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奇葩

第二十五章

平溪勝充耳不聞,冷冷地盯著黑雲,似乎很詫異。黑雲輕蔑地斜睨著他,一口鮮血噴到他臉上。平溪勝眼前陡然變成一片紅色,鼻子裏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腦中迷亂起來。很多年前……陳莫……對了,在她發現兒子已死後,痛不欲生,哭倒在地上,他伸手扶她,她也是一口鮮血噴到他的臉上……當年的悔恨和傷痛像潮水般襲來,竟像一記猛藥,讓他的人性陡然複蘇。在發現自己所作所為是多麽可恥之後,他汗出如漿,覺得沒法再在秦風麵前立足一分一秒,捂著臉飛奔而去。

秦風終於可以動彈了,他艱難地挪到黑雲身旁,把她的頭放到膝蓋上,連聲呼喚:“你怎麽樣?”

黑雲雖然滿臉血汙,嘴邊卻浮起一絲微笑,表示死而無憾。她終於可以真正地幫到她親愛的秦風大人,如她許多年來一直盼望的。人的一生中最割舍不下的就是恩。當恩報完之後,即使即時舍棄人生,也無所謂了。含月公主看了,很受刺激。雖然她知道那不是愛情,可是心裏仍然很不舒服。

一個月以後,秦風和黑雲的傷都痊愈了,含月公主也已恢複了精力。他們決定再探皇宮。五大高手已經死絕,再沒有人是秦風的對手。赤虹堂與禁衛軍之間有了嫌隙,各自提防。再加上趙凶等人在出發前沒告訴任何人他們是幹什麽去了,宮中上下都以為他們是不滿現狀而遠走,拿雲國主很生氣,對赤虹堂已不再信任,赤虹堂人人都心灰意冷,對皇宮安全已抱有消極的態度。這無疑對秦風他們非常有利。

秦風和含月公主潛入皇宮,黑雲在外麵接應。他們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潛進了拿雲國主的寢宮。一盞孤燈之下,拿雲國主正地擦拭著自己的寶刀,若有所思。秦風看到那自己咬牙切齒想了萬遍的身影,壓抑已久的仇恨猛然爆發出來,直衝到腦子裏去,身體都不由自主搖晃起來。含月公主也是一樣。她眼前浮起千千萬萬慘死的親友部署的臉,一層疊著一層。兩人都恨不得立即殺了他。可都有些猶豫。因為這仇恨大巨大了,反而不能輕易洗雪。

“太子到。”

宮女嬌怯怯地傳話。兩人都是一怔。秦風第一次看到桓武太子,沒想到這麽一個惡魔的獨子,竟看起來那麽純良,那麽的清秀嬌弱,竟猶豫能不能在他的麵前殺死他的父親。含月公主更是猶豫。她清楚地知道桓武太子有多善良,和他爸爸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在他的麵前殺死他的父親……好嗎?

桓武太子在拿雲國主麵前拜了一拜,坐了下來。拿雲國主不想拿正眼看他,隻向他瞥了一眼。沒想到竟在他眼中發現了自己期盼已久的東西,立即露出微笑,正視著他坐正了。他的寶貝兒子,終於開始蛻變了。

“父皇,請原諒我這麽晚還打擾您。”

“沒關係。我知道你一定有重要的事情。”

拿雲國主從沒有對他露出過這麽溫柔的笑容。桓武太子笑了笑,笑容陌生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請恕罪,父皇,我沒什麽重要的事。隻是……心煩,想找您聊聊。”

拿雲國主的笑容更加溫柔:“你盡管說吧。我是你的爸爸啊。”

“爸爸”這個字眼顯然對桓武太子太陌生了。他有些慌亂,眼圈竟有些紅了。

“我……很苦惱。覺得自己很沒用,簡直不像您的兒子。我……一直深深苦惱著。”

桓武太子低著頭說。很難得的,拿雲國主並沒有生氣,隻是慈愛地笑笑:“沒關係的……其實……”

他的嘴邊浮起一絲莫可名狀的微笑:“你和我是一樣的。我年輕的時候,和你簡直一模一樣。”

桓武太子猛地抬起頭,臉上的驚駭棱角鋒利。這太讓人震驚了。拿雲國主帶著幾分留戀,幾分酸楚,甚至幾分嘲弄,侃侃而談起來。

“以前,拿雲國還是四分五裂的。我是德邵侯領地裏的一個普通農民的兒子。小時候傻得很,希望所有的人都快樂,最看不得別人傷心難過。有時看到別人餓肚子,或沒有衣服穿,寧願自己挨餓受凍,都要把衣食讓給別人。因此經常被騙得很慘。”

他懊惱地笑了笑:“我爸爸也是個好人。我媽媽也是。可是我們很窮。現在想來,也許是我們總是讓利給別人的緣故吧。有一天,”他的表情忽然怨毒起來:“爸爸生病了,忽然病倒的。我們沒有錢給他買藥,我和媽媽,挨家挨戶地求助,卻沒有一個人願幫助我們!那可都是我們幫助過的人哪!爸爸,就在無醫無藥的情況下,淒慘地走了!”

野獸般的殺意在他的眼中一閃即逝,他咬著牙齒,發出咯吱的一聲。在這一瞬間他就像正要噬人的惡魔。不可思議地,他竟很快恢複了平靜,幽幽地說:“雖然如此,我還是很天真,為那些冷酷無情的人找借口:他們都很窮,也許是愛莫能助呢。可後來發生的事,徹底打碎了我的幻想。爸爸死後,村裏人竟然欺負我們孤兒寡母,霸占了我們的田地,把我們從村子裏趕了出去。我和媽媽就這樣四處流浪,受盡了白眼和欺淩。身體不好的媽媽,也在饑寒交迫中過世了。可憐我當時,連為她找個棺材都做不到,隻得撿了個別人不要的破草席,就地把她埋了,我剛埋葬了媽媽,就被官兵抓去了,他們說我是土匪!我本來以為他們認錯了人,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們抓不到土匪,抓我來充數!”

他緊握雙拳,嘴裏發出幾聲更響亮的咬牙聲。表情更加可怖。但又很快平靜了下來。這畢竟是很久遠的往事。

“我拚命地喊冤。沒有人理我。我還是被判了個充軍。出發前的那天晚上,不怕你笑話,我哭了,哭得很傷心。但就在那天晚上,我徹底看透了這個人世。在這個世界上,所謂好人有好報隻是一句空話,享受榮華富貴的全是壞人,好人隻能任人宰割!我以前做的所有事全是錯的!所以我決定,換個方向!”

他的嗓音漸漸粗豪起來。

“在當兵的日子裏,我算計過同伴,出賣過朋友,甚至謀害過上司,對敵人那是更不用說了,用盡一切手段往上爬。過了幾年,我還真撈到了個軍官做。可是真不巧。德邵侯和別的諸侯交戰敗北,領地盡被奪去,我也成了沒有主公的亂軍。真是倒運啊。不過我是不會這麽輕易向命運屈服的。我拉攏了很多同為亂軍的人,上山為盜,也過了幾年大魚大肉的綠林生活。可當強盜實在沒有什麽前途,我便帶著我的屬下當了雇傭軍,”他越來越得意。因為很快就要講到他的發跡了。

“我帶著部下東征西討,做正規軍不願做的事,積累了不少功勳。後來,我被黑魏大君招安,在他手下當了一名將軍。幫他統一了拿雲國。黑魏大君看起來挺有本事,其實也沒什麽。如果沒有諸侯的身份,他連個強盜都做不成。我會願意永遠在這種人手下偷安嗎?當然不會!我想盡一切方法擴展我的勢力,終於在十年前,一舉奪了他的帝位,真是痛快!”

他得意地瞥了瞥桓武太子。沒想到他豪無反應。不免有些喪氣。

“父王……”

“什麽?”

“我還想打聽一件事。”

“什麽事?”

“我的生身母親。”

拿雲國主渾身一震,失聲道:“你都知道了?”

“恩。”

桓武太子仍舊很平靜。平靜得反常。拿雲國主像被什麽塞住了喉嚨,呆在那裏。桓武太子默默地倒了一杯茶,遞給拿雲國主。拿雲國主端起來一飲而盡,出了口長氣,接著臉上堆滿淒楚,幽幽地說:“她是我最愛的女人。可是,那個時候,我的處境很危險,必須要犧牲她……”

忽然神情又剛毅起來:“兒子,大丈夫為人處事,就要具備一顆冷酷的心。即使是身上的肉,必要時也要把它割掉!”

桓武太子還是靜靜地聽著,毫無反應。拿雲國主忽然心裏沒底起來。他已經猜不透兒子在想什麽了。

“喂……你……”

愚蠢的決定。現在不管問他什麽都是很愚蠢的。桓武太子輕輕地打斷他:“那……母後,在你心目中是什麽地位呢?”

拿雲國主一愣,若有所思,緩緩地說:“我……應該也有點喜歡她。也想對她好。隻是,我總覺得我最心愛的女人是因她而死的,和她總有些隔閡。但這並不是我誅滅她的家族的原因。她爹目無君主,不誅不行!”

桓武太子輕輕地點了點頭。拿雲國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緩緩地抬起頭,一雙眼睛像白水銀裏汪著兩汪黑水銀:“我明白了。我以前都錯了。我……沒有資格指責您的事業。以後我會努力變得像您的兒子的。”

“好!”

拿雲國主大聲說!眼裏竟泛著淚花:“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啊!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對著桓武太子張開雙臂:“來,讓爸爸抱抱!”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他懂事以來,爸爸第一次擁抱他。他慢慢地走過去,拿雲國主一把把他攬在懷裏。忽然,拿雲國主身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猛地推開桓武太子,踉蹌著後退,“轟”地一聲栽倒在地:他的胸口上插了一把匕首,直末至柄。他直直地看著桓武太子,眼睛高高地凸了出來,像兩隻雞蛋。桓武太子麵無表情,緩緩地說:“我也想換個方向看看。”

拿雲國主的眼睛還在高高地凸著。他已聽不見兒子的話。桓武太子輕輕地把他的眼皮抹上:“茶裏……已經下了毒了。可是我還想讓您以軍人的方式死去。爸爸。”

他仰起頭,長歎兩聲。眼睛一閉,兩顆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滑下來。

秦風和含月公主見此巨變,如遭雷擊般地呆住了。秦風見自己朝思慕想的大仇人竟然在自己的麵前被他的兒子殺死,一時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含月公主的震驚則又進了一層:她是清晰地領略過桓武太子是多麽善良的。而現在,昨日的善良少年竟然在她麵前麵不改色地弑父。雖然他爸爸不是好人,但畢竟是他的爸爸呀!

桓武太子向門外望去,嘴邊浮起一絲淡然而又凶狠的微笑。要奪取政權,隻殺死君王是不夠的,還需要在很多人的幫助下幹很多事。他準備了一年,就是在找幫助他的人。現在他要帶領著這些人奪取政權。政權穩固後,還要對這些功臣們進行相應的處理……要幹的事情太多了。他大袖飄飄,瀟灑地走了出去。開始自己的血腥的命運。秦風和含月公主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皇宮。他們好象在一瞬間失去了方向。

天上高高地掛著一輪冷月。它身邊的雲霧已經散盡,看起來是那麽白,那麽亮,就像命運一樣刺目,像輪回一樣肅然。當善變成惡的時候,就是一個新的輪回的開始。亂世中的星星們,又要在心的輪回中進行新的輪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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