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站著的男人
亥時四刻,雪停了。
但沈家堡北門的空氣,比下雪時還要冷上十分。
那一刀劈開西域邪僧的畫麵,像是一道定身符,定住了這漫天的喊殺聲。
兩片熱氣騰騰的屍體倒在雪地裏,內髒流了一地,散發著刺鼻的腥臭。
秦闕站在屍體旁。
他保持著揮刀的姿勢,脊背微微佝僂。
沒人知道,此刻他體內的寒毒正在瘋狂反撲。
剛才那一記逆流,幾乎抽幹了他積攢的所有熱量。
冷。
骨髓都要凍裂的冷。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重影。
那雙猩紅的豎瞳裏,光芒正在一點點黯淡下去。
“呼……呼……”
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鼻腔裏都噴出白色的冰碴子。
他在硬撐。
就像是一張已經拉斷了弦的硬弓,隻剩下一個空架子還在嚇人。
“好……好一把陌刀。”
對麵,騎在青鱗獸王背上的趙天霸,終於回過神來。
他死死盯著秦闕,握著開山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作為鐵骨境巔峰的高手,他的眼力比誰都毒。
他看出了秦闕的虛實。
“小子,你快不行了吧?”
趙天霸獰笑一聲,眼中的驚懼逐漸被貪婪和凶殘取代:
“身中寒毒,還敢強行催動氣血。現在的你,就是個空殼子!”
“殺了拓跋上人又如何?你還能揮出第二刀嗎?”
秦闕沒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抬起頭,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孤狼,在警告獵人別靠近。
“給我上!”
趙天霸猛地一揮手,厲聲大喝:
“他已經是強弩之末!誰能砍下他的頭,賞銀千兩!官升三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況,黑狼騎本就是一群嗜血的亡命之徒。
“殺啊!”
短暫的遲疑後,剩餘的幾十名黑狼騎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揮舞著彎刀,再次發起了衝鋒。
這一次,他們沒有章法,隻有瘋狂的圍殺。
“死……”
秦闕咬碎了牙關,強行提一口氣。
瘋魔斬·亂舞。
陌刀揮動。
“噗嗤!”
衝在最前麵的兩匹戰馬被斬斷馬腿,騎士滾落,被秦闕一腳踩碎胸骨。
但他的動作,明顯慢了。
原本如雷霆般的刀勢,此刻變得沉重而滯澀。
“鐺!”
一把彎刀砍在了秦闕的背上。
雖然有石肌護體,沒能砍斷脊骨,但那股巨力卻震得秦闕一個踉蹌,口中噴出一股黑色的血冰。
“他受傷了!他沒力氣了!”
黑狼騎們興奮地大吼,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瘋狂地撲了上來。
一把刀,兩把刀,三把刀……
秦闕揮舞陌刀,將周身護得密不透風,但那種徹骨的寒意讓他手腳僵硬。
他就像一頭被群狼圍攻的獅子,雖然依舊凶猛,但傷口越來越多,血流得越來越慢,因為血都凍住了。
“大嫂……”
倒在血泊中的蕭紅纓,看著那個在敵陣中搖搖欲墜的身影,眼淚混合著血水流了下來。
她想站起來幫忙,但斷臂的劇痛讓她連動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沈家真的要完了嗎?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
“嗷嗚!”
一聲淒厲嚎叫,突然從甕城的死人堆裏炸響。
那不是秦闕的聲音。
那是一個卑微到了泥土裏的聲音。
隻見屍山血海中,一個渾身是血、斷了一條胳膊的瘦小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是秦狼。
他手裏那把刀早就斷了,但他手裏抓著半截斷裂的長矛。
他看著被圍攻的秦闕,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諂媚和畏縮的眼睛,此刻卻紅得像是要滴血。
“那是秦爺……”
秦狼嘶啞著嗓子,對著周圍那幾個還在裝死、或者嚇破了膽的狼牙衛幸存者吼道:
“那是給咱們肉吃的人!”
“他要是死了,咱們還得回去吃屎!還得被剝皮!”
“那是咱們的天啊!”
這一嗓子,像是驚雷,炸醒了那些麻木的靈魂。
“草泥馬的趙家堡!”
又一個漢子爬了起來。他的腸子都流出來了,但他隨手把腸子塞回去,用腰帶死死勒住。
“老子吃過肉了!這輩子值了!!”
“拚了!”
“護住秦爺!”
一共隻有七個人。
七個缺胳膊少腿、衣衫襤褸的奴隸。
他們沒有盔甲,沒有戰馬,甚至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但他們發起了衝鋒。
向著那群武裝到牙齒的黑狼騎,發起了自殺式的衝鋒。
“殺!”
秦狼衝在最前麵。
直接撲向了一匹正準備偷襲秦闕的戰馬。
他用僅剩的那隻手死死抱住馬腿,張開嘴,對著馬腿上的傷口狠狠咬了下去!
戰馬吃痛狂跳,一蹄子踏在秦狼的背上,踩得他骨斷筋折。
但秦狼就是不鬆口,死死拖住了那匹馬。
“給我下來!”
那個腸子流出來的漢子,撲到了一個騎士的馬背上。
他沒有刀,他就用頭撞,用手摳眼珠子。
“啊!”
騎士慘叫著被他拖下馬來,兩人在雪地裏滾作一團,互相撕咬。
這不是戰鬥。
這是瘋狗咬人。
這群平日裏被視為草芥的男人,此刻展現出的凶狠,讓那些殺人如麻的黑狼騎都感到膽寒。
“這群瘋子……這群瘋子!”
一名黑狼騎被兩個狼牙衛死死抱住雙腿,眼睜睜看著秦闕的陌刀落下,將他劈成兩半。
有了這七個瘋狗的攪局,秦闕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他看著腳下那個為了替他擋刀、背上被砍得血肉模糊的秦狼。
那雙原本已經快要被寒毒凍結的眼睛裏,陡然爆發出了一團綠色的鬼火。
“趙、天、霸!”
秦闕暴怒。
他無視了砍向自己肩膀的彎刀,雙手拖著陌刀,踩著屍體,向著趙天霸發起了決死突擊!
“給老子滾下來!”
轟!
陌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斬向趙天霸**的青鱗獸王。
趙天霸臉色大變。
他沒想到這群奴隸這麽不要命,更沒想到秦闕還能爆發出這種速度。
他慌忙舉起開山斧格擋。
“鐺!”
火星四濺。
陌刀與巨斧碰撞。
巨大的反震力讓兩人虎口同時崩裂。
但秦闕根本不退,他借著這一撞之力,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棄刀!
他鬆開陌刀,雙手成爪,那是變異後的狼爪。
“撕拉!”
他一把扣住了趙天霸小腿上的鐵甲縫隙,猛地一撕!
那堅硬的鐵甲竟然被他硬生生撕開,連帶著一大塊血肉被扯了下來!
“啊!”
趙天霸痛呼一聲,心中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瘋了。
全是瘋子。
女人是瘋子,奴隸是瘋子,這個秦闕更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他的王牌死了,他的黑狼騎被這群瘋狗咬得死傷慘重。
再打下去,就算能贏,他也得變成光杆司令,甚至可能被這個怪物拖著同歸於盡。
不劃算。
太不劃算了。
“撤!”
趙天霸猛地一勒韁繩,青鱗獸王噴出一口毒火,逼退了秦闕。
他捂著鮮血淋漓的小腿,怨毒地看了一眼秦闕,又看了一眼這地獄般的沈家堡。
“秦闕!沈曼雲!”
“今晚算你們命硬!”
“三日後!黑石灘!老子集結三千大軍,擺下生死擂!有種的就來決一死戰!”
“撤!快撤!”
隨著趙天霸的逃竄,剩下的黑狼騎如蒙大赦,丟下幾十具屍體,狼狽不堪地湧出了甕城。
……
風,停了。
雪地上,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秦闕站在原地,看著趙家堡潰退的方向。
他想追,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寒毒徹底爆發了。
他的眉毛、頭發瞬間結滿白霜,體內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
“秦爺……”
腳邊,滿臉是血的秦狼艱難地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的紅牙:
“肉……護住了……”
秦闕低下頭,看著這群被鮮血染紅的男人。
他僵硬的臉上,扯動了一下嘴角。
“嗯。”
“護住了。”
下一秒。
撲通。
秦闕那如鐵塔般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但他沒有倒在地上。
幾雙沾滿鮮血和泥土的手,從四麵八方伸了過來,死死托住了他。
是秦狼,是那幾個幸存的狼牙衛。
他們用自己殘破的身軀,架住了他們的神。
內院二門後。
沈曼雲在丫鬟的攙扶下,赤著腳跑了出來。
當她看到這一幕時——
那個如神魔般的男人昏死過去,被一群衣衫襤褸的奴隸高高架起。
惡心圍是堆積如山的屍體,和滿地的鮮血。
在這地獄般的場景中,她卻看到了一種從未在沈家堡出現過的東西。
那是男人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