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長林和司機追到奉天驛時，火車已經開動了，長林跑著找尋雨棠的身影，被石掌櫃一行人誤以為是送行，探出頭來，揮著手：“大掌櫃的，請回吧，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子恒也探出頭，見長林麵色焦急，料定有事，從車廂裏奔跑至李長林最近的距離，大聲喊著：“大掌櫃，我在車上，需要我做啥？”
長林看清了子恒，奔過來喊著：“雨棠在車上……她去關裏……保護她……”
火車漸漸加速，斷斷續續的聲音子恒沒聽明白，但他聽清了話裏有“雨棠”，火車駛出了奉天驛，子恒返回石掌櫃等人的座位。
小吳問：“大掌櫃的好像說啥了？”
子恒說：“我也沒聽清楚，車太快了！”掃一眼石掌櫃和程先生，見倆人都沒在意的樣子，他也就沒再說什麽，老實坐著，時不時的往車廂前後望望。
火車駛出奉天，子恒實在坐不住了，起身走開，每節車廂挨個座位尋找，目光劃過每個臉龐。
靠窗的座位上，一張《新民晚報》被一雙微攏在湖藍色女式薄呢外套的手握住，此人的整個麵部都被報紙遮嚴。
子恒憑直覺不肯移步，於是在這人麵前停住，輕聲道：“小姐，這份報紙能借我看一下嗎？”
報紙滑下來，四目相對，雨棠訝然的臉，子恒則釋然的一笑。
子恒把雨棠帶到石掌櫃麵前，大家恍然大悟李長林在車站喊的那些話。石掌櫃當即決定，先護送雨棠回老家，然後再去購糧。
長林坐在汽車裏，對司機說：“咱從北市場過一下。”
司機問：“您是去看錢莊吧？關門有一陣子了，夥計們也全走了！”
汽車經過茂興錢莊，依舊有顧客進進出出。
長林特別注意了一下門口那塊“錢莊停業，二樓代售麵粉”的招牌，說：“看來，麵粉的買賣到底比錢莊好幹哪！”
“是啊，老百姓誰家不吃麵哪，小日本的精白麵又那麽貴，還是國產麵粉最暢銷！”
長林暗暗點頭。
茂興源百貨店門口。
長林走下汽車，賦笛迎出來：“您來了？”
“人都到了？”
“到了，兩個分櫃掌櫃的都到了，還有幾個吃勞金的先生！ ”
“咱上去看看！”
“哎——”賦笛製止的眼神。
“咋了？”
賦笛小聲說：“分櫃已經被查封了，他們來的目的……”
“不是說業務交接嗎？”
賦笛搖頭，不相信的樣子。
“那你認為是……”
賦笛說：“這都過了正月了，肯定是為份子的事兒！”
長林點頭：“是啊，沒有幾萬塊的好處，他們也不會趕到奉天來談啥業務！——我去看看！ ”
長林走進百貨店。
賦笛跟上。
大客廳。
長林翻看著桌上的幾本帳簿。
幾個先生坐在一旁，不時的瞅一眼長林，又心虛的看看兩個同來的陶景頤（長春分號掌櫃）和姚掌櫃（大連分號掌櫃）。
姚掌櫃指點賬簿，解釋：“大掌櫃，這些賬簿都是我趕在查封前藏起來的！上邊有榮昌裕欠咱們的幾筆款項！他們說過要拿奉天城西北的一個舊廠房折賬！”
長林問：“啥廠房？”
姚掌櫃說：“以前是榮昌裕在奉天的一個毛紡廠，後來叫日本的奉天紡織株式會社硬給擠垮了，全套機器當時就低價出買了，隻留個空廠，已經閑置好幾年了！”
長林又問：“多大麵積？”
姚掌櫃說：“廠房是個三四層高的樓房，算上大院兒說是有二十多畝地！”
長林一沉吟：“二十畝……嗯，地方還真不小！老姚，你給他們發個電報，等哪天咱一起去看看！”
“這個……”
“怎麽？”
姚掌櫃說：“您看，大連分號盛興源已經被查封了，我這都成了光杆兒掌櫃了，人家誰還理我這個茬兒啊！”
長林納悶道：“不對呀，盛興源關了，咱茂興源不還開著呢嗎？分號的業務理應由總櫃接手啊！”
“話是這麽說，可您不是已經在報紙上聲明盛興源、隆興源都跟茂興源無關了嗎？您要是再去接管業務，這麽一來，是叫人家信還是不信哪？
長林語塞。
姚掌櫃看看長林，微微一笑：“這個嘛……我倒有個辦法，不知您是不是認為合適？”
“你說說看！”
“您要是能把三年的紅利多少分給我一些，就說明我是茂興源分掌櫃的，榮昌裕的人自然也就會把廠房的地契交給您了！
長林登時明白了他們此行的目的，瞅瞅他，又看看在座的幾個先生：“你們……也都是這個意思吧？
幾人會意對視，連忙搖頭：“不……我們沒這個意思！
姚掌櫃瞪他們一眼。
長林坐定，一笑：“姚掌櫃的，你的同盟軍一下子可跑了不少啊！——我看出來了，你們今天來的目的就是拿廠房地契換分紅吧？”
姚掌櫃臉色稍稍一變，隨即不自然的笑笑：“大掌櫃，這地契折起價來怎麽得也有個萬八千吧？就算我不拿地契來，難道這分紅我不該要嗎？”
長林嗬嗬輕笑一聲：“該要，當然該要！你是商號的掌櫃，放了二十多年的份子，當然有分紅！但是，你主管的分號已經被查封了，這雖不是“天災”也算“人禍”！按照當初的合同……”
“應該扣除今年的分紅是嗎？——我是照章辦事，而劉掌櫃為啥還能拿著整三年的分紅另謀高就？”
“那是因為他的燒鍋沒有被封，有利潤可分！”
“抵押跟查封……應該不是我的過失吧？”
“姚掌櫃，你這意思是我措施不當，才造成今天的局麵？”長林點頭，“我承認，我是大掌櫃，有一定責任，可不能因為我有責任，所有人都衝我來要錢！如果東家親自經營，你敢不敢衝東家伸手？”
“該給的他也得給！”
“沒錯，你該得的，我決不會虧待你！可今年情況特殊，怕是你得失望了！”
姚掌櫃不服的神色，道：“大掌櫃，姚某人打十六歲起就進了茂興源，雖不敢自居有功，但三十年兢兢業業，不敢疏忽，對您的指示更是言聽計從，難道說我如此這般就算白幹了？”
長林不緊不慢的說：“姚掌櫃，於情於理，聽起來，你冤枉得很，可你別忘了，你是參股分紅，不是茂興源高薪請你來的，盈利有功，虧損不拿錢，這是茂興源有史以來的規矩，想改這規矩，等你當東家嘍，我聽你的！”
姚掌櫃臉上的汗涔涔而下。
其他在座的幾人麵麵相覷，麵露心虛，不知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