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覺醒來,他感到無比快樂,仿佛這個世界的大門再次向他敞開了。
他開始為自己和奧諾莉雅訂下一係列的計劃,安排旅遊,並展望未來。霎時,他又想起了自己當初和海倫一起製訂的計劃,不覺悲從中來——他們當初可沒有計劃去死啊。不過不管怎樣,最重要的還是活在當下——有工作幹,有人去愛。但也不能過分溺愛,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一旦父親對女兒、母親對兒子愛過了頭,會帶來怎樣深刻的傷害——當他們以後在外獨自闖**時,就會在配偶身上盲目地尋找同樣的溫柔,然而這種尋找必定會落空,一旦如此,他們就會變得仇恨愛情,甚至進而仇恨生活。
接下來的又是個陽光明媚、空氣清新的好日子。
他打電話到林肯·彼得斯所工作的那間銀行,問他是否能指望帶上奧諾莉雅一道回布拉格時。林肯欣然同意,他也認為這件事情沒必要再耽擱下去了。眼下隻有一個問題尚待解決——合法監護權。因為瑪芮恩想再保留她的監護權一段時間。她被這件事情折騰得心煩意亂,若是讓她覺得在接下來的一年當中仍是由她掌控著整體的局勢,事情將會好辦很多。查利同意了,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便是要回那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孩子。
緊接著需要解決的就是家庭女教師的問題。
查利坐在一間光線昏暗的職業介紹所裏,先是和一位性情頗有些古怪的貝亞恩女人聊了一會兒,又和一位身材豐滿的布裏多尼農婦談了一陣子,但兩個人他都不喜歡。明天他預備再見見另外幾個人選。
在格列芬斯餐館他和林肯·彼得斯一起用了午餐,盡可能地掩飾著自己喜悅的心情。
“當然沒什麽能夠比得上自己的親骨肉了,”林肯說道,“但你也應該稍微理解下瑪芮恩的心情。”
“她忘記了我在那裏辛苦工作過七年。”查利滿腹牢騷,“可她卻隻記得那一個晚上。”
“還有一件事情,”林肯稍猶豫了一下,“我們精打細算地過日子時,你和海倫卻在周遊歐洲大肆揮霍。我生性怯弱,除保險外,其他什麽也沒買過,因此就連發財的邊兒也沒沾過。我想瑪芮恩大概覺得這不公平——因為後來你甚至把工作都給辭了,卻還越來越有錢。”
“可是錢這東西是來得快去得也快的。”查利趕緊說。
“是啊,大部分都跑進了飯店服務員、薩克斯演奏員還有侍者領班的腰包……呃,當然,盛大的宴會早已結束了。我說這些也隻是為了提醒你,瑪芮恩對你們那幾年瘋狂歲月的感想。今晚六點左右,趁瑪芮恩還不大累的時候,要是你能到我家來一趟的話,我們就可以當場把細節敲定。”老兄,我這可都是為你著想。
回到飯店,查利十分意外地收到了一封從裏茨酒吧轉來的快信,他是為了尋找一個人才不得已留下了自己的住址在那裏的,可沒想到這麽快就有消息了。
親愛的查利:
那天我們遇見你時,你真的很奇怪,我懷疑自己是否曾經做了什麽事情無意中冒犯了你。果真如此的話,請相信我是無心的。這一年多來實際上我是非常想念你的,我總覺得如果我來到這裏的話,或者能遇見你。在那個瘋狂的春天,我還記得,咱們玩得可真快活呀,就像那天晚上,你和我一起偷走了小販的一輛三輪車,還有我們計劃去拜訪總統的那次,你戴著一頂隻有帽沿的舊圓頂窄邊禮帽,手裏還握著一根鐵絲手杖。近一陣兒以來,每個人看上去都似乎上了年紀,但我卻一點不覺得自己顯老。你能否念在過去的情分上,在今天找個時間和我聚聚?雖然眼下我喝高了,還不大清醒,但我相信下午我會好起來的,五點左右,我會在裏茨酒吧的“活地獄”裏等你。
永遠忠誠的,
洛琳
讀罷信後,一陣恐懼襲上心頭,他這個成年人竟然偷了一輛三輪車,還載著洛琳逛遍了那座星形廣場,從午夜直到拂曉。現在回想起來,可真算得上是一場噩夢。將海倫鎖在門外並不符合他一貫的作為,但偷三輪車這件事他卻是經常幹的——並且這僅僅隻是其中的一件而已。
天哪,他要放浪形骸多少個禮拜、多少個月份才會落到這樣無法無天的田地啊?
他試著回想當時洛琳在他眼裏的形象——算得上是十分的迷人了。海倫對此雖然很不愉快,倒也沒再說些什麽。可是昨天在飯店裏,洛琳看上去卻變得十分俗氣、難看且憔悴。他打從心底不想再見到她,幸虧亞曆克斯沒告訴她旅店地址。這時他又想起了奧諾莉雅,想起跟她一起度過的那些周末,想到以後每天早上都能對她說“早上好”,就是到了晚上也能清楚地知道她就待在他的房子裏,在黑暗的靜謐中安睡,他又不禁感到寬慰了。
大約五點的時候,他叫了輛出租,還給彼得一家人都準備了禮物——一個可愛的布娃娃以及一盒羅馬士兵平均分子量,預備送給兩個小鬼,又為瑪芮恩買了鮮花兒,給林肯的禮物則是幾塊亞麻大手絹。
當他趕到他們所住的公寓時,他欣喜地發現瑪芮恩已經基本接受了這個不容再改變的事實了。現在她跟他打招呼的口氣,更令人覺得他是這個家裏的叛逆者,而已不再是一個有威脅的外人。奧諾莉雅也已經明白自己就要離開這裏了,查利很開心看到她十分巧妙地掩飾了自己的欣喜若狂。隻是坐上他膝蓋上的那會兒,她才低聲道出了她的開心與激動,並輕聲問了句:“我們什麽時候走?”然後便迅速滑下了去,找其他兩個孩子一起玩兒去了。
他和瑪芮恩兩人麵對麵在房間裏呆了一會兒,衝動之下他大膽地脫口而出:“一家人爭吵會令人很痛苦。根本沒有任何規則而言。爭吵與病痛或傷口是完全不同的,它們更像是皮膚上的裂口,由於缺乏足夠的材料,永遠不會愈合。我真誠希望你我之間能更加和睦地相處。”
“一些事情我們總是很難忘記,”她回答道,“這與信心有關。”她還是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隨後她又追問道,“你預備何時帶她走?”
“待我一謀到合適的家庭女教師就帶她走。我希望最好後天能行。”
“那不可能。必須要等我把她的東西全都收拾好才行,最早也得到禮拜六。”瑪芮恩用命令的口氣說道。
他立即讓步了。此時林肯也回到屋子裏來,並給他倒了一杯酒。
“我要喝每天例行一杯的威士忌了。”他開心地說。
周圍暖融融的,是典型的家的樣子,一家人圍坐在火爐邊。孩子們感到很安全,也感覺到自己的重要。媽媽和爸爸則認真、細心地嗬護著孩子們。瑪芮恩夫婦要為孩子們做許多事情,而這些甚至比接待來訪重要得多。他們也並不是冥頑不靈的人,隻是為生活和環境所困。他暗自尋思著自己是否能幫林肯擺脫銀行的刻板工作。
忽然一陣刺耳的門鈴聲從門口傳來。幹雜活的女仆急忙穿過走廊去開門。緊接著又是一陣門鈴聲,門一開就能聽見說話的聲音,此時客廳裏的三個人都抬起頭來張望,林肯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以便能看見走廊,而瑪芮恩則站起身來。這時女傭已沿著走廊回來了,後麵還緊跟著一串說話聲,隨即卻又在燈光下變成了鄧肯·謝丹弗和洛琳·誇爾斯。
他倆似乎十分開心,不時大吵大鬧,不時又縱聲大笑。查利則瞬間呆在了那裏,不知道他們怎麽會弄到彼得斯家的地址。
“啊—哈—哈!”鄧肯查利惡作劇般似的搖搖手指,“啊—哈—哈!”兩人隨即又爆發出一陣哄笑。
焦慮不安卻又不知所措的查利趕緊與他們握手,並且介紹給林肯和瑪芮恩。瑪芮恩冷淡地點點頭,一言不發。她繼而朝火爐邊退了一步,她的小女兒則倚在她身旁,瑪芮恩伸出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肩膀。
對於這樣貿然闖入的他們,查利愈來愈覺得惱怒,他也一言不發地等他們解釋來意。鄧肯見狀,稍稍收斂了一下道:
“請留下與我們共進晚餐吧。洛琳和我強烈要求你收起那套住址保密的鬼把戲。”
查利強壓住心中的怒火走近他們,看這架勢像是要把他們逼回走廊去似的。
“對不起,我去不了。你們告訴我要去哪裏,半個鍾頭以後我會給你們打電話。”
但是這話顯然沒起什麽作用。洛琳一下子坐到椅子邊上,兩眼盯著理查德,還嚷嚷起來:“哦,這是個多麽可愛的男孩子呀!乖孩子,過來。”理查德看了看他的母親,沒有動彈。洛琳無所謂地聳聳肩,又轉向查利:“和我們一起吃個飯吧。你的親戚們也不會介意的。大家難得相見,別這樣一本正經的了。”
“真的不行,”查利決絕地拒絕道,“你們倆自個兒去吃吧,我會給你們掛電話的。”
她的聲音突然生硬起來,“那好,我們走。但我會記得你有一次在早淩晨四點來捶我家的門,當時我真是太過夠朋友了,竟然還請你喝了杯酒。咱們走吧,鄧肯。”
他們一臉怒氣,五官都扭曲了,動作緩慢、踉踉蹌蹌地退到走廊裏。
“晚安了。”查利說。
“晚安!”洛琳狠狠說道。
查利回到客廳,發現瑪芮恩仍舊一動不動地站著,這時她用另外一隻胳膊摟住了寶貝兒子。林肯把奧諾莉雅抱在手上拚命地搖晃著,把她像鍾擺似的搖來搖去。
“真是可惡呢!”查利大聲嚷道,“真是太可惡了!”
但並無人接腔。查利泄氣地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端起他那杯酒,又放下來繼續道:“真沒想到,我兩年沒見的人居然這樣的厚顏無恥……”
他忽然打住了。因為瑪芮恩氣急敗壞地發出一聲“噢”,就猛地背過身去,迅速離開了房間。
林肯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了奧諾莉雅。
“孩子們,自己進去喝湯吧,”他說。待他們都聽話地走開後,他又對查利說:“瑪芮恩身體一向不好的,不能受驚嚇的。那種人真的會讓她氣出病來。”
“我絕對不會邀請他們上這兒來的。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打聽到你的名字。他們是故意……”
“呃,真的是糟糕透頂了,說不定會把事情搞砸。對不起啊,我先失陪一下。”
隻剩下查利一人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裏。他可以聽見,孩子們正在隔壁那間屋子裏吃飯,一邊還進行著簡短的對話,大人們間剛發生的那一幕似乎並沒給他們留下印象。他還聽見遠一點的一間屋子裏傳來了一陣低語,然後忽地叮當一響,有人拿起了電話聽筒,他頓時感到一陣莫名恐慌,趕緊踱到了屋子的另一邊,似乎生怕聽到些什麽似的。
沒過多久,林肯便回來了。“查利,我想我們最好還是取消今晚的晚餐吧。瑪芮恩現在十分不舒服。”
“她在生我的氣嗎?”
“有點兒呢,”他態度略顯生硬地說,“她的身體不大好,況且……”
“你的意思是,她對奧諾莉雅的事也改變主意了?”
“她這會兒正在氣頭上呢,我也不是很清楚。你還是等明天再打電話到銀行裏來吧。”
“真希望你能夠替我向她解釋.我沒料想過這些人會來這裏,我和你們一樣生氣。”
“但是眼下我恐怕做不到。”
查利隻得站起身來,拿了帽子和外套,沿走廊向外走去。他推開餐廳的門,用一種奇異的語氣說道:“孩子們,晚安了。”
奧諾莉雅起身從桌子旁邊跑過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晚安,親愛的,”他口齒不清地說道。緊接著他盡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更溫柔些,仿佛在討好誰似的,“晚安,親愛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