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刃

第166章 驚雷起

南美某地,雨林邊緣的隱秘安全屋。

窗外是墨汁般化不開的濃重夜色,潮濕的熱浪被空調隔絕在外。

房間裏隻開著一盞閱讀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沙發一角。

金揚穿著簡單的工字背心,露出精悍的肌肉線條,正拿著一罐冰啤酒,心不在焉地掃過當地電視台的晚間新聞。

西班牙語的女主播語速飛快,背景是不斷切換的畫麵。起初隻是些本地的政治經濟新聞,金揚並未在意。

直到畫麵突然一轉,切入一段顯然是緊急插播的突發新聞,一張豪華郵輪的照片出現在屏幕左上角,下方打出醒目的標題——“紅海危機:豪華郵輪‘星辰公主號’遭海盜劫持!”

金揚握著啤酒罐的手猛地一頓,冰涼的鋁製罐身傳來刺骨的寒意。

他下意識地坐直身體,瞳孔微微收縮,目光死死鎖住屏幕。幾個關鍵詞反複出現——“星辰公主號”“紅海”、“海盜”“人質”、“贖金”……

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預感,瞬間沿著脊椎竄上頭頂。

他“啪”的一下將啤酒罐重重頓在茶幾上,殘留的**濺出少許。他猛地扭頭,朝著裏間臥室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吼了一聲:“西北!出事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臥室的門被“砰”地拉開。洛西北隻穿著一條戰術長褲,赤著上身,手裏還捏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戰爭與和平》。

他臉上慣有的慵懶和玩世不恭瞬間消失,眼神銳利如鷹隼,幾步就跨到金揚身邊,目光投向電視屏幕。

“出什麽事了?”洛西北沉聲問,眉頭緊鎖。

能讓“老A”金揚瞬間臉色鐵青、氣息紊亂的事情,絕非小可。他認識金揚這麽多年,哪怕在槍林彈雨、生死一線的絕境裏,也很少見到他流露出如此明顯的驚怒。

金揚沒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著電視屏幕,直到那條新聞滾動播放完畢,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冰冷,仿佛帶著冰碴。

“秦天去阿爾提後,”金揚的聲音異常低沉,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我放心不下,安排公司的人,暗中照看白露。老馬回國後,我把這件事交給了他親自負責。前些日子,他打電話告訴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

“白露……和她那個姓吳的男朋友,一起報名參加了一個什麽環球郵輪旅行。我們的人不可能跟著上船,保護的事,隻好暫時中止了。”

洛西北的眉頭擰得更緊,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金揚抬起手指,指尖微微顫抖,指向已經切換了畫麵的電視屏幕,但屏幕上似乎還殘留著那艘白色郵輪的幻影。

“她坐的那艘船……叫‘星辰公主號’。”

“電視裏的新聞說,”金揚閉上眼,複又睜開,眼中是冰冷的火焰,“這艘船,在紅海海域,被海盜劫持了。船上近一千兩百人,生死不明。很多乘客的家屬,已經接到了勒索贖金的電話。”

話音落下,安全屋內一片死寂。隻有空調運轉發出的單調嗡鳴,此刻聽來卻像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那秦天……”洛西北的心沉了下去,下意識地開口。他是知道秦天和白露那段往事的,更清楚秦天對白露那份深埋心底、從未真正放下的愧疚與牽掛。

“他現在應該還不知道。”金揚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卻又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虛弱。他了解秦天,如果秦天知道……他不敢想那個後果。

“總部那邊,山海集團,肯定會封鎖消息,至少暫時不會讓他知道。”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客廳裏焦躁地踱了兩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

“不行,不能等。”金揚停下腳步,看向洛西北,眼中重新燃起決斷的光芒,“我先聯係葉老,問清楚現在到底什麽情況,看看我們這邊,能不能幫上忙。”

“好!”洛西北不再多問,將手裏的書隨手扔在沙發上,轉身就朝臥室走去,“我收拾東西。”

多年的默契無需多言。老A既然說“準備走”,那就是已經做出了決定。

金揚走到陽台,推開玻璃門。

南美夜晚濕熱的風撲麵而來,帶著雨林特有的草木腥氣,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冰冷與焦灼。他摸出那部經過重重加密的衛星電話,手指在冰冷的按鍵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堅定地按下了那個直達海城西山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很安靜,隱約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

“首長,”金揚沒有任何寒暄,開門見山,聲音嘶啞,“白露出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葉老略帶驚訝、但依舊沉穩的聲音:“金揚?你……怎麽知道的?”

“我安排人暗中照顧她。”金揚言簡意賅地解釋,“老馬負責。知道她前些日子和男朋友乘郵輪環球旅行去了。剛看到新聞,那艘船,叫‘星辰公主號’,在紅海被劫了。”

“原來是這樣……”葉老的聲音裏透出一絲了然,隨即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那歎息裏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無奈、震怒、以及一絲對命運捉弄的無力感。

“這件事,國家會處理,你不要摻和。你們在那邊的事情辦完了?辦完了就趕緊收拾回國吧。靈兒那丫頭,天天念叨,眼睛都快望穿了。”

葉靈,葉老的女兒,也是他金揚即將過門的妻子。老爺子在這個時候提起葉靈,用意再明顯不過——希望他顧全大局,不要衝動,平安回去。

但金揚此刻哪裏聽得進去。

“秦天他……”金揚忍不住追問,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他暫時還不知道。”葉老的聲音陡然變得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直接打斷了金揚的話,“我已經讓山海集團那邊安排他回國述職。白露在那裏,他必須回避。這是命令,也是對他、對任務最大的負責。”

“必須回避?”金揚的呼吸驟然粗重,胸中一股壓抑許久的怒火猛地竄起,燒得他眼睛發紅,對著電話那頭他敬畏有加的老人,第一次控製不住地拔高了聲音,“首長!這對他不公平!”

吼出這句話,金揚感到一陣短暫的虛脫,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痛快。

電話那端陷入了更長的沉默。金揚能想象到葉老此刻緊抿的嘴唇和蹙起的眉頭。

良久,葉老的聲音傳來,平靜得可怕,卻字字千鈞,砸在金揚心上:“在我這裏,沒有‘公平’,隻有鐵的紀律。”

“或者說,”葉老頓了頓,那平靜的聲音下,是曆經無數生死抉擇、見證太多犧牲後淬煉出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對他的‘不公平’,恰恰是對特勤隊其他隊員、對營救任務本身、甚至對白露她們三個身處絕境的同胞,最大的‘公平’!一個被強烈個人情感左右的指揮員,會是戰場上最致命的不穩定因素!這個險,我們能冒嗎?敢冒嗎?”

金揚握電話的手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懂,他太懂了!正因為懂,才更覺得殘忍。正因為從那裏出來,才知道那冰冷的“紀律”和“大局”之下,埋葬了多少個人的血淚與不甘。

“首長,您不能……不能這樣絕情。”金揚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顫抖,但話語依舊執拗,“白露一直是秦天心裏最大的一個結,一個他永遠覺得虧欠、無法彌補的傷口。您現在這樣,不是幫他解結,是要把這個結,變成永遠也解不開的死結!會把他活活勒死的!”

“那我該怎麽辦?”葉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罕見的焦躁,通過電波清晰地傳來,震得金揚耳膜嗡嗡作響,“金揚!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一個你,不省心,讓我頭痛了這麽多年!現在又冒出來個秦天,也這麽不讓人省心!我都想不明白,他們兩個,一個在東,一個在西,隔著萬裏重洋,各自明明都有了新的生活,新的開始!怎麽就能因為一艘他媽的郵輪,又他媽扯到一起去了?還扯出這麽大的亂子!”

老爺子的怒火裏,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種麵對命運無常的無力與暴躁。

金揚和秦天,這兩個他最看重、也最讓他頭疼的兵,一個接一個,都在“情”字上栽得頭破血流,偏偏還都跟國家使命、海外利益這些天大的事攪在一起,讓他這個掌舵人左右為難,心力交瘁。

金揚聽著電話那頭葉老罕見的失態怒吼,胸中的怒火反而奇異地平息了一些,隻剩下一片冰涼的悲哀。他理解葉老的難處,那位置太高,責任太重,看到的必須是整個棋盤,不能隻盯著某一顆棋子的痛苦。

“首長,您有您的決斷,我左右不了。”金揚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下是深不見底的失望與決絕,“我人微言輕,說了也沒用。我隻是希望……隻是不希望看到,秦天最後……變成第二個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浸滿了血:

“不會也陷身絕境,然後被逼得無路可走,最後隻能……自己一個人,提著一把刀,去殺出一條屍山血海的路!”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中了葉老心中最柔軟、也最愧疚的角落。

“你……!”葉老氣息一窒,顯然被這句話氣得不輕,也刺痛得不輕。好啊,金揚這小子,現在翅膀是真硬了,敢跟他這麽吼了?說話還專挑最痛的地方紮?

“西北現在跟我在一起。”金揚不再給葉老發作的機會,直接陳述決定,語氣不容置疑,“我們準備一下,連夜飛過去。”

“胡鬧!”葉老厲聲嗬斥,“你知道現在紅海什麽情況嗎?你們兩眼一抹黑飛過去能幹啥?添亂嗎?老子手底下除了你們倆,就沒人可用了?需要你們去逞英雄?!”

老爺子罵得毫不客氣,但金揚聽出了那怒罵背後的一絲鬆動和關切。

“該幹啥幹啥去!別給我添亂!”葉老最後吼道,語氣卻沒了最初的斬釘截鐵,“你說的話……我會認真考慮!”

說完,不等金揚再開口,聽筒裏傳來“呯”的一聲重響,電話被狠狠掛斷,隻剩下一片忙音。

金揚緩緩放下衛星電話,站在陽台上,任由濕熱的風吹拂著他汗濕的鬢角。

葉老最後那句“我會認真考慮”,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大讓步了。

他轉身回到屋內。洛西北已經收拾好了兩個輕便的戰術背包,放在門口,自己正在檢查兩把貼身手槍的槍況。

“怎麽樣?”洛西北頭也不抬地問。

“老爺子發火了,但沒把話說死。”金揚走過去,拎起一個背包掂了掂,“罵我們添亂,不過……有戲。準備走,我們先往中東方向靠,等進一步消息。”

“明白。”洛西北將手槍插入腋下槍套,動作流暢,“機票?”

“分頭走,到迪拜匯合。”金揚迅速做出安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情緒失控從未發生。一旦決定行動,那個令黑暗世界聞風喪膽的“老A”便瞬間歸位。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抓起背包,熄燈,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處短暫停留的安全屋。

紅海深處,某座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標記的荒僻小島。

這裏與“星辰公主號”擱淺的“三王礁”海域相隔數百海裏,島嶼麵積不大,但地形複雜,植被茂密,靠近島嶼一側有天然形成的深水灣,稍加改造便成了隱蔽的良港。島上原本隻有一些簡陋的漁民棚屋,如今已被徹底改造。

幾棟充滿現代感、線條冷硬的單層或雙層建築依山而建,與周遭環境巧妙融合,外部覆蓋著仿真植被和岩石紋理的偽裝材料。內部則配備了最先進的通訊、監控、生命維持乃至醫療設施。這裏就是“天堂島”耗資巨大、剛剛建成的“第七獵場”——一個為世界上最富有、最變態的少數人提供“終極狩獵體驗”的罪惡樂園。

然而此刻,樂園的主人沃爾特·德雷克,卻一點也樂不起來。

他站在獵場核心建築——一座兼具指揮中心和VIP休息室功能的寬敞大廳中央,背對著巨大的、可以俯瞰半個島嶼和海灣的落地窗。窗外是碧藍如洗的海天和鬱鬱蔥蔥的熱帶植被,景色壯美,但他毫無欣賞的心情。

大廳裏燈火通明,映照著他鐵青的臉色。他身前,垂手站著四五名心腹手下,個個噤若寒蟬,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沃爾特約莫五十歲上下,身材中等,略微發福,穿著一身麵料昂貴的休閑西裝,但此刻西裝外套隨意地敞開著,領帶也被扯鬆。他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但眼角的魚尾紋和緊抿的薄唇,透露出他此刻極度的煩躁與憤怒。

“我需要一個解釋。”

沃爾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在刮擦骨頭,陰冷刺耳。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緩緩從麵前幾個手下低垂的頭頂掃過。

“誰來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無人應答。手下們的頭垂得更低,有人甚至開始微微發抖。

十分鍾前,他接到了來自副會長——那位遠在北美、神秘而威嚴的頂頭上司——的加密衛星電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雷霆震怒的訓斥,罵得他狗血淋頭,幾乎抬不起頭。

原因很簡單,卻又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感到陣陣寒意——“第七獵場”剛剛建成、首批“獵物”剛剛秘密上島的消息,竟然外泄了!而且,泄密的方向,直指東方那個他們一直刻意回避、不願輕易招惹的龐然大物!

副會長在電話裏的語氣冰冷而嚴厲,透露出的信息讓沃爾特不寒而栗:對方似乎已經明確知道,“獵物”中有他們的公民!並且正在通過官方和非官方的各種渠道,向“天堂島”背後的勢力網絡施加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壓力!甚至直接放出了“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這種充滿殺伐之氣的狠話!

壓力,組織或許暫時還能頂住。那些VIP貴賓預訂的“獵物”,也一個都不能少,這是“天堂島”信譽的基石。但“泄密”這口天大的黑鍋,他沃爾特背不起,也絕不想背!他必須立刻、馬上查清,消息到底是從哪個環節漏出去的!

“第七獵場”孤懸海外,他帶過來負責建設和核心安保的,都是跟隨他多年、知根知底、利益捆綁極深的心腹。島嶼外圍的電子屏蔽和反偵察措施也投入了重金,理論上幾乎不可能被外部滲透。

問題出在哪裏?

難道……真有內鬼?

“沒人開口,是嗎?”沃爾特等了幾秒,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聲音更冷,“很好。那看來,留著你們也沒什麽用了。”

他緩緩踱步,走到一個手下麵前,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對方慘白的臉。

“既然都不說話,那你們就一起,跳進海裏喂鯊魚吧。也算……為組織清理門戶,做點最後的貢獻。”

“鯊魚”兩個字,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劈中了一名手下的神經。極致的恐懼,有時候反而能激發人最後的“急智”。

“老……老板!”那名手下猛地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但語速極快,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有……有沒有可能,是黑鯊那邊的人……走漏了風聲?”

此言一出,大廳裏死寂的氣氛被打破了一道縫隙。

“對!對對對!”立刻有人像抓到浮木般連聲附和,急切地想要把禍水引開,“接‘獵物’上島的最後一段水路,還有外圍的巡邏警戒,都是他們負責的!他們人多嘴雜,保不齊哪個多喝了兩杯,或者被哪個娘們套了話!”

“還有……還有負責‘打獵’的阿德裏安大人那邊……”另一個人把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但意思很明顯,“他們動作那麽大,在公海上劫了一艘郵輪,雖然偽裝成海盜,但難保沒有留下什麽馬腳,被人順藤摸瓜……”

一時間,眾人七嘴八舌,拚命將責任往外推,指向負責外圍安保和運輸的“黑鯊”海盜集團,以及負責策劃和執行綁架行動的阿德裏安·沃克團隊。

沃爾特聽著手下的推諉,臉色陰晴不定。他揮手製止了越來越嘈雜的議論。

“黑鯊?”他皺著眉頭,沉吟道。腦中閃過安德莉婭——那個美豔、危險、如同黑寡婦般的女人。他承認,那個女人不簡單,帶著一股野性和狠勁。但正因如此,他才覺得她不會那麽愚蠢。泄露消息對她和“黑鯊”有什麽好處?除了引來滅頂之災,沒有任何利益。

“那群海盜……”沃爾特緩緩說道,像是在說服自己,“沒理由這麽做。他們靠我們吃飯,壞了規矩,海上就沒他們的立足之地了。”

“老板,話是這麽說,”最早開口那名手下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沃爾特的臉色,低聲補充道,“但他們的人成分太雜,保不齊裏麵就混進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依我看,還是得好好查查,把他們的人盯緊點,管嚴點!”

沃爾特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盡管他覺得安德莉婭不至於如此不智,但手下說的也有道理。黑鯊的人確實龍蛇混雜,是鏈條上相對薄弱的一環。查一查,既是給副會長一個交代,也能讓自己安心。

“嗯。這件事,我會親自找那個女人談談。”沃爾特做出了決定,語氣森然,“你們也把招子給我放亮點!從今天起,黑鯊的人,還有他們帶上島的‘貨’,都給我盯死了!進出記錄,接觸人員,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是!老板!”眾手下如蒙大赦,連忙應聲。

“老板,”就在這時,一個平時比較貼近沃爾特、膽子也稍大些的心腹,湊近半步,用極低的聲音提醒道,“那邊……您也得防著點。這次‘打獵’成功,他可是頭功。萬一……他想把功勞全占了,順道把這泄密、引火燒身的黑鍋甩到咱們頭上,那……”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沃爾特眼神驟然一厲,狠狠瞪了那手下一眼:“想活久點,這種挑撥離間的話,以後少說!”

那手下嚇得一縮脖子,連聲應是,退到一旁。

然而,沃爾特雖然嘴上嗬斥,心裏那根弦卻被撥動了。阿德裏安·沃克,那個年輕、傲慢、仗著副會長賞識就不太把他放在眼裏的家夥……這次行動成功,確實讓他風頭大盛。以那家夥的性子,還有副會長對他的偏愛,趁機踩自己一腳,攫取更多權力和利益,不是沒有可能……

他陰沉著臉,揮了揮手:“都滾下去!按我說的做!”

手下們不敢多留,連忙躬身,魚貫退出大廳。

島嶼另一側,靠近簡易碼頭的一排集裝箱改造的宿舍區內。

安德莉婭推開其中一間房門。這是索侖在島上的臨時住處,陳設簡單,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索侖正坐在桌邊,低頭擦拭著一把軍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寒光。

聽到開門聲,索侖擦拭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他沒有抬頭,隻是淡淡問:“有事?”

安德莉婭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靜靜地注視著沙發上那個男人寬闊挺拔的背影,神情複雜,陰晴不定。她的目光在他線條硬朗的側臉、專注的眼神、穩健的手指上流連,心中翻騰著各種念頭。

這個男人,是她複仇計劃中意外出現的變數,也是她冰冷黑暗的生命裏,照進來的唯一一束不確定的光。她利用他,卻也漸漸被他吸引,甚至……動了真心。這很危險,對她,對他,都是。

思慮良久,她心中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充滿疲憊與掙紮的輕歎。罷了,路已走到這裏,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邁開腳步,朝著索侖走了過去。高跟鞋踩在粗糙的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走到沙發背後,她沒有繞到前麵,而是俯下身,伸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臂,從後麵輕輕環住了索侖的脖子。溫熱的氣息噴吐在他的耳畔,帶著她身上特有的、冷冽又迷人的香氣。

“親愛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柔軟,但索侖能聽出那柔軟下緊繃的弦,“剛剛沃爾特找我了。‘獵場’的消息泄露了,外麵風聲很緊,他懷疑上了我們。”

索侖的身體,在她手臂環上來的瞬間,幾不可查地僵硬了零點一秒,但立刻便恢複了正常,甚至肌肉更加放鬆。他放下手裏的軍刀,抬手覆蓋在她摟著自己脖子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動作自然,帶著安撫的意味。

“懷疑我們?”索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他有什麽證據?”

“他不需要證據,隻需要一個交代。”安德莉婭的下巴擱在他堅實的肩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副會長那邊給了壓力,他必須找個人來背鍋。我們黑鯊,是外人,是最好的替罪羊。”

“你想讓我怎麽做?”索侖問,直接而幹脆。

“這件事,就交給你來查了。”安德莉婭直起身,鬆開手臂,繞到沙發前麵,側身坐在索侖旁邊的扶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幽深,“不管是不是我們的人走漏的風聲,我們總得……給他一個‘交代’。”

她刻意加重了“交代”兩個字的讀音。

索侖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對,他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狠厲與決絕,也看到了一絲深藏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複雜情愫。

“我明白了。”索侖點頭,語氣沉穩,“我馬上去安排,仔細排查我們帶上島的每一個人。”

“你等一下。”安德莉婭站起身,走到那張簡陋的書桌前。桌上散落著一些雜物,她找到一支筆,又順手從一本廢棄的航海日誌上撕下一頁空白紙。

她背對著索侖,俯身在桌上,飛快地書寫起來。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幾秒鍾後,她停下筆,拿起那張紙,轉身走回索侖麵前。

紙上,列著十二個名字。

“這個,你拿著。”安德莉婭將紙遞給索侖,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嫵媚卻又危險的笑容,隻是這笑容不達眼底,“這是‘獵物’們的名單。再隨便配上一部來路不明、無法追查的衛星電話,悄悄‘放’到某個合適的地方……那麽,人證物證,就都齊了。”

她微微傾身,伸出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名單上某個名字,意有所指。

“至於人選嘛……”她的紅唇貼近索侖的耳邊,氣息溫熱,吐出的字眼卻冰冷如刀,“你看誰不順眼,或者……覺得可能不太聽話、不太可靠的,就挑誰吧。記住,要做得幹淨,像那麽回事。”

說完,她在索侖線條冷硬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那吻輕柔得像羽毛,卻帶著毒藥般的甜膩與決絕。

阿爾提港的夜,海風比白天更猛烈些,帶著鹹腥和遠方沙漠幹燥塵土的氣息,吹拂著港口蜿蜒的街道。

與“燈塔”羅伯特·索恩在那間名為“望海樓”的中餐館後院包間裏,完成那場危險而詭異的會麵與交易後,秦天和林娜沉默地走在回住處的路上。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打烊,隻有零星幾家酒吧還亮著燈,傳出隱約的音樂和喧嘩。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交織在一起,忽明忽暗。

兩人都沒有說話。林娜微微落後秦天半步,目光不時落在他緊繃的側臉和緊抿的薄唇上。與“燈塔”會麵得到的情報,像一塊浸透了毒液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兩人心頭,尤其是那份關於“天堂島”暴行細節的補充,和對方明確指出“星辰公主號”事件極可能是“天堂島”所為的推斷。

但比情報更讓林娜心神不寧的,是秦天此刻的狀態,以及蘇洛、總部那邊一係列反常的安排。

秦天的腳步很穩,步幅均勻,但林娜能感覺到,那平穩之下,是一種極致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斷的緊繃。他的眼神比平時更黑,更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寒潭,所有驚濤駭浪都被強行封鎖在潭水之下,表麵上平靜無波,卻更讓人心悸。

蘇洛送來那份讓他回國述職的命令時,那躲閃的眼神,生硬的語氣……林娜當時就起了疑心。而秦天,他那麽敏銳的人,怎麽可能察覺不到異常?可他竟然一句都沒有多問,就那麽平靜地、甚至可說是順從地接受了。

這太不像秦天了。

除非……他已經猜到了,或者預感到了什麽。而那“什麽”,是他無法抗拒,甚至不願去深究、不敢去觸碰的真相。

林娜的心一點點收緊。她想起了半年前,在海城那家咖啡館裏,與白露唯一的一次短暫相遇。那個女孩看起來溫柔嫻靜,眼神清澈,提到秦天時,眼底深處有揮之不去的哀傷,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和祝福。她記得自己當時對白露講了路陽的事,講了秦天為什麽會選擇來阿爾提,講了這片海對秦天的意義……

難道……難道白露這次乘坐郵輪環球旅行,選擇這條經過紅海、靠近阿爾提港的航線……是因為自己那些話?是因為她想來看看這片吞噬了路陽、也改變了秦天命運的海?還是說……她內心深處,依然存著一絲渺茫的、想再見秦天一麵的念頭?

如果真是這樣……如果她真的因為這趟旅行,因為這該死的巧合,登上了那艘被“天堂島”選中的“星辰公主號”……

那豈不是……我間接害了她?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猛地噬咬了林娜的心髒,讓她瞬間臉色發白,呼吸一滯。強烈的愧疚和後怕,混合著對白露處境的擔憂,以及對秦天即將麵臨的殘酷真相的恐懼,幾乎將她淹沒。

她忍不住停下腳步,望向港口之外那片漆黑無垠的大海。夜色中的紅海,失去了白天的蔚藍與明媚,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墨黑,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隨時準備吞噬一切。那艘失蹤的郵輪,還有郵輪上的人,此刻就在這片黑暗的某個角落嗎?

三個中國人,兩女一男……白露,如果你真的在其中……你現在……怎麽樣了?

秦天察覺到她停下,也站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她,望著前方昏暗的街道。他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透著一種孤絕的味道。

“秦天……”林娜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安慰?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保證?她連白露是否真的在船上都無法百分百確定。追問?那隻會撕開他苦苦維持的平靜,暴露出下麵鮮血淋漓的傷口。

就在這時——

“嗡……”

林娜貼身口袋裏的那部屬於熾焰團長、經過特殊加密的衛星電話,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特定頻率的震動。

是索侖!隻有他才知道這個時間、這個頻率的緊急聯絡方式!

林娜心髒猛地一跳,瞬間從紛亂的情緒中抽離,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她飛快地掏出電話,拇指劃過屏幕,解鎖,點開那條剛剛傳入的、沒有任何文字、隻有一個加密附件圖標的訊息。

她看了秦天一眼。秦天已經轉過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電話上,眼神深沉。

林娜深吸一口氣,點開了信息,然後看到了三個名字:白露、吳逸凡、李香玉。

名單的最下方還有四個小字,顯然是匆忙添加的:“安全,盡快!”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林娜的眼睛裏,燙進她的心裏。

最壞的猜想,被這份來自地獄內部的名單,冰冷而殘酷地證實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秦天。

秦天一直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色,看著她眼中無法掩飾的震驚、憤怒、愧疚,以及……深切的悲傷。他不需要看那份名單,從林娜的反應,他已經明白了一切。

海風呼嘯著從兩人之間穿過,卷起地上的沙塵,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林娜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隻是顫抖著手,將依舊亮著屏幕、顯示著那份死亡名單的電話,遞向秦天。

秦天沒有立刻去接。

他盯著屏幕,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石雕,隻有眼圈漸漸變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