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想偷東西?
鎮上的供銷社人擠人,倒是旁邊這家私營轉公私合營的雜貨鋪,顯得清淨些。
鋪子裏一股子陳醋味兒混著鹹菜缸的陳年老鹵味,嗆得人鼻子發癢。
櫃台後麵,掌櫃的王大爺正拿著個雞毛撣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櫃台上的灰。
眼皮子耷拉著,像是要睡著了。
“大爺,您給掌掌眼。”
顧思嫻把背上的竹筐卸下來,輕輕擱在櫃台上。
也沒弄出大響動,動作輕巧得很。
王大爺眼皮子掀開一條縫,瞥了一眼那筐。
“不收。”
他把雞毛撣子往咯吱窩一夾,聲音懶洋洋的。
“滿大街都是編筐的,我這後院堆得都沒地兒下腳。”
“這年頭,誰家還沒個手巧的?這玩意兒不值錢。”
春花在後麵聽著,心裏一急,剛要張嘴說話,被顧思嫻伸手攔住了。
顧思嫻也不惱,隨手從筐裏拎出一個。
也沒說話,直接把那筐往地上一扣。
整個人往上一坐。
“嘎吱”一聲輕響,竹筐穩穩當當,連個形變都沒有。
王大爺的眼皮子這才徹底睜開了。
他直起腰,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筐底上轉了兩圈。
“有點意思。”
顧思嫻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大爺是行家,這‘鎖底扣’的手藝,您應該認得。”
“一般的筐,裝五十斤土豆就得散架。”
“我這筐,您裝一百斤石頭,要是漏了底,我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球踢。”
王大爺從櫃台後麵繞出來。
伸手在那竹篾上摸了摸。
青竹篾片刮得光溜,不紮手,接口處嚴絲合縫,像是長在一起似的。
確實是好東西。
這年頭,東西都講究個結實耐用。
這種做工,別說裝菜,就是城裏人買回去裝煤球,那也是頂好的。
“怎麽賣?”
王大爺也不廢話了,從兜裏掏出一杆旱煙袋。
“不要票,一塊五一個。”
顧思嫻報了價。
“黑了點。”
王大爺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一塊二,我全包圓了。”
“以後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春花在後麵聽得直吸氣。
一塊二?
這十個筐就是十二塊錢!
她娘熬一個月大夜也掙不來這麽多。
顧思嫻心裏盤算了一下。
這價錢公道。
雖然比零售少了幾毛,但勝在省事,還能搭上這條長期的線。
“成。”
顧思嫻爽快地一點頭。
“大爺痛快,我也不磨嘰。”
“不過我有個條件。”
王大爺挑了挑眉毛,吧嗒了一口煙嘴。
“說。”
“我得在您這買點壇子。”
顧思嫻指了指牆角那一堆落滿灰的大肚陶壇。
“那是醃鹹菜用的,您給我算便宜點,這生意就算成了。”
王大爺樂了。
這丫頭,鬼精鬼精的。
那是這一買一賣,裏外裏都要占便宜。
“行,那堆壇子也是壓貨,你要是都要了,兩毛錢一個拿走。”
這買賣做得順暢。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十二張嶄新的一塊錢票子,還有幾個硬幣,落進了顧思嫻的口袋。
沉甸甸的,讓人心裏踏實。
春花抱著三個大肚子壇子,樂得嘴都合不攏。
雖然沉,但她覺得渾身都是勁兒。
“姐,咱們買這麽多壇子幹啥?”
春花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生怕把懷裏的寶貝磕了。
“醃菜。”
顧思嫻走在前麵,手裏也提著兩個壇子。
“光賣筐不行,那是死錢。”
“咱們得讓錢生錢。”
“昨晚那醬菜大夥兒都說好吃,要是能做成牌子,賣到城裏去,那才是長久買賣。”
正說著,兩人拐進了雜貨鋪後身的一條窄巷子。
這是去車站的近道。
平時沒人走,堆滿了破箱子爛木頭。
顧思嫻剛轉過彎,腳步猛地一頓。
身子往牆根底下一縮,順手把春花也拉了回來。
“噓。”
顧思嫻豎起食指,抵在嘴唇上。
春花嚇了一跳,趕緊閉上嘴,兩隻大眼睛滴溜溜地亂轉。
前麵不遠處的牆角陰影裏。
站著兩個人。
那地方背陰,還有棵老槐樹擋著,要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其中一個穿著碎花棉襖,頭發梳得油光鋥亮。
正是顧招娣。
她這會兒沒那股子趾高氣昂的勁兒了。
縮著脖子,像隻受驚的鵪鶉。
站在她對麵的,是個男人。
戴著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看不清臉。
身上那件中山裝有些不合身,袖口磨得發白。
“……東西呢?”
男人的聲音很低,帶著股沙啞的煙嗓味兒。
“還……還沒弄到。”
顧招娣的聲音在發抖,手死死地攥著那隻漆皮包。
“那死丫頭把倉庫看得緊,又是民兵又是狗的,我娘都進去了……”
“廢物。”
男人罵了一句。
聽不出多大火氣,但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冷的寒意。
“那批貨要是出了岔子,你知道後果。”
“我知道,我知道!”
顧招娣急得直跺腳,那雙黑皮鞋在地上蹭起一陣土。
“大哥您再寬限兩天。”
“那丫頭今兒個來鎮上了,好像是要去省城。”
“隻要她一走,家裏就是那個小病秧子,我肯定能把東西弄出來!”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從兜裏掏出一卷東西,塞進顧招娣手裏。
“這是最後一次。”
“要是再辦砸了,你就不用在紅星屯待了。”
說完,男人壓了壓帽簷,轉身鑽進了另一條胡同。
步子很快,眨眼就沒了影。
顧招娣拿著那卷東西,像是拿著塊燙手的炭。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
那神色慌張得像個做賊的耗子。
確定沒人後,她才把東西往懷裏一揣,扭頭往反方向跑了。
直到巷子裏徹底安靜下來。
顧思嫻才帶著春花從牆根後麵走出來。
春花的小臉煞白。
懷裏的壇子差點沒抱住。
“姐……那是不是大姐?”
“她跟那人說啥呢?啥東西弄不弄到的?”
春花雖然單純,但也聽出了不對勁。
這像是要幹壞事啊。
顧思嫻盯著顧招娣消失的方向。
眼神比這巷子裏的穿堂風還要冷。
倉庫。
貨。
還有那個神秘的男人。
原來顧招娣惦記的,不僅僅是洋行的家產。
她是想從倉庫裏偷東西出去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