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血鴉
午時,天色卻暗。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湧來一團腥紅色的烏雲。
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順著寒風鑽進了沈家堡每一個人的鼻腔。
那味道,比戰場上的屍臭還要濃烈百倍。
嘎!
一聲刺耳的聲音穿透雲層。
隻見那團紅雲中,衝出一隻翼展足有三丈寬的巨型血鴉。
這鳥長得極醜,渾身沒有羽毛,全是赤紅色的爛肉,在那爛肉下,還能看到森森白骨和蠕動的血管。
它盤旋在沈家堡上空,那雙綠豆大小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的活人,口中流下粘稠的涎水。
“上……上宗來人了!”
城牆上,幾個年老的管事嚇得麵如土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沈家主事的人呢?死絕了嗎?”
一道尖銳陰柔的聲音,從血鴉背上傳來。
沈曼雲正在暖閣裏算賬,聽到這聲音,手中的毛筆啪地一聲折斷。
她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恐懼。
“快……快扶我出去。”
她顫抖著站起身,抓著翠兒的手都在哆嗦:
“是血靈宗的韓執事,今年的血稅還沒湊齊……這下完了。”
……
演武場。
血鴉轟然落地,掀起一陣腥風。
那隻怪鳥收起肉翅,竟然伸出一條滿是倒刺的長舌頭,卷起旁邊一名離得太近的玄甲軍士兵,一口吞了下去。
啊!
慘叫聲戛然而止,隻剩下咀嚼聲。
周圍的三百玄甲軍,那是秦闕親手練出來的死士,此刻卻個個臉色發青,雙腿打顫。
麵對這種超自然的怪物,凡人的勇氣就像紙一樣薄。
血鴉背上,跳下來一個身穿大紅袍的男人。
他長得很妖,皮膚白得像死人,沒有胡須,手指細長得不似人形,指甲是黑色的,足有三寸長。
血靈宗外門執事,韓三千。
“沈家堡,好大的架子。”
韓三千用那方紅手帕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四周:
“本座來了這麽久,連個跪迎的人都沒有?”
“韓執事恕罪!”
沈曼雲在丫鬟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趕來。
她今日穿得很素,但這反而襯得她那張蒼白的臉更加楚楚動人。
她走到韓三千麵前,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麵:
“沈家未亡人沈氏,拜見上宗執事。”
韓三千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細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邪的光芒。
“起來吧。”
他伸出那隻如鬼爪般的手,挑起沈曼雲的下巴,冰冷的指甲在她細嫩的皮膚上劃過:
“沈大奶奶,今年的血珀和陰珠,準備好了嗎?”
沈曼雲身子一顫,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回執事……今年趙家堡截斷水源,又封鎖商路,沈家實在湊不齊五百斤血珀。”
“現隻有三百斤,外加黃金千兩,能不能請執事通融……”
“通融?”
韓三千笑了,笑聲尖銳刺耳:
“規矩就是規矩。少一斤,就拿十條人命來抵。”
“兩百斤,那就是兩千條人命。”
他環視了一圈四周的士兵和流民,舌頭舔了舔嘴唇:
“我看這堡裏人挺多,雖然肉酸了點,但這隻血鴉最近正好胃口大,就拿他們喂鳥吧。”
“不要!”
沈曼雲嚇得抓住韓三千的衣角,苦苦哀求:
“執事開恩!那是沈家最後的根基啊!能不能……能不能寬限幾日?”
“寬限?”
韓三千眼神一冷,猛地一甩袖子。
啪!
一股無形的氣勁抽出,直接打在沈曼雲的臉上。
沈曼雲嬌弱的身軀被抽得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半邊臉頰瞬間紅腫。
“給臉不要臉的賤人。”
韓三千陰測測地說道:
“既然交不出貨,那就拿你自己抵債吧。”
“聽說你是極陰體質,雖然破了身,但帶回去煉成人油燈,或許能讓本座的血靈功突破一層。”
說著,他伸出手,一股腥紅的霧氣化作一隻大手,抓向地上的沈曼雲。
“住手。”
一道沉悶的聲音響起。
轟!
一道黑影瞬間出現在沈曼雲身前。
秦闕背著那把用黑布包裹的貪狼刀,赤手空拳,硬生生用胸膛擋住了那隻腥紅大手。
滋滋滋!
那紅霧接觸到秦闕的皮膚,發出腐蝕般的聲響。
秦闕身上的衣袍瞬間化為飛灰,露出的皮膚上冒起青煙,但他體內的霜火自動護體,一層藍紅交織的光芒閃過,將那紅霧硬生生震散。
“嗯?”
韓三千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有點意思。區區凡人,體內竟然有妖氣?”
他上下打量著秦闕,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玩具:
“你是誰?”
秦闕忍著胸口火辣辣的劇痛。
剛才那一下,他試出來了。
很強。
這種力量不是內力,是一種更高級的、帶有腐蝕性的能量。
如果是正麵硬拚,目前的他大概率會死,或者兩敗俱傷。
但他不能死,沈曼雲也不能被帶走。
秦闕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殺意。
他緩緩單膝跪地,低下頭,擺出一副極度恭順的姿態:
“沈家堡護院統領,秦闕,拜見上使。”
“哦?護院?”
韓三千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你剛才震散本座那隨手一擊,用的是什麽妖法?”
“回上使,小人曾誤食過一枚異果,僥幸沒死,這才有了點蠻力。”
秦闕聲音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
“小人是個粗人,不懂規矩。但小人知道,上使大老遠來一趟,是為了求財,不是為了殺人。”
“沈大奶奶身子弱,經不起折騰。若是死了,以後誰給上宗收稅?”
“你在教我做事?”韓三千眯起眼,殺機畢露。
“小人不敢。”
秦闕從懷裏掏出那個裝有地火之心碎屑的錦盒,雙手高舉過頭頂:
“這是小人在黑石灘偶然所得的寶物,疑似地火之精。小人願獻給上使,隻求上使高抬貴手,寬限沈家一個月。”
韓三千手一招,錦盒飛入手中。
他打開一看,感受到裏麵殘留的精純火氣,眼睛瞬間亮了。
這東西雖然隻是殘渣,但在血靈宗這種陰寒之地,也是難得的輔助修行的寶貝。
“地火之精……好東西。”
韓三千貪婪地收起錦盒,臉上的殺氣散去大半。
他重新看向秦闕,眼神裏多了幾分欣賞:
“你這條狗,倒是比主人懂事。”
“體質特殊,又懂進退。怎麽樣?有沒有興趣跟本座回血靈宗,做個血奴?”
“隻要你把這女人殺了,本座就賜你一場仙緣。”
地上的沈曼雲聽到這話,心跳都要停了。
她死死盯著秦闕的背影。
這是真正的仙緣,是凡人一步登天的機會。他會怎麽選?
秦闕沒有抬頭。
他跪在那裏,背脊卻挺得筆直如槍。
“上使抬愛,小人惶恐。”
“但小人是沈家養大的狼。狼若噬主,那是畜生。”
“小人隻想守著這一畝三分地,給上宗多收點稅。”
韓三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條忠犬!”
“本座就喜歡你這股子愚忠的勁兒。”
他收起笑聲,眼神陰冷地掃過沈曼雲:
“看在這條狗和寶物的麵子上,本座寬限你們一個月。”
“下個月初一,五百斤血珀,一斤都不能少。”
“若是再湊不齊……”
他指了指秦闕:
“我就把你剝皮抽筋,做成標本。”
說完,韓三千飛身躍上血鴉。
“嘎!”
血鴉嘶鳴一聲,扇動肉翅,卷起一陣腥風,消失在紅雲之中。
……
演武場上,一片死寂。
直到那股壓迫感徹底消失,眾人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
沈曼雲癱軟在地上,渾身冷汗浸透了衣衫。
她看著眼前那個依然單膝跪地的男人。
剛才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秦闕會為了前程殺了她。
但他沒有。
他為了救她,不僅獻出了寶物,還給那個怪物下跪。
“秦闕……”
沈曼雲聲音哽咽,想要伸手去扶他。
秦闕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回頭,隻是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沾染的泥土。
他伸出手,輕輕拍打著膝蓋。
一下,兩下。
動作很慢,很用力。
“大少奶奶。”
秦闕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您看清楚了嗎?”
“什……什麽?”
秦闕抬起頭,看向那片血鴉消失的天空。
他的瞳孔中,那圈藍色的光環瘋狂旋轉,幾乎要將眼球撐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被韓三千剛才那一擊留下的掌印,依然火辣辣地疼。
“這就是咱們頭頂上的天。”
“在他們眼裏,我們連人都不是。是豬,是狗,是隨時可以宰殺的肉。”
秦闕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裏燃燒的怒火,比地獄還要恐怖:
“跪下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他走到沈曼雲麵前,彎下腰,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大少奶奶,別哭了。”
“哭沒用。”
“一個月。”
秦闕抱著她,大步走向內院:
“給我一個月。”
“我要把這隻鳥,還有那個不男不女的雜種……”
“撕碎了喂狗。”
沈曼雲縮在他懷裏,感受著他胸膛裏那顆劇烈跳動的心髒。
那是憤怒。
是極致的屈辱後,即將爆發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