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舊人
晨光晃晃,明亮卻不刺眼,有一輛馬車迎著晨光駛入臨雀街,在清院門前停下。
季玄嵐從馬車下來,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舒眉一笑,跨步走進清院大門。
唐雋正從裏間走了出來,迎麵遇上不請而入的季玄嵐,怔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二公子清早前來,可是有急事?”
此時日光尚早,臨雀街上還有許多鋪子沒有開門,外麵也人跡稀少,季玄嵐這個時辰趕到清院,除了有急事,唐雋想不出第二個原因。
季玄嵐見她如此問,倒也順勢說了下去,“也不是什麽要緊的,隻是聽大哥說,清院已經許久未去季家進貨,讓我來看看。”
季玄嵐其實前段時日出了城,去平南談生意,直到今日清晨才回到洛城。
尚未回落瓷居,路過臨雀街就想著許久未相見,便順路來看一眼,也沒有想到清院早早開了門。
既然都到了門口,總該進去說幾句話。
唐雋聽他說起瓷器,轉頭在屋裏打量了一圈,貨櫃上稀稀疏疏放置著幾個瓷盤,顯得單調又冷清。
這段時日林語瓊和王戟忙著打擊沈瀟寒,也不放心讓唐雋一個人看鋪子,便索性關了門,反正這生意做與不做,都差不多。
隻是清院售賣的都是季家瓷器,名義上還是隸屬季家的商鋪,如今她們消極營業,被季二公子登門看了個徹底,難免有些心虛。
唐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二公子,其實我們這幾日都……”
她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解釋,想要道明情況自然不可能,若要說謊騙他,又覺得難以開口。
季玄嵐將她窘迫看在眼裏,笑著說道:“阿雋,其實你不必為難,我不是來問責的。”
唐雋聽得一聲“阿雋”有些恍惚,依稀記起那日她跟著季玄嵐前去落瓷居拿賀禮,季玄嵐說,商賈之家不必講究虛禮,日後相見,可直呼名諱。
可唐雋哪裏喚得出口?
倒是季玄嵐輕飄飄地將她的名字脫口而出,熟悉自然得像是早已喚過了千百遍。
唐雋臉上掛著一抹潮紅,在晨光照耀下,好似尚未褪去的朝霞。
正欲說些什麽,突見隔壁劉大嬸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她急得氣喘籲籲,跑到跟前來,一抬手,將季玄嵐拍開。
經年累月幹活的婦人力氣並不小,被她這一拍,季玄嵐險些站不穩。
唐雋情急要去扶他,卻被劉大嬸撲到麵前抓住雙手。
“唐姑娘!快!我鋪子有人暈倒了,你快去看看!”
今日晨起,劉大嬸剛打開門,就見門外站著一個年紀不小的婦人,衣衫襤褸,麵色土灰,說想買件衣裳。
劉大嬸見她身上衣衫破損不堪,知她是急著換衣,便直接請她進鋪子裏稍坐,自己去拿些合適的衣裳給她瞧瞧。
沒曾想,隻是轉身進去裏間拿衣裳的功夫,那婦人不知何故忽然走了出來,慌裏慌張地要跑,卻又突然暈倒在街上。
眼下大街上人並不多,一個大活人躺在地上,看著也挺嚇人的。
劉大嬸知道唐雋擅醫理,連忙來找她去看看。
唐雋一聽也著急起來,身為醫者,最是不忍心見人病倒路邊,尚未有動作,就聽得後方一個聲音傳來。
“阿雋,你去看看吧。”
林語瓊不知何時來到身後,將劉大嬸的話聽得七七八八,大致知道發生了什麽。
唐雋對著她點頭,轉身就隨著劉大嬸走了出去。
季玄嵐見狀,也跟了上去。
臨雀街口,衣衫襤褸的婦人癱倒在地上,手中緊緊地抱著行囊,雙目緊閉,已然昏死過去。
唐雋喚了她幾句,都不見反應,躺在地上終究不妥,總得先將她扶起來才是。
唐雋抬頭看了一眼,見季玄嵐恰好走來,有些難為情地開口:“能不能勞煩二公子,幫忙將她抬進清院去。”
此處距離清院並不遠,但要將一個人抬過去還是需要花費些許力氣的。
季玄嵐並不推辭,隻說了一聲“好”,便折腰下身將那婦人扶起,將她一隻手搭在肩膀上,把她架了起來。
劉大嬸眼疾手快,架起了她的另一隻手,二人合力將她抬進了清院。
林語瓊已將清院中的坐榻擺開,讓婦人躺了下去。
唐雋回房取了藥箱,取出脈枕墊在她手下,靜心把了一會脈。
隨後又撐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眼睛,鬆了一口氣道:“沒有大礙,隻是奔波勞累,力竭受驚才致暈倒。”
劉大嬸聽唐雋如此說,終於放下心來,方才她走出裁縫鋪就暈倒,劉大嬸還以為她在自己鋪子裏撞了什麽邪呢!
林語瓊打量著那婦人身上,說道:“她既然有錢買衣,應該不是窮困潦倒之人,何至於這身裝扮?”
其餘人聞言,皆看向那婦人身上。
劉大嬸突然想起來,這婦人剛到鋪子裏說要買衣時,就已經伸手往包裹裏掏出了銀兩,的確不是窮苦之人。
季玄嵐目色淡淡掠過,開口說道:“平南郡突發塌方,幾個村莊的居民都困於巨石之下,有些被解救出來的,雖然身體沒有受傷,但衣裳被銳石泥沙割破汙損,便是如此模樣。”
他一路從平南過來,在路上見過許多被解救出來,但當地官府又沒有安頓好的百姓,隻能自謀生路,獨自前往各地鄰郡。
洛城距離平南並不算遠,步行兩日即可到達,又是天子腳下,奢華無比。
在這裏貴人們嘴邊剩下的飯菜,都足以他們果腹三日,於是也有不少災民都趕往洛城中來。
季玄嵐認為這暈倒的婦人大抵也是如此,隻是瞧著她的模樣,卻又覺得與那些在路上看到的災民不同。
她有一股熟悉的氣度,好像似曾相識,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唐雋給那婦人施了幾根銀針,針紮進去的瞬間,婦人便有了反應。
她猛然睜開眼,抬眸的瞬間,麵前的幾人映入眼簾。
湊到最跟前的,是方才裁縫鋪的裁縫,再往左邊一點,是一個不相識的姑娘,拿著銀針,一臉關切又認真地下針。
再後一點,也是一個不相識的姑娘,她麵帶探究,整個人氣質清冷脫俗。
而再後麵,那個人,麵色溫潤,眼神恍惚,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麽。
她的目光在季玄嵐的臉上停頓了許久,過了一會,突然就驚慌起來,猛然從榻上坐起,推開唐雋施針的手,將包裹抱在懷中,就要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