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蓋茨比

伊蒂絲從戴爾莫尼克出來,走在五月碧藍純淨的夜色之中,她這才發現大街上竟然空無一人。白天輝煌的大商店的櫥窗此刻都是黑漆漆的一片,門上全都拉下了巨大的鐵麵具,如同墳墓一般。她向四十二號街遠望過去,那些通宵營業的飯館裏透出一片模糊燈光。而在另一邊第六大街的高架鐵路上,一列火車正像一團火球一樣轟鳴著從車站那閃亮的平行信號燈之間穿過,一路風馳電掣地駛進了黑夜之中。而在四十四號街上卻始終是一片寧靜。

這會兒伊蒂絲正用鬥篷裹緊身子,飛快地從大街穿過。一個單身男人經過她的身邊,用沙啞的嗓音低聲對她說“小妞,去哪兒”,這可嚇了她一大跳。她想起她小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她正穿著睡袍繞著街區在散步,突然有一條狗從一個不知道多大的後院裏衝著她嚎叫,當時也受到了這樣的驚嚇。

之後不到一分鍾,她就到達了目的地——四十四號街上一棟兩層樓高的破舊的建築物。謝天謝地,二樓的窗戶還有些溫暖的燈火。這點光亮便已足夠讓她辨認出立在窗戶旁邊的那個標牌:“紐約號角”。,她快速走進了一間黑乎乎的大廳,並且立刻就看見了拐角處的樓梯。

然後她走進一間長長的很低矮的屋子,屋子裏擺放著很多書桌,四周的牆壁上都掛滿了各類報紙的合訂本。屋裏有兩個人,分別在屋子的兩頭,每人各自戴著一個綠色的眼罩,在一盞孤零零的台燈下奮筆疾書。

這一刻,門口的伊蒂絲顯得很拘謹,一副不知所措的的樣子,沒多久,兩個男人同時轉過身來,她一下子就認出了她的哥哥。

“是你啊,伊蒂絲!”他吃驚地站起身,趕緊摘下眼罩,走上前來。他的個子很高,身材偏瘦,皮膚黝黑,有著一雙烏黑而敏銳的眼睛。他的眼睛遠視,因此他的目光看上去好像總是越過正在跟他交談的人的頭頂。

他上來抓住她的胳膊,輕吻了下她的麵頰。

“怎麽了?”他十分警覺地反複問道。

“我在街對麵的那家戴爾莫尼克參加舞會,”她掩不住興奮地說,“所以忍不住過來看看你。”

“哦,你能來我真高興。”聽了伊蒂絲的話,他的警覺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他一貫的含糊,“不過你不應該在晚上單獨一個人跑出來,你說對吧?”他臉上呈現出一種似乎很擔心的樣子。

屋子另一頭的那個男人一直很好奇地盯著他們,見到亨德利向他招手示意,便立即走上前來。他大腹便便的樣子,眼睛小而有神,如果解開衣領、摘下領帶,大概就是一副中西部農民的形象。

“這是我妹妹,”亨德利向他介紹說,“順路看我來的。”

“你好,”那個富態的那人跟她打了聲招呼,“我叫巴斯洛繆。你哥哥恐怕都不記得我名字了。”

伊蒂絲禮貌地對他笑笑。

“你看,”他接著說道,“我們這裏的環境不是不是怎麽樣?”

伊蒂絲仔細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其實看上去還不錯,”她回答道,“你們把炸彈放到哪裏去了?”伊蒂絲一本正經地問道。

“炸彈?”巴斯洛繆一開始有些沒反應過來,接著不由得笑起來,“炸彈,亨德利,你聽到她的話了嗎?她問我們把炸彈放到哪兒了。哈哈,這句真是太絕了。”

伊蒂絲縱身一躍便坐在了一張空桌子上,把腳擱在桌邊,自由自在地晃悠起來。她的哥哥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對了,”他隨意地問道,“這次到紐約來感覺怎麽樣?”

“還不錯吧。我會跟霍伊特一家人在皮爾特莫爾一直待到星期天。你明天能過來和我們一道吃午飯嗎?”

他猶豫了一會兒,拒絕道:“我恐怕沒時間,而且我也不喜歡一大幫女人聚在一起。”

“好吧,”她十分平靜的答應了他們,“那就你和我兩個人一起去吧。”

“好。”

“那我十二點鍾來叫你。”

巴斯洛繆現在急著想要回到自己的書桌前,可他覺得離開前不開點玩笑的話會顯得很沒禮貌。

“我說……”他終於笨拙地開口了。

兄妹兩人轉過身來。

“我說,我們……今天傍晚的時候發生過令人興奮的事情。”

兩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你真該早點來,”巴斯洛繆來了興致,繼續往下說道,“我們有定期的雜耍表演看。”

“真的嗎?”

“一首小夜曲而已,”亨德利說,“下麵的街道上會聚集很多的士兵對我們的招牌大喊大叫。”

“這是為什麽?”她十分好奇地問道。

“因為人多,”亨德利心不在焉地回答,“人多的地方就總會有叫喊聲。幸好他們沒什麽人在領導,不然的話他們很有可能會強行衝到這兒來,砸爛一切。”

“是啊,”巴斯洛繆附和說,轉向伊蒂絲,“你真應該早點來這兒的。”

、他說完這句話後便陡然轉過身去,回到了他的書桌前。

“所有士兵都這麽堅決地反對社會主義者嗎?”伊蒂絲轉身問她哥哥,“我是說,他們用暴力襲擊你們了嗎?或者還有類似的情況發生?”

亨德利將眼罩戴上,打了個哈欠。

“人類迄今為止已經走過一段很長的路,”他漫不經心地解釋道,“但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有一種返祖的現象,那寫士兵對自己的理想一無所知。他們習慣一大幫的人一起行動,這就不得不演變成為一種遊行示威。隻是他們碰巧反對的是我們罷了。今晚整座城市裏到處都有暴亂,因為今天是五一。”

“這裏的騷亂很嚴重嗎?”

“那倒沒有,”他帶著輕蔑的神氣說,“九點鍾左右的時候,他們當中大約有二十五個人停在馬路上,開始衝著月亮大聲吼叫。”

“喔……”隨後她又轉換了話題,“亨德利,你很高興見到我嗎?”

“噢,這是當然的。”

“可你看上去並非如此啊。”伊蒂絲喃喃地低聲道。

“我當然十分高興見到你。”

“我猜你肯定覺得我是一個……一個無用的人。就是世界上最為糟糕的那種膚淺的人。”

亨德利忍不住笑了。

“你說的根本不對。趁著年輕好好享受生活吧。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呢?難道我看上去像一個古板而又固執的人嗎?”

“不……”她若有所思,“……不知怎的,我開始在想,我剛剛參加的那個舞會跟你……跟你們的目標是多麽地不一樣啊。看起來真是有點……有點不協調是不是?……我在那樣一個舞會裏待著,可你們卻在這裏辛苦地工作,假如你們的想法能夠實施的話,那種舞會是不是就永遠不會再舉辦了?”

“不,我可不這麽認為。你還年輕,就這麽繼續下去吧……你隻要好好享受生活就行了。”

伊蒂絲的雙腳從她坐上去開始就一直那麽無聊地晃悠著,這時突然停了下來,聲音也往下降了個音調。

“我希望你……希望你有空能夠回哈裏斯堡去好好地玩一玩。你能確定你現在走的這條道路就是對的嗎?”伊蒂絲忽然那莫名其妙將兩個話題扯到了一起。

“你今天穿的這雙長統襪很漂亮,”他轉了話題,“它們究竟是什麽做的?”

“哦,它們是針線繡出來的,”她回答說道,又往下看了看,“是不是很可愛啊,嗬嗬?”她露出她那細長的、用絲襪裹著的小腿,“還是說你根本就反對穿絲織長統襪?”

亨德利似乎有點兒被激怒了,他那雙黑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她。

“你是想要證明我剛剛說的話都在以某種方式批評你嗎,伊蒂絲?”

“才不是……”

她好像想到什麽似的頓了一頓。這時巴斯洛繆突然咕噥了一聲。她扭過頭去看他,發現他已離開了他那張桌子,正站在窗前看著什麽。

“怎麽了?”亨德利問道。

“是人群,”巴斯洛繆答道,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

“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正往這兒衝過來。”

“人群?”

“是士兵,我的上帝啊!”他突然加重了語氣說道,“我就知道他們會回來的。”

伊蒂絲也猛地跳起來,跑去和巴斯洛繆一道站在窗前。

“好多人哪!”她興奮地叫喊起來,“快過來看,亨德利!”

亨德利坐著沒動,隻是重新調整了一下他的眼罩。

“你看我們是不是應該把燈關掉?”巴斯洛繆建議道。

“不用。他們很快就會走開的。”

“我想他們不會的,”伊蒂絲從窗口望出去,說,“他們就沒打算走開。現在已經有更多的人來了。看第六大街的拐角處,有一大群人正拐過來。”

借著那黃色的街燈,她看見人行道上此刻已經擠滿了人。他們當中的大多數都身穿製服,有些人神誌清醒,有些人則醉氣醺天,他們全都情緒激動,都在大喊大叫。

亨德利此時終於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他瘦長的身軀被辦公室燈光拖出一道長長的側影。熙熙攘攘的嘈雜瞬間轉變成了有著強烈節奏感的呼喊,緊接著便有一連串的物體射過來,小塊的煙葉、香煙盒、甚至還有硬幣,劈裏啪啦地砸過來。喧鬧聲漸漸開始沿著樓梯往上傳。

“他們上來了!”巴斯洛繆大聲嚷嚷起來。

“他們上來了,亨德利。”

此刻,從樓下大廳裏傳來的叫喊聲已經能夠聽得清清楚楚。

“德國佬的走狗!竟然喜歡德國佬!”

“二樓,就在前麵!快來呀!”

“抓住這幫狗娘養的……”

之後的五分鍾如入夢幻一般。突然之間,伊蒂絲感覺到那些喧嘩聲就好像雨雲一樣鋪天蓋地地壓向他們三個人,此時樓梯上已經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腳步聲,亨德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使勁將她往辦公室的最裏麵拉。然而門被撞開了,一大群人同時湧了進來 “你們好啊,老弟!”

“這麽晚了,你們想幹什麽?”

“你們,還有你們的小妞。該死的!”

伊蒂絲注意到,被擁在最前麵的是兩個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他們此刻正左右搖擺——其中的一個個子矮小極了,皮膚黝黑;另外一個個子很高,下巴卻短得可憐。

亨德利向前跨了一步,將手舉起,試圖讓大家安靜下來。

“朋友們!”他大聲說道。

喧嘩聲戛然而止,時不時還有幾聲嘀咕。

“朋友們!”他又重複了一遍,他的那雙遠視眼落在人群的頭頂上方,“今晚你們闖進這裏來,傷害的是你們自己而非別人。難道我們幾個看上去像有錢人嗎?難道我們幾個看上去像德國人嗎?讓我來問問你們……”

“你給我閉嘴!”

“給我閉嘴!”一個士兵大聲地嚷道。

“嘿,你身邊的妞是誰啊,夥計?”

一個身穿便裝的男人此前一直在桌子上亂翻,這時他忽然舉起了一張報紙。

“快來看啊!”他大聲嚷嚷道,將報紙高高揚起,“他們盼著德國人打勝仗呢!”

此時樓梯上又有一群人被擠了進來,一時間屋裏擠滿了人。伊蒂絲發現那個下巴很短的高個子士兵仍然搖搖晃晃地站在前麵,可是那個黑黑的矮個子卻不知道去哪兒了。

她向後退了一點,靠近一扇打開的窗戶站著,一陣清新涼爽的夜風正從窗外飄進來。

隨後屋子裏**了起來。她很快意識到士兵們都在奮力往前擠,她又瞥見那個胖男人正舉著一把椅子在頭頂上揮舞……突然間,燈全部滅了,她能夠感覺到很多的身體正在拚命地推擠,她的耳朵裏充斥著叫嚷聲、踐踏聲以及粗重的呼吸聲。屋裏一片大亂。突然不知從什麽地方竄出來一個黑影,在她麵前一閃而過,隨後踉踉蹌蹌地被擠到一邊。突然她聽見了一聲慘叫,那個身影無助地從那扇敞開的窗口摔了出去。微弱的慘叫聲被迅速淹沒在這片喧鬧的海洋中。

借著後麵一棟樓裏的微弱光線,伊蒂絲意識到剛剛摔下去的正是那個下巴很短的高個子士兵。她的怒火騰地一下子冒了上來。她開始瘋狂地揮動著自己的手臂,盲目而拚命地向著混戰最為激烈的地方擠去。 “亨德利!”她在人群中瘋狂地大叫,“亨德利!”

幾分鍾過後,她聽見了一個低沉而且頗具威懾力的聲音。同時她還看見幾道黃色的光束正在打鬧的人群之中掃來掃去。叫喊聲碎成七零八落的。混戰陡然升級,但是隨後便戛然而止。

燈亮了,屋裏到處都是警察,他們正用警棍左右揮著。剛剛那個低沉的聲音正不停地說道:“喂!喂!喂!”

接下來又說:“安靜安靜下來!都給我出去!聽見沒有!”

屋子裏瞬間就冷冷清清空空****的。一個仍然在角落裏與人激烈扭打的士兵突然鬆開了那個士兵的手,然後猛地推了他一把,將他朝門口趕去。

“都給我聽著!你們不能這麽做!你們自己的一個士兵兄弟剛才被推出了後麵的窗戶,都已經摔死了!”

“亨德利!”伊蒂絲大聲地喊道,“亨德利!”

她舉起拳頭猛地砸向她前麵那個人的後背,接著又從另外兩個人中間奮力殺了出去。最後終於來到一個坐在地上的臉色煞白的人麵前。

“亨德利,”她十分急切地叫道,“你還好嗎?究竟怎麽樣了?他們把你弄傷了?”

他雙眼緊閉,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然後抱怨道:

“我的腿被他們打斷了。哦,天啊,這群蠢貨!”

“都聽著!”那個警長又開始叫道,“聽著!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