的驚心動魄,遲硯才終於看著眼前人說道:“昨晚,你也聽見了吧?”
“嗯……”程為止沒有否認,而是將手搭在橋邊的欄杆上,看著眼前被處理過的河水,幽幽說道:“曾經,這裏的水又髒又臭,還被外國人拍了紀錄片,現在你看見的,都是經過治理後的模樣了。”就像此刻的她,經曆了不少艱難時刻,帶著滿身疲倦地出現。
“我能理解阿姨的擔憂,換做是任何人,都不會輕易地答應。”
擺在兩人麵前的,豈止是華華旅館和希爾頓酒店的差距……
遲硯默了一秒。他就知道,早晨開門時,擺在門口袋子裏的幹淨枕頭才不會是老板娘好心贈送的。
“在你心裏,難道我就是一個會隨便說放棄的人嗎?”他苦澀地笑了下,無力道:“我媽說的確實沒錯,社會上的困難遠比我們想象的複雜,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要全部承受,而沒有一點改變的勇氣。”
程為止眼裏露出一絲迷茫,緊緊地盯著遲硯,似乎想要弄懂他的真實用意。
“苦難,不值得歌頌,唯一能讚揚的是永不放棄的你。”遲硯說到這裏,眉眼都變得舒展了許多,下意識地回看著麵前的程為止,語氣輕鬆道:“換句話說,你能夠走到現在,與那麽多厲害的對手交手,還不足以證明你的實力嗎?”
程為止擰眉,將視線從遲硯臉上轉移到了不遠處的水麵。如此波光粼粼,像極了一些綢緞被扔在了其中。
旁邊的遲硯還在繼續:“說實話,我有時候也很羨慕你。正因為經曆了很多事情,身上的頑強足以在任何環境裏生活,但我會不同,會緊張會害怕,一旦回歸到我爸媽安排的“殼”裏,我便再也不是真實的自己了。”
那是一種很難說明的情緒,遲硯本來不願將脆弱之處徹底展現在伴侶麵前,但他敏銳地察覺到,若是此時不說,很有可能會影響到兩人的感情。
“為止,其實我所在的環境,也不如你想的那麽美好。”家族裏虎視眈眈的親戚,還有那永遠追趕不上的天才哥哥,壓在遲硯身上的石塊也不輕。
微風吹拂江麵,刮起一陣漣漪,就像是此刻的程為止,心裏一點也不平靜。
她認真的看著眼前人,似乎要將對方的模樣完全印在腦子裏。
“遲硯,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或許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課題去完成吧……”程為止下意識地低垂眼眸,不願意去看遲硯關心的眼神,緩緩道:“給我一點時間,我想再好好的想一想。”
遲硯能看出程為止的猶豫不決,心裏悶得厲害,可他還是淺笑道:“好,我會完全尊重你的決定。”
兩道年輕的背影,靜靜地立在江邊,許久沒有再開口說話。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汽車的低鳴。天光漸暗,一道餘暉依依不舍地掛在天際,直到黑紗徹底籠罩,才聽見程為止輕聲提醒:“走吧,天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