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眉毛
沈季書怔怔地聽著季錫安說話,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在胡言亂語,漸漸的,眼神變得木然,臉色越發僵硬。
等到季錫安將事情從頭到尾說完,沈季書整個人如遭雷擊,茫然無措地站著,半天都沒有緩過神來。
心中有根刺狠狠地紮進血肉,令人痛不欲生。
他隻覺得整個房屋都在搖晃,天旋地轉,連同腳底的土地也化為虛空,飄飄乎像踩在雲層,下一刻,又像是墜落深海。
難以言喻的痛楚從四肢百骸漫湧而來,幾乎要將他骨骼碾碎。
沈季書不顧儀態地跟季錫安癱坐在一起,雙手緊握成拳,力量在拳頭蓄滿,卻不知該打向何處,茫茫然捶到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整個人完全頹然,說不出一句話,無法接受真相,也無法說服自己不相信。
那些年,他尚未搬入東宮,每日在玉泉宮裏與他的母後一起生活。
蘇晴對他很好,可是她偶爾有幾日就會露出迷離之情,一臉憂鬱地望著四方宮牆之上的穹頂,若有燕雀飛過,她都會自嘲地笑兩聲。
後來,她心性突然變了,有時候暴怒地將手邊的東西全部砸爛,可過一會又恢複正常,呆呆地坐在那些被砸碎的東西旁邊。
皇帝說皇後病了,怕她傷到沈季書,將沈季書帶離了玉泉宮。
從那之後,沈季書就很少見到蘇晴,再後來,沈季書從一個宮人那裏聽說,皇後發瘋要刺殺皇帝,被皇帝賜死。
那時沈季書萬分驚恐,震驚之餘才想起趕到玉泉宮,而當他跑到玉泉宮時,皇帝已經命人處理了屍體。
蘇晴的喪儀並不風光,但她生前好歹也是皇後之尊,皇帝還是叫人打造了陵墓,還下令原先侍奉蘇晴的宮人全部殉葬。
整個喪儀沈季書都隻能盯著那副冷冰冰的棺槨看,他見不到母親最後一麵,也不知她遺容如何。
就連那些要殉葬的宮人,他也見不到,所有人都告訴他,皇後是罪人,她嫉妒其他妃子得寵,意圖弑君。
那時的他並不知道對於蘇晴來說,那些帝王恩寵,輕於鴻毛,她根本就不在意,更看不上。
她在意的是自由,在意的是沈季書這個唯一的骨血。
她臨終還在為他作打算,用命搏來他的太子之位,保全他這些年的性命。
可他,居然到了今日才真正明白了他母後的痛苦與掙紮。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地麵,滌**了半生的潮濕。
沈季書似夢中初醒,眼中含著尚未褪去的恍惚,但恍惚漸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銳意。
像是利劍淬火,帶著滾燙的熾熱浸入冷水中,激**出水霧之氣,而後,是冷鋒盡顯寒芒。
沈季書站起身來,往窗邊走去,抬手推開窗戶,讓外麵灌入一些涼意。
他閉著眼睛,克製著自己的情緒,盡力平穩氣息。
季錫安瞧出來他的不對勁,關切地說道:“表哥,你要哭就哭吧,我不會笑話你的,你這個樣子,讓我有些害怕。”
除了剛聽完那瞬間的驚慌與無措,還有那滴幾不可見的淚之外,沈季書情緒恢複之快令人咋舌。
但季錫安知道,他不可能不難過,他一定是強行將悲傷的情緒壓在心底。
壓製痛苦並不能使其消失,否則世上便沒有因為心念成魔的人。
他不希望表哥因為他帶來的這個消息,而壓抑情緒,最終成為心魔。
“表哥,我剛得知的時候也無法接受,你要是想發泄,我陪你一起,你若是想回洛城找皇帝問個清楚,我也陪你一起。”
沈季書過了許久才回過頭來,看著季錫安,說道:“事到如今,發泄沒有用,問話就更不必了。”
季錫安有些疑惑,“那你想做什麽?”
沈季書再次將身轉過去,麵對窗外,幾個平南的官差遠遠地看見他站在窗前,隔著長街躬身對他行禮。
沈季書一隻手負在身後,季錫安瞧見他緊握的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此時,費思明敲響了門,在屋外喊著:“殿下,奏疏微臣已經命人送出去了,我們接下來是等著陛下的旨意嗎?”
屋中寂靜無言,費思明再次問道:“殿下?”
過了一會,屋內傳來沈季書咬牙切齒的聲音。
“等著!都等著!”
他冰冷徹骨的聲音讓費思明有些費解,想來是極度生氣,他不敢觸犯太子殿下的黴頭,便直接應承。
“是,微臣這便回去等著。”
費思明離開了,季錫安站起身來,用衣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表哥,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便可完成,我可以等。”
沈季書有些意外地回頭看著他,臉上的淚痕被胡亂擦過,顯得更加髒兮兮。
沈季書走過去,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驟得真相,便馬不停蹄趕來相告,明明自己也難過萬分,卻能忍著淚水,相信沈季書的決斷。
“錫安,多虧有你。”
沈季書的親人本就少之又少,如今,便真隻是剩下季家算得上親人了。
……
落梅山的災民吃著糧倉倉底的糧食又挨過了兩日,今日一早,費思明去打開糧倉時,連一粒稻穀都沒有找到。
走到落梅山又見一大群災民擁簇在一起,眼巴巴地望著他。
費思明頓感一陣頭暈目眩,不巧今日又下起雨,許多傷患淋了雨,傷勢加重。
雨天挖石救人更加不易,方尋帶著玄羽軍在石堆裏翻找,好幾個將士不小心滑倒,直接磕到石頭上。
山石倒塌,並不穩固,雨勢若是再大一些,隻怕還有流石的危險。
費思明不得不又拜倒在沈季書麵前,“殿下,洛城遲遲沒有回訊,這可怎麽辦才好啊?”
沈季書看了一眼旁邊的季錫安,倒是他忘了,他叫穆辭回洛城找季錫安先籌備糧食應急,可季錫安來了平南,穆辭即便是將信送到季宅,也沒有用了。
洛城始終不送糧食過來,平南郡被的糧倉已經空了,外邊所有的災民都在等著放糧,著實是火燒眉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