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飛劍
黑石城的清晨,籠罩在一片叮當聲中。
秦闕站在城頭,滿意地審視著自己的傑作。
為了把元嬰屍魔老祖這個彌天大謊圓得更像真的,這幾天他讓玄甲軍對沈家堡進行了一番徹頭徹尾的裝修。
原本古樸的城牆上,掛滿了一串串用野獸白骨打磨成的風鈴。
風一吹,慘白的骨頭互相撞擊,發出陰森的脆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護城河裏倒入了幾大桶劣質的紅染料,看起來就像是一條翻滾的血河。
再加上井底那頭水屍每晚配合地嚎兩嗓子,釋放點屍氣。
如今的沈家堡,方圓十裏內連隻烏鴉都不敢落腳。
“城主,這招真靈。”
鐵叔站在秦闕身後,嘿嘿笑道:“昨晚有幾個外地的馬賊想來探路,剛走到護城河邊,看見這陣仗,嚇得褲子都濕了,掉頭就跑。”
秦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嘴角微勾:“越是陰間,越沒人敢惹。咱們現在就是要把這層鬼皮披到底……”
咻!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淒厲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秦闕猛地抬頭,隻見天邊一點青芒如流星趕月,瞬息而至。
那不是流星。
那是一柄裹挾著煌煌雷光的飛劍!
轟隆!
飛劍未至,淩厲的劍氣先到。
城門樓上懸掛的那幾串白骨風鈴,連同秦闕為了嚇人掛上去的三張人皮燈籠,瞬間被這股浩然正氣轟成了齏粉。
“大膽魔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凡俗界開辟鬼域,飼養屍魔!”
一道清冷的女子聲音,如滾滾春雷,在沈家堡上空炸響。
秦闕瞳孔驟縮。
壞了。
鬼屋裝修得太逼真,把專門拆鬼屋的正道愣頭青給招來了!
青光散去,一道倩影懸浮在半空。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女。她身穿一襲不染塵埃的青色道袍,背負劍匣,腳踏虛空。
她長得很美,眉如遠山,目似秋水,但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卻燃燒著嫉惡如仇的怒火。
青雲宗內門弟子,江清月。
她奉師命下山曆練,路過黑石荒原,遠遠便看到此處屍氣衝天,怨氣纏繞。
在她受過的正統教育裏,這就是標準的魔窟,必須斬草除根!
“你是何人?”
秦闕沒有慌亂,反而上前一步,沉聲喝道。
江清月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一身黑甲、煞氣纏身的秦闕:
“青雲宗,江清月。今日特來斬妖除魔,替天行道!”
“魔頭,受死!”
這姑娘是個典型的行動派,多餘的話半句沒有,手指一掐劍訣。
“去!”
懸浮在她身側的那柄青色飛劍,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化作一道青色閃電,直取秦闕的頭顱。
快!
太快了!
這就是修仙者的手段,根本不給你講武德的機會。
“城主小心!”
鐵叔和周圍的玄甲軍嚇得肝膽俱裂。
秦闕沒有退。
躲不掉。
飛劍鎖定了他的氣機,退就是死。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的霜火與地龍勁瞬間爆發。
他身上的麒麟戰袍無風自動,皮膚表麵泛起一層如同金剛石般的暗金色光澤。
“給我停下!”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秦闕不退反進,竟然伸出那隻並未戴手套的右手,迎著那柄削鐵如泥的下品靈器飛劍,一拳轟了過去!
凡人肉身,硬撼飛劍?
江清月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找死。
鐺!
一聲洪鍾大呂般的巨響,震得城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場麵沒有出現。
隻見火星四濺,那一拳,竟然精準地轟在了飛劍的劍脊之上。
巨大的反震力讓秦闕腳下的青石磚瞬間龜裂,他整個人被震得向後滑行了三丈,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他的右手拳鋒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白印,鮮血淋漓,整條手臂都在顫抖。
但——
那柄飛劍也被這一拳砸得悲鳴一聲,靈光黯淡,倒飛回了半空,在江清月身邊嗡嗡亂顫,仿佛被打懵了。
“什麽?”
江清月那張清冷的俏臉上,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肉身扛靈器?你……你是體修?還是妖孽化形?”
凡人怎麽可能有這麽硬的骨頭!
秦闕甩了甩發麻的手掌,疼得齜牙咧嘴,心裏卻鬆了口氣。
金剛玉骨大成,賭對了。
隻要不是正麵被劍刃抹了脖子,這具半妖之軀,抗揍得很!
“好個魔頭,果然有些道行!”
江清月雖然震驚,但殺意更甚。
這種肉身強橫的魔頭,若是讓他成長起來,必是蒼生大患。
“九霄神雷,聽我號令!”
江清月不再留手。
她雙手結印,周身靈氣暴漲,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烏雲密布,隱隱有雷聲滾動。
她要動用青雲宗的鎮派絕學,禦雷真訣。
秦闕臉色一變。
肉身能抗飛劍,但絕對抗不住天雷!這娘們兒來真的!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不許傷秦菩薩!”
一聲稚嫩卻淒厲的喊聲響起。
緊接著,令江清月道心震顫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城門大開,無數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他們手裏拿著鋤頭、木棍,甚至還有要飯的破碗。
他們沒有逃跑,而是衝到了秦闕麵前,用那脆弱不堪的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厚厚的人牆。
“你是哪裏來的妖女!為什麽要殺我們的活菩薩!”
“秦城主給了我們飯吃!給了我們衣穿!你要殺他,先殺我們!”
“滾出去!不許毀我們的家!!”
幾千名流民,幾千雙憤怒的眼睛,死死盯著天上的仙子。
那一刻,原本積蓄在江清月指尖的雷霆,竟然怎麽也落不下去了。
“這……這怎麽可能?”
江清月徹底懵了。
在她的認知裏,魔窟裏的凡人應該都是被奴役、被圈養的血食。
他們應該麵露恐懼,跪在地上求她解救才對。
為什麽?
為什麽這些受害者,會拚死保護一個魔頭?
“你們被他騙了!”江清月急道:“他是魔!他這裏妖氣衝天,他在吃人!”
“放屁!”
一個斷腿的老兵指著江清月罵道:“秦城主讓我們吃上了肉!趙天霸要餓死我們,秦城主卻讓我們活!我看你這個要把我們房子劈爛的仙女,才像魔!”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江清月那一塵不染的道心上。
她僵在半空,手中的劍訣散了,滿臉茫然無措。
秦闕看著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氣血。
他推開擋在身前的流民,那動作輕柔,生怕傷到了這些百姓。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殘破的衣袖,抬頭看向江清月。
原本眼中的凶戾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經滄桑的疲憊與無奈,還有一種忍辱負重的悲涼。
“大家都退下。”
“仙子是名門正派,不會濫殺無辜。她隻是……誤會了。”
他向前走了兩步,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把自己暴露在飛劍之下。
他對著江清月,深深一揖。
“在下秦闕,原是這黑石城的一名小小護院。”
“仙子看得沒錯,這裏確實妖氣衝天,井底也確實封印著一頭千年的屍魔。”
江清月一愣:“那你為何……”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秦闕苦笑一聲,指了指這滿城的陰森布置:
“那屍魔即將破封,方圓百裏的生靈危在旦夕。”
“我秦闕實力低微,殺不了它。隻能用這些白骨、鮮血,布下這萬陰大陣,以陰製陰,勉強鎮壓它的魔性。”
“我掛上人皮,裝作魔頭,是為了嚇退那些覬覦屍魔力量的邪修,也是為了把周圍的惡人都引來,不讓他們去禍害別處的百姓。”
說到這裏,秦闕抬起頭,眼眶微紅,直視著江清月的眼睛:
“為了守住這口井,為了給這幾千張嘴一口飯吃。”
“我秦闕不得不身披魔皮,手染鮮血,背負這千古罵名。”
“仙子若覺得我是魔,要殺要剮,秦某絕不還手。”
秦闕張開雙臂,閉上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但請仙子殺我之前,想一想。”
“我死了,誰來鎮壓這井底的怪物?”
“我死了,這滿城的流民,誰給他們飯吃?誰護他們過冬?”
風,停了。
全場死寂。
隻有流民們低低的抽泣聲。
江清月看著下方那個立於風雪中、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男人。
看著他身上那件雖然染血、卻莫名顯得有些神聖的麒麟戰袍。
她的手在顫抖。
羞愧。
無地自容的羞愧。
她以為自己是替天行道,結果差點殺了一個忍辱負重的守夜人!
人家為了天下蒼生,不惜自汙名聲,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與魔鬼為伍。
而自己呢?
仗著一點微末道行,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毀人基業!
這就是所謂的正道嗎?
“當啷。”
飛劍歸鞘。
江清月從空中落下,快步走到秦闕麵前。
她那張高傲的俏臉上,此刻滿是愧疚與紅暈。
她對著秦闕,鄭重地行了一個道門大禮:
“秦城主……不,秦先生。”
“是清月魯莽,有眼無珠,錯怪了先生。”
“先生大義,清月羞愧難當。”
秦闕睜開眼。
他看著眼前這個單純得像張白紙一樣的正道仙子,心裏的小人已經笑得滿地打滾。
“這就信了?青雲宗是專門培養傻白甜的嗎?”
但麵上,他依然保持著那種憂鬱而深沉的表情。
“仙子言重了。正邪難辨,這世道本就渾濁。仙子有此除魔之心,是蒼生之福。”
“不!”
江清月抬起頭,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錯了就是錯了。既然是清月毀了先生的陣法,又傷了先生。”
“那清月絕不能一走了之。”
她看著秦闕,認真說道:
“在確認井底魔頭徹底被鎮壓之前,清月願留在黑石城。”
“我手中的劍,願為先生護法。”
秦闕愣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
他本來隻是想把她忽悠走,沒想到這是忽悠瘸了?
一個築基期的正道劍修,免費給我當保鏢?
秦闕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嘴角的笑意,一臉感動地握住了江清月的手:
“若得仙子相助,實乃黑石城之幸,蒼生之幸啊!”
遠處。
沈曼雲站在暖閣的窗後,看著這一幕。
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