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芻狗之血(四)
“前麵的卡車停車,接受檢查!”警笛拉響,追擊車隊如同離弦之箭,極速逼近冷凍車。然而對方非但不停車,反而仗著自己車輛體積大,故意甩尾衝撞後方的警車,嗙,警車被撞得凹進去一塊。
“孫隊,我們往他兩邊走,一起逼停它!”蒯九淵向對講機吼道,“然後第三輛車找個槍法好的,打它後輪胎,注意它有兩對負重輪,要打兩次。”
“收到,我左你右。”孫隊及時響應。
“明白。”蒯九淵拉緊車頂的拉手。
指令即出,兩輛警車如同得到號令的獵豹,驟然從追擊車隊中脫出。孫隊的車向左,蒯九淵指揮座駕向右。
冷凍車察覺到了意圖,司機猛打方向盤,巨大的車尾再次橫掃,試圖將逼近的威脅撞開。但兩位駕駛員利用小車的靈活,險之又險地避開撞擊,並加速貼了上去。
兩輛警車與冷凍卡車形成了並駕齊驅的態勢,三輛車在公路上並排疾馳。
“夾住它!”
電光火石之間,兩個車頭如鉗子一般抵住大卡車的車身,車體摩擦出金色的火花,刺耳的喇叭聲和警笛聲交織成一片,卡車被擠得壓低了車速。
這轉瞬即逝絕佳的機會,砰,巨大的爆炸聲後,卡車歪了一下,一直保持車距的第三輛警車探出一名持槍特警。
不過卡車依舊沒有停頓,司機仍在拚命控製方向,畢竟他有兩對負重輪,砰,特警沒有給它調整的時間,又打出一顆子彈。
這次車尾猛地一沉,隨著巨大的摩擦聲,失控的卡車原地打了個半圓,蒯師傅和孫隊的車馬上加速駛離卡車的慣性範圍。
嗙,一聲巨響震得林鳥四起,車頭重重撞上了路邊的大樹,車頭凹陷,頃刻間就冒出了黑煙。
所有警車圍成一圈,紅藍閃爍的警燈將這片綠色區域照出了另外的顏色。
蒯九淵第一個推門下車,以車門為掩體朝卡車喊話:“你們已經被包圍了,趕緊下車投降。”
“小心!他們有重火力!”王大力聲嘶力竭的聲音從車廂傳來。
話音剛落,冷凍車廂的後門“砰”的一聲撞開,噠噠噠,一串急促的狂暴掃射,打得所有人都抬不起頭。
“不能硬衝,都給我隱蔽。”孫隊靠在車後,對著對講機狂吼,“狙擊手!報告情況!”
“報告,目標角度刁鑽,歹徒大部分身體被車內貨物遮擋,無法確保一擊斃命,而且人質位置不明。”遠處製高點的狙擊手傳來不利的消息。
的創造機會啊!蒯九淵還在思索怎麽把歹徒引誘出來。
“火力掩護我。”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所有的火力同時打向了卡車後箱,火舌中,兩名手持防爆盾的幹警迅速上前頂住,鐺鐺鐺……子彈悉數砸在盾牌上。
其中有個特警一馬當先衝到了車門位置,砰,近距離擊斃了端著機槍的射手,正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
而副駕駛的歹徒剛換好彈匣,正要調轉槍口——更多的特警隊員呈扇形包圍住冷凍車,蒯九淵也帶著兩名持槍隊員迅速貼近車廂門。
“老刀,出來!我在外麵等你。”蒯九淵大喝一聲。
哐當!
車廂裏傳出劇烈的撞擊聲,又是一記悶響,夾層的門直直倒在了地上,同時倒地的還有糾纏在一起的王大力與另一個青年。
王大力死死用胳膊纏著青年的頸部,青年臉色張紅,徒勞地抓撓著他的手臂,王大力啞聲報出敵方位置:“右邊,貨堆後麵還有一個。”
砰砰砰,車廂深處火光閃現,躲在貨物後的第二名歹徒手持步槍向他們射擊。
“全員火力壓製!”隨著孫隊的一聲號令,蒯九淵和隊員立刻以樹木為掩護還擊。
憑借王大力的報點,警方火力覆了過去,密集的子彈將貨倉裏打得滿是彈孔,這回輪到歹徒被壓製得無法抬頭,逼得他退回角落。
“上!”蒯九淵一個手勢,兩名隊員借著火力掩護突入車廂,很快裏麵便傳來製服歹徒的搏鬥聲。
“控製。”特警隊員壓在戴著手銬大歹徒身上,豎起拇指。
蒯九淵這才快步走到王大力身邊,伸手將他拉起來:“老刀,沒事吧?”
“沒事。”王大力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因劇烈運動而有些發紅,眼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激動,和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哢噠,蒯九淵將手銬重新拷上王大力的手腕:“走吧,老朋友,跟我回去。”
“好。”王大力掃了眼手腕的銀手鐲,鄭重地點了點頭。
“報告,駕駛員已經身亡,但是副駕駛不見蹤影。可能在撞車前就跳車逃了。”隊員朝孫隊敬了個禮。
“什麽?趕緊追,他跑不了多遠。”孫隊板著臉下令。
“完了,玳瑁跑了。”王大力驚恐地插嘴道。
“閉嘴!老東西!”
一個陰冷嘶啞的聲音從西麵的樹林中響起,大家齊齊循聲望去,密林間玳瑁用槍抵著一名護林員的太陽穴,他臉上腿上有多處擦傷。
頓時,所有的槍口都轉向他,不過玳瑁根本不怵,毒蛇似的眸子越過眾人,直勾勾地釘在王大力身上。
“王大力,看看你周圍。你以為跟你回去就萬事大吉了?”玳瑁頓了一下,“別忘了藍先生的手段。你要是敢跟他們走,我保證會讓你牢裏的寶貝侄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他這話,不止是對王大力,還是說給所有警察聽。
“你要幹什麽,放開那個護林員,他是無辜的。”王大力麵色發青。
“嗬嗬,你自身難保,還管別人作甚。”玳瑁冷笑一聲,懟了下護林員,“現在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乖乖走過來。我保證你侄子平安無事,之前答應你的‘安家費’一分不少,並且送你出國安心養老。”
“但你要是敢跟他們上車——我現在就崩了這家夥。”玳瑁拋出了誘餌,語氣驟然變得陰狠。他槍口**,護林員發出一聲痛呼。
“你別亂來。你要什麽條件我們可以談。”孫克出聲道。
玳瑁根本不搭理孫隊,自顧自地威脅:“而且你會在新聞裏,看到你在讀小學的侄孫女意外身亡的消息。我說到做到!”
玳瑁的話像一把把刀子,捅在他最脆弱的地方。王大力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下意識地看向蒯九淵,眼神充滿了痛苦和掙紮。
“別去,他就是想讓你去平賬。”蒯師傅緊緊拽住王大力。
“你……知道了。”王大力的眼神黯淡了,“別管我,我不能拿我侄子的命賭,也不能讓一個無辜的人受累。”
說完,他竟主動朝著玳瑁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說:“放開那個護林員,我跟你走。”
“行,你慢慢走過來,別耍花樣。”玳瑁勾起得意的笑,慢慢往灌木叢退。
“老刀,別做傻事!”蒯九淵急得想上前攔住他,但又被身旁的警員死死拉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嗖——血花爆開,玳瑁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巨大的衝擊力使手槍脫手而出。
“跟我上!”蒯九淵衝過去猛地撲倒了玳瑁,他的肩膀完全浸染在紅色中,玳瑁在地上痛苦地掙紮,卻被蒯九淵反手拷住。
另一隊員迅速將驚魂未定的護林員拉開,護送到安全區域。
“帶下去,馬上給他止血,別死了,他還有用。”蒯九淵冷冷地望了一眼玳瑁的傷口,心想這個角度還真刁鑽,好像是從空中打下來的。
噗噠噠噠噠……直升機的巨大轟鳴席卷山林,旋轉的氣流幾乎讓人站不住,東來保持著狙擊姿勢在直升機上喊道:“蒯師傅,組長讓你帶王大力坐飛機回去。”
“好。”蒯師傅說著解開王大力的手銬,推了一把僵在原地的王大力,王大力大口喘著氣,仿佛剛從噩夢中驚醒。
“趕緊上去。”蒯九淵指了下東來扔下來的繩梯,“你侄子的安全,我們會想辦法。請相信我們。”
王大力看著蒯九淵,又抬頭望了望天空中正在盤旋的直升機,像木偶一般往繩子牽引的方向走。
回到市局審訊室,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王大力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無論蒯九淵怎麽激他,他依舊像個蚌殼般緊緊閉著嘴。
常規的審訊手段已經失效。王大力內心的恐懼和某種特別的執念,形成了一道堅固的屏障。
砰!蒯九淵摔門而出,怒氣衝衝地來到了隔壁監控室,對等在裏麵的華紅纓搖搖頭。
蒯師傅調整了下呼吸,罵道:“老棺材油鹽不進,還是過不了他心裏那道坎。他怕我們保不住他侄子,也怕說出來之後,N基金和他背後的保護傘會進行殘酷的報複。”
華紅纓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看來,得給他下一劑猛藥了。我去跟他談談。”
透過單麵鏡,蒯九淵看到華紅纓推門進入審訊室,他支起胳膊等待,希望華紅纓能有所突破。
她隻是拉過椅子,坐在了王大力對麵,將一份薄薄的牛皮檔案袋放在桌上:“王大力同誌,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沉默,正把你侄子和你自己,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王大力身體微微一顫,但沒有抬頭。華紅纓不以為意從牛皮檔案袋裏抽出一張手機通訊對話,展示給王大力。
“這是我們從玳瑁的手機裏還原的指令碎片。藍環章魚逃跑前給玳瑁最後的一條指令是,全力帶回電鰻。若其不可控,立刻清除,包括其所有直係關聯人。”
王大力終於抬頭,滿眼的不可置信。
“我們現在不是逼你做選擇,我就是想聽聽你這些年是怎麽過的?”華紅纓放緩語氣,將一杯溫水遞到他手邊。
王大力頗為意外地瞅了她一眼,把溫熱的水杯捧在手心,似乎這樣就能抵消身體的寒意。
華紅纓也不著急,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們查過,除了一套單位甄配的老房子,你名下幾乎沒有資產,父母早就去世了,親戚基本都在老家,除了侄子,你差不多有七八年沒跟他們來往了。所以你的錢呢?不說贓款就正常的工資呢?”
對麵的王大力還是不吭聲,華紅纓輕輕歎了口氣:“是為了王友明的女兒瑤瑤吧,瑤瑤那孩子生下來就有毒癮,是王友明造的孽,你作為長輩做得夠好了。”
提到孫女,王大力的眼皮輕輕顫動,這個細微的反應沒有逃過華紅纓的眼睛。
“她長期服藥,小小年紀腎功能嚴重受損,需要透析才能活下去。”華紅纓聲音輕柔,“若想徹底治療就得換腎,可她年紀又小不能移植成年人的,隻能等同齡人的腎源,或者熬到十五歲,換你的腎。這兩種方案開銷都很大。”
長時間的沉默後,王大力終於扛不住了,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裏漏出:“是我沒用,是我沒用。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死啊。”
華紅纓拉家常一般肯定:“大力,你愛孩子,人之常情。我們還查出來一直匿名給之前犧牲的戰友家寄錢,還有大筆的流水直接打到救治先天毒癮的兒童慈善基金會。說你良心未泯啊。”
王大力抬起淚眼模糊的臉:“錯了就是錯了,贖罪也沒用,人不要為以前的錯誤選擇找補,世界上沒有後悔藥。”
“所以再給你選一次,你還是會選擇你侄子對嘛?”華紅纓的問題得到了對麵的沉默應對。
他沒開口,但是回答了,蒯九淵十分痛心,那些可惡的間諜總是在挑戰人性,在最薄弱的地方致命一擊,可誰都有脆弱的時候。
“王大力,你是個老同誌了,對付罪犯的經驗比我還豐富。你應該知道,你的存在對N基金是極大的威脅,玳瑁失敗了,他們隻會更著急清除所有的隱患,你再想想,如果哪天瑤瑤莫名其妙出了‘意外’,你能怎麽辦?”
“你們不行,保護不了我和我的家人。”王大力搖搖頭。
“看來保護傘的級別很高啊,那你看看有沒有他高。”華紅纓忽然展示了一張蓋紅章的文件。
震驚裹住了他的臉,王大力張著嘴還想細看,華紅纓已經將文件折好重新放回了檔案袋裏。
審訊室裏陷入凝滯,王大力的胸膛劇烈起伏,內心顯然在進行著翻天覆地的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