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須在胸中憋著口氣
陳郎中在杜府門外站了半刻,門房出來招手。
“我家老爺願意賞臉見你一麵,進去吧。”
他諂媚一笑,提布包跟進,穿過兩道門,到正堂前。
堂內擺著一張八仙桌,杜老爺坐在上首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麵。管家站在一旁,垂著手。
“你有何事?”杜老爺開口,語氣慵懶隨意,壓根不把陳郎中當回事。
陳郎中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杜老爺,老窖鄉林奕的妹妹林慧娘,年十六,模樣周正,正好是小人的外孫女,想許給杜懋少爺為妾,不知老爺意下如何?”
杜老爺眉頭一皺,喃喃道:“給懋兒做妾?”
他說著,視線與站在旁邊的管家對在一起,兩人以眼色交流起來。
陳郎中不明所以,隻是片刻,杜老爺與管家皆微微點頭,在某件事情上達成同意意見。
杜老爺盯著他:“你說的林慧娘,當真漂亮?”
陳郎中點頭:“是,比尋常姑娘周正許多。”
杜老爺沉吟片刻:“懋兒最近不缺妾室,但你這外孫女我要了,送給黑沙幫好了,我另外給你五兩銀子當賞錢。”
杜老爺不是蠢人,他知道眼前這老匹夫找上門的真正目的是什麽,無非是想借機與自家攀上關係,不過他也不介意對討好自己的人施點小恩小惠。
陳郎中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最終應道:“是。”
他知道,杜老爺的話不能違逆,隻是可惜林慧娘不是嫁給杜少爺做妾,卻是送給那不知哪來的黑沙幫,不過這與他無關,他的目的就是利用林慧娘獲得好處,物盡其用,雖未與杜府搭上關係,但主要目的完成便好,給誰玩不是玩?
管家取來五兩銀子,遞到陳郎中手裏。
銀子沉甸甸的,陳郎中攥緊,趕緊感謝杜老爺出手豪邁,當真是豪傑。
離開杜府,陳郎中一路低頭趕路,沒再回頭。
林家,自從林奕父親被官府征兵之後,便沒有存在必要了,至於自己女兒,一介女流之輩,死活與自己無關。
武常巷的練武場裏,林奕正練站樁。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腰背挺直,木杆橫在胸前,一呼一吸皆按傻丫教的法度來。
麵板上的數字不停跳動:【練習次數:1562】【練習次數:1563】
能熟練完成每一次動作後,林奕便開始追求練習效率,如今他每天都能換到10到14的熟練點,這讓他的生活很踏實。
傻丫站在一旁看著,眼神落在林奕身上。
她想起初見時,林奕資質隻算丁上。如今過去小半月,站樁已穩如磐石,走樁出拳也有了章法。
莫天走過來,站在傻丫身邊。
“他進步很快。”莫天說。
“嗯。”傻丫應道,“他在黑鐵身上的造詣進度不錯,但身體素質不太行,盡管咱們平時會在飯裏加點補藥,他距離入品還有些距離,約莫還要月餘才能入品。”
武道境界分九品,在這前還有一個不入流的品級,評判武者是否入品的標準在於體內能否生出一道氣機。
莫天點頭,這林奕資質雖差,卻能日夜不輟,這般毅力,實屬難得,就看他能否堅持住了。
語氣平淡得評點道:“如此資質,想來再過月餘時間便可入品,還說得過去,若是後續表現可以,在他正式入師門後,可以給他些補藥便是。”
莫天早年也是憑借機遇和努力才成為自家師父的開山大弟子,對於林奕這種肯吃苦,能吃苦的年輕人,願意給予一些恰到好處的助力。
傻丫沒有說話,隻是悶悶得看著林奕練武,莫天又看了一會兒,離開自己練功去了。
林奕收了樁,抹了把額頭的汗,又拿起木杆開始走樁。
一步一挪,腳踩樁位,腰杆轉動,拳頭帶著勁砸出,收拳迅疾。
傻丫時不時點撥一下林奕的小紕漏。
孫王宰練劍路過,瞥了一眼,沒說話。
之前他總說林奕白費功夫,如今見他動作日漸標準,便不再多言。
林奕練到傍晚,才告辭回家。
推開家門,林母正坐在灶台邊,手裏拿著針線,卻沒縫補。林慧娘站在一旁,眼神躲閃。
“娘,慧娘,我回來了。”林奕說。
林母抬頭,勉強笑了笑:“練得累不累?鍋裏還有麥糠粥。”
林奕察覺到兩人神色不對,問道:“你們怎麽了?”
林慧娘低下頭,沒說話。
今日上午,杜老爺突然派人來林家,強闖進來,看了眼林慧娘,便回去了。
外人不知道杜老爺這是要做什麽,但林母卻知道原因。
母女倆合計一番,決定讓林奕安心練武,等有所成時,再出手從杜老爺手中保住林慧娘。
林母擺手:“沒什麽,就是想著入冬家裏怎麽活,有些發愁。”
林奕沒再多問,盛了粥喝起來。
他沒看見,林母轉身時,悄悄抹了把眼睛。
接下來幾日,林母和林慧娘總是這般,神色恍惚,問起便遮掩過去。
林奕雖有疑慮,卻因日夜練武,精力消耗一空,無心探究更多,隻當娘和妹妹是為了家中窘迫的日子發愁。
這日傍晚,林奕練武回來,剛走到村口,就見犬爺在老槐樹下等著。
“奕小子,有急事告訴你。”犬爺說,語氣著急。
林奕走過去:“犬叔,有什麽事這麽著急?”
“杜老爺要把你妹妹林慧娘送給黑沙幫。”犬爺壓低聲音,“這黑沙幫是最近新來的匪幫,幫主來曆不明,是個練家子,手下有二三十號人,有消息說他們是縣城裏一位老爺的髒手套。
杜老爺很忌憚他們,不想與他們正麵衝突,就想把你妹妹送去主動示好他們,聽說今天杜老爺與黑沙幫初步議和,杜老爺以百兩銀子和一名女子為代價,換得雙方互不侵犯,相安無事。”
林奕身子一僵,手裏的布包掉在地上。
“黑沙幫什麽時候來?”林奕問,聲音發緊。
“兩天後。”犬爺說,“我也是剛聽來的,你快想辦法吧。他們不是你能對付的。”
犬爺話風一轉,突然說道:“不若你趁此抓住機會,與黑沙幫搭上線,將妹妹主動送過去,結為親家,今後你們娘仨的安全便有了保證。”
犬爺的意見若是生於這個時代的人都會同意,但林奕卻不願為了一時安穩,便葬送林慧娘的自由,他做不出這種事。
林奕撿起布包,攥得死死的。黑沙幫的幫主,肯定是入品武夫,如今他還是不入流武夫,若是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這一刻他已經明白這是誰做的好事,不過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老王八蛋竟然把自己的親外孫女賣給匪幫做妾!
陳郎中!自己的好外公!
“多謝犬叔。”林奕強壓心頭的怒火,道謝一聲,轉身就往武常巷跑。
趕到院子時,莫天、孫王宰、張之漁、林紫、傻丫在前院吃飯。
見林奕突然去而複返,五人紛紛看向他。
林奕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下:“各位師兄師姐,求你們救救我妹妹。”
莫天放下筷子,說道:“起來慢慢說。”
林奕把杜老爺要送林慧娘給黑沙幫的事說了,又講了黑沙幫的情況。
孫王宰率先皺眉:“我們雖不懼他們,但與他們無冤無仇,何必惹禍上身?在這裏安穩練武,日子過得清閑,為何要為了你,招惹本該井水不犯河水的人?憑什麽?”
林奕心頭一顫,對啊,憑什麽,自己隻是為入門的學徒,說白了在這裏就是個外人,壓根不算自己人。
可是現在除了求他們幫忙,自己還能去找誰幫忙?誰又能幫自己?
這一刻,林奕深深體會到弱者遇事時的無力感。
弱小時,隻能跪下姿態卑微的去請求強者幫助自己!
張之漁坐在一旁,沒說話。
他向來以莫天的決定為準,不輕易表態。
林紫急了,拉著莫天的袖子:“大師兄,林奕這段時間這麽勤奮,加上心性不差。他妹妹要是被送去匪幫,肯定沒好下場。”
林紫身為女子,最看不得同為女子的林慧娘遭了那些人的毒手。
莫天沉吟片刻,麵露難色。
自己師妹涉世未深,不知道其中深淺。
黑沙幫主雖是入品武夫,自己師兄弟幾人雖不懼,但也不願輕易卷入本地地頭蛇的紛爭。
若是因為這事出頭,影響到師父他老人家養老生活,那自己這個做弟子的太不孝順了。
林奕看著眾人,心裏發涼。
他知道這事強人所難,可除了這裏,他再無別處可求。
他沉默站起身,朝五人一拜,就要轉身離去。
“我可以去。”
突然,傻丫開口了。
她站在原地,神色依舊木訥,語氣卻很堅定。
眾人都看向她。
孫王宰詫異:“四師妹,你何必蹚這渾水?其中沒有好處!”
傻丫依舊麵無表情,“他是我教的。”
她僅僅隻說了五個字,眼睛便直勾勾得看著莫天,隻等他點頭。
莫天歎了口氣:“既然四師妹決定了,那便去吧。”
傻丫這才點點頭,補充道:“我有分寸,不會讓別人看到相貌。”
這些天林奕的表現她看在眼中,對林奕的好感慢慢上升,決定出麵幫他好好跟黑沙幫的當家講講道理。
孫王宰雖不情願,但大師兄發了話,也不再反對。
林紫笑了:“這樣就好,一定能救下準師弟的妹妹。”
林奕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想起穿越以來的種種,想起王二胖的妹妹,想起春蘭的父親,突然明白一句話。
世道不公,唯有自強方得一線生機。
今日倘若四師姐不說話,自己隻能看著妹妹被杜老爺當禮物送給黑沙幫,然後日後有實力了,再對他們一一清算。
萬幸,自己賭贏了。
他握緊拳頭,胸中憋著口氣,眉宇間暗藏戾氣。
這一幕被莫天清楚地看在眼中,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師父對自己說的一番話。
“武夫登頂,須在胸中憋著口氣;去與天地爭,與同輩武夫爭,與強者爭,最後再與自己爭;當那一口氣吐出時,要叫天地變色,要叫世間武夫皆歎蒼天在上!”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沒來由生出一個錯覺,林奕的未來成就絕對不凡。
隻是回過神來,他不由失笑,丁上資質,能否達到六品都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