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不祥預感
書房的座機鈴聲在靜謐的深夜裏顯得格外清脆。
葉老放下手中關於紅海沿岸水文地理的書籍,取下老花鏡,揉了揉酸脹的鼻梁,伸手接起了電話。
聽完對麵簡明扼要的匯報,葉老的神情在燈光下漸漸變得凝重。他放下話筒,沒有立刻坐回椅子,而是起身緩步走到了寬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沉入睡夢中的都市,燈火闌珊,安寧祥和。但他的目光,卻仿佛穿過了千山萬水,投向了萬裏之外那片波濤洶湧的紅海。
“星辰公主號……”他皺眉輕歎道。
一艘瑞士籍的豪華遊輪,在距離阿爾提港僅三百海裏的敏感海域,先是偏離預定航線,繼而徹底與外界失去一切聯係。
中國海軍護航編隊“運城艦”已受命前出協查,但截至此刻,除了最後消失的AIS信號坐標,沒有任何新的發現。那片海域複雜,海盜襲擾的傳聞時有發生,但如此規模的遊輪徹底“靜默”,絕非尋常海盜所能為。
是又一次巧合的意外,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從表麵看,一艘他國遊輪的命運,似乎與阿爾提港正在緊鑼密鼓建設的海軍後勤保障基地扯不上直接關係。
但他的直覺,以及數十年軍旅生涯沉澱下的敏銳,都在向他發出強烈的警報。
時機太巧了。就在阿爾提港戰略升級的消息剛剛內部傳達,首批建設物資和人員陸續抵達,整個基地如同繃緊弓弦蓄勢待發之際,一艘載有近一千兩百人、堪稱移動的國際社會的遊輪,就在眼皮底下出事。
地點也太微妙了,三百海裏,對於高速艦艇來說並非遙不可及,足以形成牽製,卻又正好處於常規快速反應力量的邊緣地帶。
更重要的是,陰影從未遠離。
“魔眼”組織覆滅的硝煙尚未散盡,納米技術的餘波仍在**漾,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對手,為了打擊、遲滯、幹擾中國在海外的戰略布局,從來都是不擇手段,毫無底線。“海豐號”貨輪事件就是血淋淋的例證。他們不在乎傷及多少無辜,隻在乎能否達到目的。
“陳秘書。”思慮片刻,葉老轉過身,對著門外輕喚了一聲。
一直守在隔壁的值班秘書陳明立刻推門而入,靜立待命。
“你馬上安排下去,”葉老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通過所有可用渠道,緊急核實這艘‘星辰公主號’遊輪上,是否載有中國籍乘客。如果有,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查清他們的具體身份、背景、登船信息,以及此行的目的。記住,要最高優先級,但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不必要的國際關注。”
陳明迅速記錄要點:“是,首長。我馬上去協調外交、海事、民航及相關部門。”
“還有,”葉老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紅海南部那片海域,“把情況同步給護航編隊指揮部,提醒他們,此事可能另有隱情,絕非普通海難或劫持那麽簡單。讓他們在協查時,務必提高警惕,注意自身安全,同時盡可能利用技術手段擴大偵察範圍,搜集一切異常電磁信號或船隻動向。”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護航編隊現在有任務在身,能抽出的力量有限,如果真有事的話,我們能動的隻有特勤隊。矛在前,身後得有盾,若情報緊急,我希望海軍護航編隊能為他們提供強有力的支援!你提前協調海軍和相關部門做好應對準備。去吧!”
陳明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首長這番話的分量。這已不僅僅是關注一艘失聯遊輪,而是在為一場可能發生的、跨海域的武裝營救行動做鋪墊了。
他肅然應道:“是!”
陳明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裏迅速遠去。
葉老獨自站在地圖前,又凝視了那片海域片刻,然後回到書桌前,拿起那部紅色的加密專線電話,撥通了趙淵亭的號碼。
電話幾乎在響鈴第一聲就被接通了,傳來趙淵亭清醒而沉穩的聲音:“首長,我是趙淵亭。”
“淵亭,特勤隊現在在哪裏?”葉老沒有寒暄,直接問道。
“報告首長,他們昨天剛從東非結束與熾焰的聯合清剿任務返回,目前正在阿爾提港營區休整,補充給養,檢修裝備。”趙淵亭匯報得一絲不苟。
“嗯,”葉老心中稍定,一支剛完成高強度任務、正在休整的特種部隊,其戰備狀態和反應速度是需要考慮的,但好在人都在營區,“讓他們取消後續所有休假和外出,在營區原地待命,保持通訊暢通,做好隨時緊急出動的準備。”
“是!”趙淵亭應道,隨即敏銳地捕捉到了葉老話語中的凝重,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首長,是有新任務?”
“你都多大年紀了,當了多少年領導了,怎麽一聽‘任務’兩個字,還跟當年在偵察連時一個樣?”葉老聽著老部下那熟悉的、仿佛瞬間被點燃的語氣,忍不住帶著些許無奈和感慨吐槽道,“別忘了,你現在是山海集團的董事長,是統籌全局的人,不是帶著突擊隊衝山頭的小夥子了。”
“唉,首長,您是不知道,”趙淵亭在電話那頭苦笑,“有時候坐在這辦公室裏,處理那些跨國合同、項目審批、各方協調,比當年帶著隊伍在叢林裏穿插、在敵後周旋還要累人,心累!我現在就盼著阿爾提港這基地趕緊順順當當地建起來,到時候您可千萬得讓我回去,哪怕回老部隊看大門、當個顧問都行,這董事長我真有點幹到頭了。”
“盡胡說八道!”葉老哂道,“山海集團這盤棋有多大,多重要,你心裏沒數?讓你坐鎮,是組織對你最大的信任!好了,別扯閑篇,有個重要情況跟你通報,你心裏先有個數,提前做好相應預案。”
葉老隨即用簡潔而清晰的語言,將“星辰公主號”失聯、海軍已介入協查、以及自己對此事背後可能隱藏的陰謀的擔憂,向趙淵亭做了通報。
趙淵亭聽完,沉默了幾秒鍾,顯然也在快速消化和判斷這突如其來的信息。“一艘能載上千人的現代化大型遊輪,在非極端天氣下,導航、通訊全部失效,連個遇險信號都發不出來……這確實不像普通海盜能幹出來的事。海盜求財,搞出這麽大動靜,綁了這麽多人,他們怎麽控製?怎麽善後?這不符合他們的行為邏輯。”
“希望隻是我們多慮了,最好隻是一次離奇的連環技術故障導致的意外失聯。”葉老輕輕歎了口氣,但語氣中並無多少僥幸,“可是淵亭,我的直覺,還有最近這一連串的事情,都讓我沒法往好的方向想。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如果……如果真的有事,”趙淵亭沉吟道,“按照國際慣例和海事公約,我們派出軍艦在公海協助搜尋、提供人道主義救援,是盡義務,也是展擔當。但後續的調查、談判甚至可能的武裝幹預,主導權應該還在船旗國和相關國家手裏。首長您讓特勤隊待命,是擔心……”
“我擔心的是,”葉老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地問道,“如果那艘遊輪上,正好有我們中國國籍的公民呢?如果他們不僅在那艘船上,而且還處於極度危險之中呢?”
電話那端,是更長久的沉默。趙淵亭顯然被這個假設擊中了。這不再是一起與己無關、隻需按國際慣例施以援手的“他國事件”,性質瞬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幾秒鍾後,趙淵亭的聲音再次傳來,已然褪去了之前的些許疲憊和調侃,變得如同出鞘的軍刀,沉穩、冷硬、斬釘截鐵:“艦艏所向,皆為疆土。逐夢深藍,守國護民。這是我們在這裏的意義,也是龍刃特勤隊在這裏的意義!”
“好!”葉老重重吐出一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和決然,“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你剛才也分析了,普通海盜沒這樣的手筆和膽量。如果這背後真有黑手,其圖謀必定不小,手段也會極其凶殘。那麽,接下來特勤隊要麵對的,很可能不是尋常的救援,而是一場硬仗!”
“首戰用我,用我必勝!”趙淵亭聞言,仿佛瞬間穿越時空,變回了當年那個在演習場上、在邊境線上豪氣幹雲、銳不可當的鐵血指揮員,八個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嗯,”葉老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似乎也被這堅定的誓言驅散了,“保持通訊,等進一步消息。告訴秦天,讓小夥子們把刀磨快,把弦繃緊。”
“是!”
阿爾提港,特勤隊駐地,淩晨
作戰室內燈火通明,牆壁上的電子鍾顯示著淩晨三點二十七分。盡管已是深夜,但室內無人有睡意。
數小時前,山海集團總部轉來了關於“星辰公主號”失聯的初步通報,特勤隊已按照預案將戰備等級提升至二級,取消所有人員休息,全員在營區待命。
但目前信息太少,事件性質不明,且涉事船隻國籍敏感,上級並未下達具體的行動指令。
特勤隊此刻能做的,除了保持箭在弦上的狀態,就是利用有限的信息,進行盡可能周密的預案推演。
巨大的電子沙盤上,紅海南部的海域地形被三維立體呈現出來,“星辰公主號”最後消失的位置被一個不斷閃爍的紅點標注。
秦天站在沙盤前,手裏拿著一根激光筆,眉頭緊鎖,正和圍在周圍的鄭漢武、柳一刀、高翔、胡大力、洛風等骨幹,低聲討論著各種可能性。
“如果是機械故障或觸礁,船體受損,但通訊係統同時完全癱瘓的概率有多大?”秦天指向一片模擬的暗礁區。
“很低,”負責通訊和電子戰的洛風搖頭,“現代大型船舶的通訊係統都是多路冗餘,衛星電話、AIS、VHF、應急示位標……同時全部失效,除非是遭受了覆蓋性的、高強度的人為電子幹擾,或者船體遭受了災難性的、波及全船電路的結構破壞。”
“人為幹擾……”秦天咀嚼著這個詞,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他想起了“海豐號”,想起了PW公司的地下基地,那些對手在電子戰領域同樣有著不容小覷的能力。
“如果是海盜劫持,”鄭漢武抱著胳膊,聲音粗獷,“他們第一時間要控製局麵,防止求救信號發出,幹擾通訊是標準操作。但能對這麽大一艘船實施如此幹淨利落的區域壓製,這夥‘海盜’的專業程度和裝備水平,恐怕不一般。而且,他們劫持一艘滿載上千人的遊輪,目的是什麽?勒索贖金?目標太大,容易成為眾矢之的。販賣人口?目標太顯眼,難以消化。我怎麽覺得……有點不對勁。”
“還有一種可能,”柳一刀的聲音冷颼颼的,他習慣性地用指尖摩挲著一把飛刀的刀柄,“這艘船本身,或者船上的某些人,就是目標。失聯和所謂的‘劫持’,隻是煙霧彈,是為了掩蓋他們真正的行動。”
這個假設讓作戰室內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幾度。如果真是這樣,那意味著一個極其精密、冷酷且龐大的陰謀正在展開。
就在這時,作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蘇洛端著一個大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擺著切好的水果和幾杯剛泡好的濃咖啡,香氣瞬間驅散了些許熬夜的疲憊和凝重。
“大家休息一下,吃點東西,補充點能量。咖啡是雙份濃縮的,提神。”蘇洛將托盤放在中央的桌子上,臉上帶著溫和卻難掩倦意的笑容。她同樣一夜未眠,一直在協調港口和總部方麵的信息對接。
“哎呀,蘇總真是太體貼了!”
“是啊是啊,陪著咱們這幫糙漢子熬夜不說,後勤保障還這麽到位,這樣的領導哪裏找去?”
“我有時候都覺得自己不配,肯定是沾了某位同誌的光,才能享受這待遇!”
幾個年輕隊員頓時活躍起來,一邊接過咖啡水果,一邊嘻嘻哈哈地開起了玩笑,試圖緩解過於緊繃的氣氛。矛頭有意無意地指向了正在沉思的秦天和蘇洛。
蘇洛被他們說得臉頰微紅,笑罵著揮手作勢要打人:“吃都堵不住你們的嘴!再胡說八道,下次讓你們喝白開水啃壓縮餅幹!”
眾人一陣哄笑。然而,作為玩笑核心的另一位當事人——秦天,卻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他依舊站在沙盤前,手裏拿著那根激光筆,目光落在閃爍的紅點上,對身後的笑鬧置若罔聞,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嘴唇緊抿,似乎陷入了某種深沉的困惑與不安之中。
蘇洛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她端起一杯咖啡,走到秦天身邊,輕輕放在沙盤邊緣。
“喂,秦天,”她側頭看著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擔憂,“你這是……入定了?還是靈魂出竅了?狀態不太對。”
秦天似乎被她的聲音驚醒,猛地回過神,抬手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搖了搖頭:“沒事,可能有點累了。”
“隻是累了?”蘇洛對他的了解遠超旁人,她壓低了聲音,語氣更加嚴肅,“你很少有這麽……魂不守舍的時候。尤其是戰備狀態下,更不該這樣。有心事?還是察覺到什麽了?”
秦天沉默了一下,知道瞞不過她,也無需隱瞞這位並肩作戰的戰友和領導。他微微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隻有兩人能聽清:
“不知道為什麽,從接到‘星辰公主號’失聯的消息開始,我心裏就總覺得……很不對勁。像是有塊石頭壓著,又像是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心慌得厲害,靜不下來。”
蘇洛聞言,神情驟然一變。長期在危險邊緣工作的經驗告訴她,像秦天這樣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直覺的頂尖戰士,他們的預感往往不是空穴來風。他如果感到強烈的不安,那通常意味著,真的有巨大的危機或變故正在逼近,隻是尚未浮出水麵。
“從什麽時候開始特別明顯的?”蘇洛的聲音也緊繃起來。
“就是消息傳來之後,”秦天看著沙盤上那個刺眼的紅點,眼神有些茫然,“我以前……很少這樣。哪怕是麵對再危險的戰鬥任務,出發前也是冷靜居多。但這次,這種莫名的心悸和煩躁,揮之不去。”
他想不通,一艘他國的遊輪失聯,跟他能扯上什麽直接關係,竟然讓他如此困擾。
遊輪……失聯……乘客……蘇洛的心猛地一跳,一個極其可怕、極其荒謬,卻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但隨即被她強行控製住,飛快地將那個念頭死死按了下去。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有這麽巧的事!世界那麽大,航線那麽多,那艘船上有來自幾十個國家的乘客,怎麽可能會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甚至下意識地避開了秦天的目光,生怕自己眼中的驚悸被他察覺。她強迫自己冷靜,但一種冰冷的寒意,卻悄然從脊椎爬升。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最深的恐懼,或者是秦天那不詳預感的回響——
嗚——嗚——
秦天隨身攜帶的那部特殊加密手機,突然在寂靜的作戰室裏發出了低沉而持續的震動蜂鳴!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無法追蹤來源的亂碼。
這部手機,是林娜留下的,用於雙方最高優先級的情報同步和緊急聯絡。它在這個時候響起,絕不會是問候晚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說笑聲戛然而止。作戰室內一片死寂,隻剩下儀器運轉的低鳴和那令人心悸的手機震動聲。
秦天看著屏幕上跳動的亂碼,瞳孔微微收縮。他心中那股不安的躁動,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幾乎要破胸而出。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汲取足夠的氧氣來應對即將到來的衝擊,然後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是我。”他沉聲道,聲音在落針可聞的房間裏清晰可辨。
電話那頭,傳來林娜的聲音。沒有往日的慵懶或戲謔,隻有一種被寒冰浸透般的急促、冷冽,以及一絲極力壓抑的憤怒:
“秦天,抱歉深夜打擾。有極其重要的緊急情況,必須立刻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