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丟人了
紅星屯的早晨徹底炸了鍋。
民兵連的口哨聲尖銳刺耳,劃破了長空。
顧桂香和趙大妮像兩條死狗,被幾個壯漢從磨坊裏拖了出來。
兩人嘴裏塞著破布,嗚嗚咽咽,除了蹬腿啥也幹不了。
顧思嫻沒跟著去公社。
那種熱鬧,她不稀罕湊。
把顧新民托付給村支書家,她獨自折回了自家院子。
顧思嫻蹲下身,撿起那隻害得小戰士差點崴腳的爛筐。
剛才在氣頭上,沒顧得上細看。
這會兒定睛一瞧,眉頭便擰成了個疙瘩。
這藤條的斷口,並不像之前以為的那樣齊整。
外皮連著肉,裏麵卻被鉸得稀碎。
參差不齊的茬口,像是一排參差的狗牙。
這說明下刀的人手勁不足,或者是心裏發虛,手一直在抖。
顧思嫻的手指在斷茬上抹過。
指尖沾了一點極細的鐵鏽末子。
那是長時間沒用的鈍剪刀,硬生生磨斷藤條留下的痕跡。
顧桂香這老虔婆,為了害人,倒是下了笨功夫。
這得多大的恨意,才能在大冷天夜裏,蹲在倉房一下下地磨。
“思嫻姐!”
一聲帶著哭腔的喊叫,打斷了她的思緒。
院門被人撞開,李春花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這丫頭跑得急,一隻鞋的鞋帶都散了。
臉上掛著兩道未幹的淚痕,眼圈紅得像兔子。
一進門,看見地上散落的爛筐,她“哇”地一聲就哭出來了。
“姐,我對不住你!”
“是我娘沒編好,是我手藝不行!”
“害得你在部隊首長麵前丟了人!”
春花撲通一聲跪在爛筐前,伸手就要去抓那些散落的藤條。
手都在抖,指節捏得發白。
她是真怕啊。
怕顧思嫻怪罪,怕這唯一的生計斷了,更怕連累了恩人。
顧思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不容置疑。
“哭什麽?”
顧思嫻的聲音很穩,像是定海神針。
“站起來說話。”
“這筐不是沒編好,是被人禍害了。”
她把那個斷茬遞到春花眼前。
“你自己是行家,看看這是自然斷的嗎?”
春花抽噎著,瞪大眼睛看了看。
眼裏的淚水還沒幹,怒火就先竄上來了。
“這……這是剪刀剪的!”
“還是那種鈍口的納鞋底剪刀!”
春花咬著牙,恨恨地罵道。
“誰這麽缺德?這是要斷咱們的活路啊!”
顧思嫻拍了拍她的肩膀。
“人已經被民兵帶走了。”
“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哭,是止損。”
她指了指地上那一堆混了土的白菜。
“這些菜還能要,就是得重新收拾。”
“但這筐……”
春花抹了一把臉,眼神變得堅毅起來。
“姐,交給我!”
“這筐底雖然破了,但架子還是好的。”
“我回家拿工具,半天就能補回來!”
“還有那些菜,我幫你弄!”
正說著,院門口又探進幾個腦袋。
是隔壁的王嬸子,還有前院的劉大媽。
都是平日裏看著顧家可憐,偶爾給把野菜的熱心腸。
剛才民兵抓人的動靜太大,把大半個村子都驚動了。
大夥兒看著顧思嫻這滿院子的爛攤子,心裏都不是滋味。
“思嫻丫頭,這是造了什麽孽喲。”
劉大媽是個急性子,挽起袖子就進了院。
“那顧桂香也太不是東西了,連親侄女都坑。”
“就是,還帶著趙家那個傻閨女。”
王嬸子也跟了進來,手裏還拿著把笤帚。
“大夥兒都別看著了,搭把手吧。”
“這菜金貴著呢,那是給解放軍吃的,可不能糟踐了。”
一呼百應。
不一會兒,顧家的小院裏就熱鬧了起來。
幾個手腳麻利的大娘,把那些沾了土的白菜搬到水井邊。
打水的打水,洗菜的洗菜。
春花坐在小馬紮上,手裏拿著篾刀。
動作飛快地把那些斷了的藤條剔除,換上新的。
顧思嫻也沒閑著。
她把那些還能用的筐歸攏到一起,重新鋪上幹草。
人多力量大。
原本以為要忙活一整天的活計,眼看著就要幹完了。
幹活的時候,嘴巴自然也閑不住。
村裏的大娘們湊在一起,那就是個情報站。
“哎,你們昨晚聽見動靜沒?”
劉大媽一邊搓著白菜幫子,一邊壓低了嗓門。
“我起夜的時候,好像聽見趙家那邊有動靜。”
“像是有人在搬梯子,哐當哐當的。”
王嬸子接過了話茬。
“可不是嘛,我家狗叫了好幾聲。”
“我趴窗戶縫一看,有個黑影往東頭跑了。”
“看著走路那姿勢,一瘸一拐的。”
說到這,幾個大娘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一瘸一拐。
那不就是顧桂香嘛。
她那是裹小腳沒裹好,落下的毛病。
“我還看見趙大妮了。”
一直沒吭聲的張家嫂子忽然插了一句。
“天還沒亮的時候,她鬼鬼祟祟地在村口轉悠。”
“懷裏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著啥。”
“看見我出來倒尿盆,嚇得那是扭頭就跑。”
顧思嫻手裏整理著幹草,耳朵卻豎了起來。
這些細碎的閑話,拚湊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證據鏈。
看來這兩人是早有預謀。
一個負責剪筐,一個負責放風。
甚至可能還有別的同夥。
畢竟那一大包黴糠,憑她們兩個女人,很難一次性弄來。
“張嫂子,”顧思嫻忽然開口。
“你看見趙大妮往哪個方向跑了嗎?”
張嫂子想了想,手裏的活也沒停。
“往西邊,那是去老林子的路。”
老林子?
顧思嫻心裏咯噔一下。
那邊除了幾座荒墳,就隻有一個廢棄的護林員小家。
平時連野狗都不去。
趙大妮去那幹什麽?
“會不會是去藏東西了?”
春花咬斷一根竹篾,抬頭說道。
“我以前上山采藥,見過有人在那邊偷偷燒紙。”
“說是在那是求神拜佛,靈驗得很。”
求神拜佛?
不信!
或者是去銷毀什麽見不得人的證據。
比如那把剪斷藤條的剪刀。
或者是還沒用完的黴糠。
“多謝嫂子提醒。”
顧思嫻記在心裏,麵上卻不露聲色。
“等會收拾完了,我給大夥兒煮鍋紅薯粥。”
“雖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暖暖身子。”
“哎喲,客氣啥!”
劉大媽爽朗地笑起來。
“咱們幫你也不是圖你這口吃的。”
“就是看不慣那幫壞種欺負孤兒寡母。”
“對!咱們紅星屯雖然窮,但也不能讓壞人當道!”
院子裏的氣氛熱火朝天。
陽光灑在眾人身上,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顧思嫻看著這些淳樸的笑臉。
有了葉修明的信任,有了春花的手藝。
現在又有了鄉親們的支持。
顧桂香想鬥?
那就陪她鬥到底。
不到半個時辰,所有的爛攤子都收拾利索了。
春花的手巧,補好的筐比新的還結實。
就在大夥兒準備散去的時候。
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那是郵遞員小王的專用鈴。
“顧思嫻!有你的信!”
小王單腳撐地,從綠色的郵包裏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厚厚實實。
上麵蓋著鮮紅的郵戳。
寄信地址那一欄,寫著剛勁有力的幾個大字。
【省城百貨大樓采購科】。
顧思嫻接過信,指尖微微一顫。
省城?
那是顧家洋行曾經最輝煌的地方。
也是父母遇害前,最後去過的地方。
她拆開信封。
一張匯款單滑落出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張簡短的便條。
上麵的內容,讓顧思嫻的瞳孔猛地收縮。
【令尊生前預定的一批進口呢料,已到貨。】
【請速來省城提貨,過期不候。】
顧思嫻攥緊了那張薄薄的紙。
進口呢料?
父母過世都快半年了,怎麽會有剛到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