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冷血
中午還晴朗無比的天空,此時已經下起了暴風雨。
豆大的雨點拍打在玻璃上,匯成一股股水路不斷向下淌著。
黑蒙蒙的烏雲,越壓越低,裹著震耳的雷響,衝進這寂靜無聲的白色走廊。
老人的兒子和兒媳站在病房外,隔著ICU厚厚的玻璃窗,神色擔憂的夫妻兩人,很默契地都沒有說話。
這裏,是距離死亡最近的地方。
重症監護室內,顧誠還在為老人做著詳細的檢查和治療,“頸部靜脈血管怒張,雙腳及右腿出現水腫,患者出現術後急性全心衰竭,並已出現其他器官衰竭前兆。”
嚴醫生在後麵,認真詳細地記錄著顧誠說的每一句話。
從進入這家醫院,他便一直在顧教授的身邊做實習生。術後的全身器官衰竭,他自然明白其嚴重性,“那是不是要給患者家屬下達病危通知書?”
“嗯......好痛......”恢複意識的老人,在有氣無力地呻吟呢喃。
顧誠掀起那皺巴的眼皮,用醫用手電筒觀察老人的瞳孔,“暫時不用,今晚我會留在醫院,如果到明早,她能夠脫離危險期,那就還有得救。”
然而渙散的瞳孔一直在告訴顧誠,患者能夠活下來的概率,已經幾乎為零。
“可是顧教授,你已經一個星期沒回過家了。”嚴醫生擔憂地提醒。
“我必須要對患者負責。”顧誠沉穩的聲音,從胸腔輕震而起,不容任何人質疑。
床頭冰冷的心電監護儀嘀嘀作響,如同在為**的生命,做著最後的倒計時。
“大夫,嚴重嗎?”
見顧誠終於脫下隔離衣走出來,夫妻二人立馬上前詢問情況。
“患者術後持續昏迷,並已出現成全身多處器官衰竭症狀。”
“器官衰竭?那會怎麽樣?很嚴重嗎?還能治嗎?”男人的聲音不住地發顫。
“患者年紀過高,雖暫時維持住了她的生命體征,但現在仍處於危險期。我們會全力救治,但如果今晚患者的情況不見好轉,那麽我還勸兩位選擇為患者辦理出院。”
“出院?什麽意思?”男人不解,“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母親今晚過不了危險期,就隻有等死了?”
“是這樣。”顧誠麵無表情。
“什麽?不可能的啊!明明上午出門前,媽還好好的。明明她還讓我晚上加班要記得按時吃飯的啊……”
老人的兒子帶著哭腔,無法接受自己母親如今的狀況。
男人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掩麵大哭起來,“都怪我,說好要帶她來醫院做體檢,卻因為工作,一直拖著沒帶她來,都怪我……”
“我一直以為時間還多,賺錢要緊。所以總是習慣性,把她的事放到最後,可明明家人才是最重要的啊!”
說到這裏,男人忍不住的失控哭喊,悔悟著自己對母親多年以來的忽視。
沒在停留,更沒有安慰,顧誠繞過坐在地上的夫妻二人,徑直朝著雲笑笑和沈澤走來。
“你們怎麽還在這裏?”顧誠眉目柔和,平緩的語調,像和陌生人說話。
“幸虧沒走,不然哪裏有機會,一睹顧教授如此冷血的一麵呢?”沈澤笑著,完全處在事不關己的態度裏。
“冷血?”顧誠聞言,挑了一下眉。
“顧教授是外人,自然不懂。人家在ICU裏,起碼還能維持生命,但凡是個孝順的兒子,也不可能選擇出院的。”
沈澤坐在窗下的塑料椅上,眼含不屑地抬頭與顧誠對視。
“全身多處器官出現急性衰竭,你知道她在ICU裏要經曆什麽嗎?”顧誠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沈澤麵前,居高臨下地諦視著他。
“刨除透析所帶來的痛苦,呼吸衰竭,需要給她的氣道插進一根20厘米的長管。”
“為了輸送營養水分,她的胃裏也要插管,那根胃管需要從她的鼻腔進入,直至胃中。”
“腎功能的下降會令她無法自主排尿,所以她還不得不接受尿管插管的治療手段。你隻看到她平靜地躺在那裏,卻感知不到她現在所承受的痛苦。最重要的是,這些痛苦對她來講,已經毫無意義。”
“就算如此,顧教授也不該說話那麽直白,完全不考慮家屬感受。”沈澤繼續發難質問。
“我為什麽要考慮他們的感受?正麵麵對所有結果,是每一個成年人理應接受的現實。我是一個醫生,不是他們人生路上的導師,倘若要等他們調整好心態,才能接受親人即將離世的消息,那我估計,病人都已經涼透兩個來回了。”
“就算這人救不活,那不到最後一刻,也不該跟家屬說放棄治療,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吧?”顯然,沈澤還是不同意顧誠的觀點。
“不負責任……”顧誠低頭一笑,“那我來告訴沈總,什麽叫不負責任。”
“因為經驗不足,錯過患者靜脈溶栓的時間窗,耽誤了病情,這叫不負責任。”
“不查清患者病史,不顧他人意見,盲目自信為病人開刀手術,這叫不負責任。”
“明知道已無力回天,還不斷開藥檢查,企圖吸幹最後一點患者家屬的血汗錢,這也叫不負責任。我不覺得我的說辭有任何問題,當然沈總若覺得有問題,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顧誠懶得再多做解釋,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雲笑笑後,轉身向心內科走去。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雲笑笑心裏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從下午在會診室,看到他責問李主任時,這感覺就開始不停瘋長。
她一直留在醫院,是因為擔心老人家嗎?
有小部分是這個理由,可她心裏十分清楚,留在這的真正原因,更多是因為顧誠。
這是她從未了解過的顧誠,尤其剛才,在顧誠說出老人即使留在ICU繼續接受治療,也隻不過是徒增痛苦和白花錢後,她的內心是認同他的說法的。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可怕的認知,會讓她忍不住對顧誠好奇,甚至萌生出一種,想要看到他更多不同的一麵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