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毒藥
因為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也是她最後的瘋狂。
隔壁院子裏,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爭吵。
那是顧招娣兩口子。
“你個敗家娘們,消息準嗎?”
“準!趙二嬸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那死丫頭明天一早就走,還帶著鑰匙。”
“咱們要是再不動手,那倉庫裏的東西真就被她賣了!”
“那可是咱們翻身的老本!”
顧思嫻躺在炕上,聽著牆根底下的動靜。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魚兒咬鉤了。
而且咬得很死。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
紅星屯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晨霧裏。
顧思嫻背著帆布包,牽著顧新民的手,走出了家門。
她特意把動靜弄得很大。
關門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早晨傳出老遠。
“新民啊,快點走,別誤了車。”
“到了李嬸子家要聽話。”
她一邊走一邊大聲叮囑。
路過顧招娣家門口時,她還故意停了一下。
朝著那扇緊閉的院門看了一眼。
雖然門關著,但她能感覺到。
門縫後麵,有一雙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
把弟弟送到了李嬸子家,顧思嫻沒多停留。
她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走去。
早班的大客車已經停在那了。
發動機轟隆隆地響著,噴出一股股黑煙。
顧思嫻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
她伸出手指,在上麵擦出一塊清晰的圓洞。
透過這個圓洞,她看見村口的大樹後麵。
閃過一個人影。
穿著碎花棉襖,頭上包著藍頭巾。
是顧招娣。
她沒敢靠太近,隻是遠遠地看著。
直到看見顧思嫻真的上了車,真的坐穩了。
那個人影才像是鬆了一口大氣。
轉身就往回跑。
跑得飛快,像是一條聞到了腥味的野狗。
“開車嘍——”
售票員大喊一聲,車門哐當關上。
車身猛地一震,緩緩啟動。
顧思嫻靠在椅背上,隨著車身的顛簸晃動。
她閉上眼,在腦海裏計算著時間。
從村口跑回洋行倉庫,大概需要二十分鍾。
那個地方偏僻,平時沒人去。
顧招娣肯定會選在大家都下地幹活的時候動手。
也就是大概一個小時後。
那時候,自己已經出了鎮子,上了去省城的國道。
就算有人發現不對勁,想追也追不上了。
這正是顧招娣想要的時間差。
也是顧思嫻給她留出的死亡時間。
與此同時。
顧招娣氣喘籲籲地跑回了家。
一進門,就看見她男人正蹲在地上磨刀。
那是一把撬棍,頭磨得尖尖的。
“走了?”
男人抬起頭,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走了!真走了!”
顧招娣興奮得手都在抖,端起桌上的涼水灌了一大口。
“我親眼看見車開走的!”
“那丫頭把孩子扔給李寡婦,自個兒背著包跑了。”
“家裏現在沒人!”
男人把撬棍往腰裏一別,站起身。
“那還等啥?”
“拿上鑰匙,走!”
兩口子像做賊一樣,溜出了院門。
他們沒走大路,而是鑽進了村後的那片玉米地。
枯黃的玉米杆子嘩啦啦作響,掩蓋了他們急促的腳步聲。
顧招娣緊緊捂著胸口。
那裏揣著那把偷來的銅鑰匙。
那把鑰匙被體溫捂得發熱,燙得她心慌。
但更多的是興奮。
那是即將發財的興奮。
“當家的,你說那倉庫裏到底有啥?”
顧招娣一邊跑一邊問,聲音裏透著股子貪婪。
“聽說以前老顧頭進了一批進口的呢子料。”
“還有好幾箱子洋油和白糖。”
“要是都在……”
男人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別廢話!”
“到了不就知道了!”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玉米地。
終於,那座青磚大瓦房出現在眼前。
四周靜悄悄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隻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顧招娣停下腳步,四下張望了一圈。
確定沒人後,才衝男人招了招手。
兩人貓著腰,溜到了倉庫的大門前。
那把大鐵鎖依舊掛在門環上,冷冰冰地注視著他們。
顧招娣顫抖著手,從懷裏掏出那把鑰匙。
“快點!”
男人在後麵催促著,順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以防萬一。
顧招娣深吸了一口氣。
把鑰匙插進了鎖孔。
“哢噠”一聲。
那是鎖簧彈開的聲音。
在這寂靜的早晨,聽起來格外清脆。
顧招娣的臉上湧起一陣狂喜。
開了!
真的開了!
那死丫頭說把鑰匙帶走了,果然是騙人的!
這把備用鑰匙還能用!
“當家的,開了!”
顧招娣回頭低喊了一聲,手已經搭在了門環上。
男人也是一臉喜色,湊了過來。
“趕緊進去!”
“搬完了趕緊撤!”
顧招娣用力一推。
厚重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沉悶的聲響。
緩緩向兩邊打開。
一股陳舊的黴味撲麵而來。
裏麵黑洞洞的,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
正等著貪婪的人自投羅網。
顧招娣沒多想,抬腳就邁過了門檻。
男人緊隨其後。
就在兩人的身影完全沒入黑暗的那一瞬間。
一陣風吹過。
大門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推著。
“砰”的一聲。
重新合上了。
倉庫裏,傳來了顧招娣驚恐的尖叫聲。
但那聲音被厚重的磚牆隔絕。
傳到外麵,隻剩下幾聲微弱的悶響。
就像是老鼠掉進了米缸。
卻發現那米缸裏裝的不是米。
而是要命的毒藥。
顧招娣是從那黑窟窿似的倉庫裏爬出來的。
頭發上掛著蜘蛛網,臉上蹭了一道黑灰,活像個剛鑽了灶坑的野鬼。
那扇厚重的大木門雖然關上了,但鎖簧壞了,沒鎖死。
兩口子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撬棍硬生生把門縫別開,側著身子擠了出來。
倉庫裏空空****,除了幾隻受驚的老鼠,連根布毛都沒有。
哪有什麽進口呢料,哪有什麽洋油白糖。
全是騙局。
顧招娣癱坐在枯草堆裏,大口喘著粗氣,心髒在嗓子眼裏狂跳。
她男人黑著一張臉,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媽的,被那死丫頭耍了。”
男人把撬棍往草叢裏一扔,眼神陰狠。
“這下完了,咱們留了腳印,還撬了門。”
“要是那丫頭回來報官,說丟了東西,咱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顧招娣渾身一哆嗦。
是啊,那丫頭既然敢設這個空城計,肯定還有後手。
要是顧思嫻一口咬定倉庫裏原本有貨,現在沒了,那他們就是盜竊國家資財的大罪。
是要吃槍子的。
“不行,我得找娘拿個主意。”
顧招娣爬起來,顧不上拍身上的土,跌跌撞撞地往鎮上跑。
鎮公所後麵的拘留室,其實就是兩間土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