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亨通金店。
叔侄二人進門,絡腮胡已經不見了。
躍揚焦急的問:“人呢?”
夥計說:“他說急等著用,先換兩塊,我就換給他了!——哦,有帳!”
夥計將賬簿遞給躍揚,躍揚邊看問:“隻換了兩塊?”
“是。”
躍揚一拍腦袋:“壞菜嘍!”
“咋了?”
“這曹督軍不是別人,就是天長順錢莊的東家!現在東三省各錢莊兌銀洋都是換進不換出,他不可能缺銀洋,他這麽做就是想試探咱們亨通金店到底換不換銀洋……到底中了人家的圈套了!”
夥計緊張的問:“那咱們該咋辦呐?”
躍揚歎道:“事已至此,有啥算啥吧!”
北市場,黃記煎餅鋪。
影班的人正在隔壁煎餅鋪吃早飯。
影班箱主(班主)見喜良來了,衝大夥兒一吆喝:“收足(行話,吃飽的意思)了唄?”
大夥兒含著飯道:“足咧!”
箱主跑出來關心喜良:“你咋還有閑心過來啊?聽說你家亨通金店都快讓人們擠兌黃了?”
喜良煩悶的坐下來,垂著頭:“別提了,怕啥來啥!也不知是誰謠傳亨通金店奉票兌銀洋,惹惱了大帥,要被查封,有存款的都來取款,沒存款的也要趁這個機會將奉票兌成銀洋!你說這麽一來,金店能有好兒嗎!”
大家紛紛搖頭歎氣,一籌莫展。
鼓樓西大街,亨通金店。
將盡的殘陽將大地鍍上一層金色。人們排隊提款兌款,長長的隊伍從櫃台一直向街頭延伸出好遠。
夥計們把錢款一箱箱地從庫裏運到櫃台裏麵,可幾箱之後,便沒人上來了,躍揚看看眼前望不到頭的隊伍臉色陰鬱。
一百姓遞過銀票:“都換現大洋!”
夥計看賬簿,麵目有些為難:“老鄉呀,沒有現大洋了!”
“那……那就要大龍銀元!”
“也沒了。”
“那吉大洋、吉小洋啥的呢?”
“沒有。”
“哎,不是說亨通金店連吉林大翅、天津小白寶都有嗎?”
夥計為難的搖頭:“都是別有用心的人瞎造謠,您哪千萬別信!”
“怎麽,堂堂一個金店連這些個也沒了?”他轉身朝人群喊,“哎,大夥兒聽好嘍,亨通金店純粹蒙人!一塊銀洋也沒有啦!”
身後眾百姓隨即慌亂起來。
百姓乙:“真的假的?千萬可別沒有哇,咱老百姓就認這個!”
百姓丙:“可不是嘛,有了銀子,心裏踏實;光守著一堆官貼、洋票,心裏老懸著,生怕哪天又不值錢了;就想趕在年前把這換成現大洋,巴望著過個舒坦年,哪成想……”
百姓甲:“您給想想辦法吧!當初我們把錢存到金店就是圖了高利息!”
百姓乙:“要實在不行,你們就把金葉子啥的拿出來給大夥兒兌換了吧!”
百姓丙:“就是!就是!……”
局麵陷入慌亂,夥計擺出自己的為難:“老鄉,您這可是難為我們了!金葉兌光了,我們這金店還怎麽開啊!”
百姓們不依不饒:“當初你們咋說的?說讓我們買奉票保證年前能兌到銀子!可現在……”
夥計說:“可是這年頭誰家有這麽多的銀元啊!外國洋錢不也一樣嗎?哪一樣都虧不了!”
躍揚從裏屋走到櫃台。夥計對他悄言:“崔掌櫃的,這都第五天了,還這麽多人,這樣下去咋應付得了啊!”
躍揚道:“別急,萃華金店的經理是咱們的老鄉,答應過幫咱們的,我再過去看看!”說著扣上帽子,匆匆走開。
子恒在不遠處顯然聽到了躍揚的話,看看他的背影以及兌銀的隊伍,稍稍釋然。
茂興源百貨店經理文賦笛路過金店,見背風的牆根倚滿了前來兌銀的百姓,他看了一會兒,向旁邊老鄉問了問情況,他穿過排隊取款的人群,向靠近門口的夥計打聽:“請問崔躍揚崔掌櫃的在嗎?”
“剛走!”夥計看文賦笛穿著斯文,便想當然的理解著文賦笛的身份,“您來兌銀的吧?實話跟您說,就算你找到掌櫃的也沒用,銀元確實沒有了!”
子恒覺得文賦笛身份有殊,湊到他跟前,示意裏邊說話,賦笛打量他一眼,跟上前。
子恒悄聲說:“您找崔掌櫃是兌款的事兒吧?”
賦笛“啊”了一聲。
子恒說:“實在不巧,崔掌櫃的給大夥兒找銀子去了,前腳剛走,我們這兒……您也看到了,您要是急等錢用,信得過咱亨通金店,您看這樣中不?留個字號,您先回去,等掌櫃的湊夠了銀洋,我們一準兒給您送府上去,絕不耽誤您生意!”
子恒期待的看著賦笛,賦笛則用一種研究和好奇的眼光看著子恒,點點頭,說:“好!衝你這幾句話,相信你!我回去等!”說完轉身走出金店。
“謝您了!哎,您貴姓……”子恒想叫住他留個字號,可對方根本不容空兒,眨眼之間沒了影兒。子恒琢磨著此人的底細,暗記在心。
櫃台前依然亂聲一片:“掌櫃的,我都排了七天了!這錢是留著開春兒買種子下地的……”
“洋票不中用,還是留銀子實惠,明年蓋房、辦事都指望它呢,掌櫃的,您就給想想辦法吧!”
老百姓一口一句“掌櫃的”叫著,他們雖然知道掌櫃的不在,但夥計們隻要能把銀洋拿出來,就比掌櫃的還掌櫃的。
夥計們艱難招架:“大家別急嗬,掌櫃們正在商量!不是沒有,而是……而是分店的銀子還沒送到……”
“好幾天了還送不到?你別不是蒙我們呢吧?”
“您想哪兒去了,我們咋能說假話呢……”
絡腮胡出現在街邊黑暗處,瞅著亨通金店門口的長隊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