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源榮堂，夥房。

油燈燃著，光線昏暗。

秋蓮添柴，鍋蓋周圍冒著白氣。一廚子從菜筐的蔫菜裏挑揀，下人方逐一抖落米袋子，零星幾粒米崩落進淘米盆，其餘人或蹲或倚，皆沉默著。

胡媽揭開鍋，白氣彌漫在灶台上，胡媽用長柄勺攪動：“米湯開了啊，咱們都喝點吧？”

夥房的門被推響，眾人的目光立刻聚焦門板，神色緊張。

兩個廚子當即撲到砧板前抓起菜刀。

秋蓮望望胡媽，握緊一根手指粗的柴棍，胡媽舉起長柄鐵勺，向門外喊：“小鬼子敢進來，小心我擓破你的腦袋！”

廚甲拿著菜刀湊近門板：“誰……誰呀？”

子恒：“別怕，是我！周子恒，送糧食來了！”

幾人相互對望，秋蓮扔下柴棍，跑去開門。

門開，子恒對秋蓮作個悄聲的示意，回頭望望，和夥計合力搬進一隻半人高的大麻袋，廚甲放下菜刀幫忙。

廚甲：“咱們還當是小鬼子來了呢！”

胡媽和其他幾人過來迎接。

胡媽說：“呦呦，黑燈瞎火的，你倆跑來多危險哪！”

子恒：“沒事，我們一路上特別小心！”

子恒把麻袋靠在牆角：“多了倆人拿不了，就一麻袋，上邊是麵，下邊有米，差不多十來天的口糧，吃完了我們再送！”

胡媽：“小鬼子滿城竄，撞著了可就是人命啊，能不送就別送了，缸裏還有些屯糧，咱們幾個省著點吃，咋著也能對付過去！”

方嬸：“就是，不開糧棧買賣的老百姓就不活了？你就別老惦記了，有咱們吃的就餓不著你的秋蓮！”

秋蓮：“方嬸子，看您說的！就算沒有我，大夥兒也不會少糧食吃的！”

方嬸：“我知道！還不是這兒有了你，咱們就不怕他們忙活得忘了幫咱嘛！”

子恒一笑：“這邊是東家的宅院，那邊是東家的買賣! 你們看宅院，我們看買賣，咱們都一樣，幫人就是幫自己，都這時候了，中國人就是自己人，更別說咱們都是茂興源的人了！”

胡媽：“看看，子恒說的多好！咱們秋蓮沒看錯人！”

子恒看看窗外夜色。

秋蓮：“著急走啊？等天亮不行嗎？”

子恒：“不等了，現在街上人少，我倆走著安全些！”

胡媽：“也好！那你倆當心啊！”

子恒：“哎！對了，你們沒事兒別去外邊，挺亂的，萬一碰上小鬼子就麻煩了！”

胡媽：“你放心吧，我們不出去！”

子恒和夥計走至門口，秋蓮拉住他的衣袖：“你啥時候還來？”

子恒一盤算：“說不準，有機會我盡量來！”

秋蓮：“嗯！”

子恒和夥計開門走出，隨即掩上門。

秋蓮扒開門縫目送。

茂興麵粉廠辦公室。

長林坐於辦公桌後，桌上攤放著幾本帳簿，銘鑫在桌前踱步。

長林斜眼瞅他：“你想入股？”

“沒錯，我聽說貴廠要把杜會長的股份轉讓？”銘鑫晃晃手，“甭那麽費事，肥水別流外人田，幹脆，轉給我！”

長林嗬嗬一笑：“我聽聽你的價錢？”

銘鑫笑道：“別那麽外道呀，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幹股！”

“幹股？”長林哈哈笑起來。

銘鑫心裏沒底起來。

長林笑完了，指點著銘鑫：“老夏呀老夏，這麽多年不見，你真是越來越……嗬嗬……”

“啥呀？”銘鑫納悶著。

“無恥！”長林認真的下結論。

銘鑫皺了皺鼻子，湊在長林麵前：“會長大人，哦不，李掌櫃，我入幹股其實是想幫你！你想想，就憑我跟宮原大人的關係，如果我是股東之一，別說麵粉廠裏有杜重遠的股份，就算有馬秀芳的，誰也不敢動這兒的一磚一瓦！”

長林：“哦？照你這麽說，我為了保住這個我苦心經營的麵粉廠，應該敲鑼打鼓，鞭炮齊鳴，像接新媳婦一樣把你迎進來才對，是不是？”

銘鑫嘿嘿一笑：“您太客氣了，不過您非要這麽幹，我不反對！先謝您了，我等著您的好消息，我會再給您打電話的！”

“慢走不送！”

銘鑫退出辦公室。

長林猛摔賬簿。

子恒宿舍。

子恒一邊穿上外衣一邊走至門口，欲開門，低頭，地下門縫處有張巴掌大的白色紙片。子恒撿起詳看。

四平街。

一隊學生，身穿學生製服，男生在前，女生在後，五人一列，高舉“反對分裂，團結抗日”的標語，由西向東行進。

學生高喊：“反對分裂！各黨派團結一致！共同抗日……”

子恒由東向西靠路邊行走，與遊行學生迎麵相遇，步子放緩，望著。

路人皆駐足觀望，輕聲議論。

路人甲：“這是哪個學校的學生？”

路人乙：“像是馮庸大學的！”

路人甲：“馮庸？聽說馮校長被小日本抓到東京去了！”

路人乙：“可不！學校就這麽散了嘛！可惜呀……”

子恒從路人身邊緩步經過，靜靜站了一會兒。

百貨店後院大宿舍門口。

店員們坐在大宿舍門口傳看紙片。

子恒推門擠進後院。

店員們上前。

店員甲：“子恒，你來啦? ”

店員乙遞過手中的紙片。

店員乙：“子恒，你看看，這上邊說團結抗日，咱們也想，可是咱一不會放槍二不會殺人，到底應該怎麽做？”

店員甲：“是啊！咱們都懵著呢! ”

子恒接過看看：“我早晨也撿了一張，正想過來跟大家商量呢！”

店員乙：“哎，大掌櫃他們在樓上會不會就是議論這事兒呢？”

“我去看看！”子恒匆匆走進百貨店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