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回家
我走在整齊的書架中,漫無目的地看著一本本書籍,順手挑了一本唐詩選集,坐在了小板凳上,找到幾段認為寫得很好的句子,細聲讀了起來,圖書管理員正在對著窗外發癡。
後來在二樓碰到了數學老師,不禁想起了那個在21點上算牌的高手,當下一種仰慕之情如錢塘江的潮水奔騰了好一陣,跟她打了個招呼,詢問了一些近況,順便打聽到了一些離散多年的同學們的消息。
她將我帶到了教師宿舍,在那個裝滿了各式各樣書籍的書櫃中找了好一陣,翻出我們那一屆的同學錄,有三個同學沒有被記錄在裏邊,其中一個是我,一個是熏子,另一個聽說是死了爹媽才沒有再讀的。
我突然想,如果老師們知道我走上了這麽一條道,他們應該作何反應?大多會表示惋惜吧,沒能培養出人才,反倒帶出了個危害公共安全的罪犯。
據她說,我們那批學生中考上大學的寥寥無幾,也算是破了建校以來的曆史最低紀錄。後來又說這個紀錄在往後的幾年裏連續被刷新了,在這時候她掩飾不住內心的失落,為人師,當然以學生的學業作為評判標杆。想來這還真是一所學生幹勁十足,老師怏怏不悅的學校。
芬是那批學生中為數不多考上了重點大學的人,其實我連什麽是重點大學都沒概念,還有什麽一本二本的,我原本還以為是發一個畢業證還是倆畢業證來著。
為了獲取情報而鍛煉出來的套話也派上了用場,和數學老師聊得很投機。其實聊天的秘密在於聽和旁敲側擊地獲得信息以及不時給予他人適當的誇獎,後來老師還一個勁邀請我去和她共進午餐,我推說已經答應了校長的邀請。
逛了半天也怪累的,我就想直接回去了,無奈又碰到語文老師。那個時候,對我最待見的算是語文老師了。當年語文成績還不錯,課間也經常回答他的提問,幾年不見,他臉上又多了些滄桑,但眼睛依然很有神韻。
我與他一起坐到了一棵樹下,享受著幾許清風帶來的涼爽。
“在你們那麽大的時候,老師也是滿腔熱血沒地兒灑啊。現在老了,理想早就被現實磨得粉碎。所以啊,你們盡管出去了,隻要不幹壞事,就不會讓人生留下遺憾。”老師說。
“那老師你說,走了岔道幹正事怎麽算呢?”
“隻要心裏有杆秤,將自己的想法貫徹始終,又不太違背社會道德觀念,走哪條道其實不重要。這也就是我和你坐在這裏講,要是站著,老師也不能這麽說,社會很現實,可故事總得有人聽啊。通過書本來向大家灌輸正確的社會道德觀,沒有什麽方法能比這更好的。”
“可當大家發現書本裏的故事與現實中的生活相差甚遠,甚至完全不是一碼事的時候,就不僅僅隻是原本心中堅定不移的信念會產生動搖,他們會用自己的行動去驗證自己的想法,而行動的答案往往符合他的設想,如此一來,教育、學校、老師,那些原本神聖令人尊崇的體係,將會成為尷尬的存在。”我很認真地講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自律的,一旦開放的尺度大了,帶來的後果遠遠比現在嚴重。其實這也沒什麽不好,每個人通過自己的曆練,獲得獨一無二的眼睛,用獨到的見解,審視社會。也有一些人直到老死也不曾懷疑過故事的真假,他們不懂,可他們很幸福。”他也很認真地分析,“咱們不聊這個沒有正確答案的多選題,對了,徐子勳去哪兒了?”
“他應該是去了深圳,我這次回來也主要是衝著他,等家裏的事情處理完了,我就去他那裏看望一下他。”
我倆聊了很久,一直到下課鈴聲響起才與他揮手作別,他也一樣邀請我去吃飯。
這事我就沒興趣了,我得趕緊去一趟柳芬家裏,也許人家這會兒已經放假了呢?
我出了校門,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看了兩眼,又急匆匆打了輛車,直接往她家方向。七拐八繞到了她家門前,從遠處看過去,她家的房子有些舊了,甚至還有一些破損,門前一口池塘,幾隻鴨子正歡快遊泳。
我理了一下著裝,搞得好像很正式的樣子,推開了虛掩著的門,堂屋裏沒有人,廚房卻正奏響著午餐進行曲。我穿過堂屋,走進了廚房,一位老者正在灶台上料理著鍋裏的菜肴,我連忙打招呼:“叔叔好,我是柳芬的高中同學,大家準備在暑假的時候舉行一個同學聚會,我是過來通知她的。”以一個堪稱完美的謊言作為切入點,不得不說非常高明。
他將鍋裏的菜盛到了碗裏,連忙招呼我坐下,我示意隻是來傳話,但他非拉我在這裏吃飯,我一點胃口也沒有,當然也就沒有答應。
“叔叔,柳芬暑假回家嗎?”
叔叔的普通話極不標準,說:“她啊,前幾天打了個電話,說暑假不會回來了,她在外邊找了份假期工。哎呀,也怪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沒有能力,這麽小的年紀就讓她在外吃了不少苦頭。”
“叔叔別這麽說,誰都有個難處,你們也都願意兒女好,她是個好孩子,能理解你們的辛苦。”
然後又談到了許多無關痛癢的問題,跟他講了一些安慰的話,他也詢問著我的情況,乍一看跟相女婿似的。
看起來他們家裏好像挺缺錢的。我身上有張銀行卡,如果直接交給他,那他肯定是不收的。
我辭別了柳芬的父親,打車去了一趟銀行,取了些錢,拿個紙袋子裝著,然後拿了一張存單,寫了些字放進紙袋裏,又去了她家。
這時候大門已經關上,應該是出去勞作了吧,我瞅了一下四下無人,將紙袋子口紮上,一揮手,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到了二樓陽台上。我想得很簡單,隻是希望她在外麵讀書能輕鬆點,不用為這些事情而辛苦,這些本就不是她該去想的問題。反正這些錢我拿著也幹不了什麽正事,又怕她用得不安心,就附了張紙條在裏邊,告訴她就算是借給她的,還是一定要還的。
我找了間酒店住了下來,突然想起還沒去熏子家裏看看。又想到以前那個遊戲廳還沒來得及光臨,趕緊從**坐起來,整理好衣服,到前台把房給退了,前台小姐很不理解。
我忘不了那個曾經許多個日日夜夜揮霍青春的娛樂場所,一路疾行,直到大汗淋漓。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好,畢竟多少年沒見了,一殺進去就像逃難似的。急忙拐到一個角落,靠著牆站了會兒,緩了一下急劇跳動的心髒,又跑到附近小超市裏拿了些吃的喝的抽的,準備向目標進發。
優雅地邁出大步,直接走了進去。“哎,張哥,好久不見。”
“哦,方少是吧?這幾年不見長得這麽標致啊,今天怎麽有空來這裏玩啊?”
“這不主要是來看看您嘛,喏,孝敬您的。”我將手裏的東西提高一些,示意是送給他的。那時候,我們確實交情不淺,我和熏子多少個彈盡糧絕的日子,都是靠人家支援才能活命。
“好小子啊,能記著人家的好。不錯,哎,那個,那個什麽,徐子勳呢?”
“他啊,南下發財去了吧,我這幾年到東邊,沒玩出什麽名堂,不說這個了,哎,叫上以前的哥幾個,咱今晚喝一通。”
我就感覺我沒別的好,就走哪都有幾個性格相近的朋友。晚上的節目很豐富,像一首完整而急躁的交響曲,中間有一個憂傷的音符,聽說小誌,也就是最早教我出千的那哥們,被人廢了一隻手,官方說法是借了高利貸沒能力償還,就那麽回事了。
我雖然沒看見,卻比誰都清楚他的手是怎麽沒的,有那麽點能耐的老千從不去借高利貸,他也不會。一旦跟那種東西扯上關係,下場好不到哪兒去,活教材見得多了。以前見小誌玩過幾手千術,當時不懂,後來回想起來的時候懂了,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一代武學宗師,全武活,能不出事嗎?
聽說這個消息,心裏還是有一點害怕。畢竟都是一條道上的,前車之鑒,不能因為一個是實力派,一個是偶像派這種看上去沒有可比性的比較而置若罔聞。
第二天我比太陽起得都早,走在前往熏子家的路上。他家我去過很多次,熟門熟路,到了他家,我一點不拿自己當外人,抄了把凳子坐了下來,就開始吃飯,剛好蹭了頓早餐。
“叔叔,子勳去深圳了吧?”
“嗯,他挺久沒有回來了,上次是過年的時候回來的。那孩子很孝順,一回來就給我們倆買了很多東西。”他說到這裏的時候,一臉自豪。我想,當家人與外人談到我的時候,不知道他們應該有什麽樣的表情。
我從叔叔那裏拿到了熏子的地址和電話,激動不已,畢竟時隔這麽久,本來想直接給他打個電話,但我們當時約定的是去年見麵,既然是我晚到了,就應該親自當麵道個歉才行。
地址在深圳,我先回了家,跟家裏人說,在家裏也閑了幾天,該回去工作了。去深圳的票好買,我當天晚上坐上了南下的火車,次日清晨即至。
深圳很熱鬧。熏子在一個很大的酒店工作,具體做些什麽,沒有得到確切的答複,反正人都來了,進去確認一下就好。
我站在酒店外麵定了定神,然後走了進去,突然發現在這個大得離譜的酒店,要找一個沒有具體位置的人是一件很令人神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