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九世,剛睜眼就被送去和親!

第十九章 鉤深圖遠

“李丘那小子……”邢老六聲音哽咽。

“他娘死得早,爹是個爛賭鬼,從十歲就跟著我在碼頭上扛包。有一次被地痞勒索,我替他擋下一棍,這小子就跟定我,後來跟我一起隨蘇幫主闖**。”

“趙從輝不一樣,他讀過兩年私塾,家裏原本是開豆腐坊的,遭了官司,家破人亡。他來投十二連環塢時,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嫌他沒用,是二小姐說留下吧,識字的兄弟金貴。”

邢老六把酒倒滿,這次喝得慢些,仿佛每一口都吞咽著往事:

“去年臘月,分錢的時候,李丘把自己那份硬塞給趙從輝,說你拿回去,把家裏的債還清,剩下的娶個媳婦。趙從輝死活不要,兩人差點打起來……最後是二小姐做主,從公賬裏撥錢給趙從輝安家。”

他盯著碗裏晃動的酒影,喃喃道:

“趙從輝成親那天,李丘喝高了,抱著我說六哥,咱們也找個地方開間酒肆,我掌勺,你掌櫃……”

話音漸低,終至無聲。

雅間裏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鼓樂與歡笑聲,襯得室內愈發寂靜。

“墨宗霖那雜碎……”邢老六猛地抬頭,眼中爆出凶光。

“他會付出代價。不隻是墨宗霖,所有該償命的人,一個都不會少。”楚雲霄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像淬過冰的刀刃。

裴硯之適時舉碗,溫言道:

“邢大哥,逝者已矣。李丘和趙從輝若在天有靈,定不願見你這般消沉。”

他稍作停頓,聲音更緩:

“江湖路遠,生死難測。但兄弟一場,情義在心,便不算白活這一場。這碗酒,我敬他們,也敬邢大哥重情重義。”

邢老六盯著裴硯之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發笑,隻是那笑容裏還帶著未擦淨的濕意:

“裴公子,你這話……中聽!”

他端起酒碗仰頭盡飲。放下碗時,已恢複平日的粗豪模樣,抓起筷子戳向那盤烤乳豬:

“這玩意兒……嘖,味兒不對。”

說著又夾起一塊酸湯裏的魚肉,咂咂嘴:

“魚倒是鮮,可這酸湯裏香料放得太雜,蓋過魚的本味兒。要說吃魚,還得是咱們江州的跳水魚,活魚現殺,隻用薑片,蔥段,黃酒清蒸,出鍋時澆一勺滾油,滋啦一聲,那鮮嫩……”

楚雲霄靜靜聽著,等邢老六說完才開口,“等我回去,在洛陽開家酒樓,專做江州菜。”

邢老六一愣。

“你當掌櫃。想吃什麽就讓廚子做什麽。讓你吃到膩,吃到往後聞見味兒就想躲。”楚雲霄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邢老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他低下頭,用力眨眨眼,再抬頭時,扯出個大大的笑容:

“殿下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

楚雲霄唇角微揚,那笑意很淡,卻真切。

窗外,暮色徹底沉下。

遠處廣場上,巨大的篝火被點燃。火焰衝天而起,赤紅的火舌舔舐著夜空,將半個王都映照得如同白晝。鼓聲驟然激烈,儺戲舞者環繞火堆狂舞,人群的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淹沒街巷。

雅間的門卻在此時被輕輕叩響,不待應答,便被人從外推開。

南懷瑾立在門前,一襲外袍鮮亮如灼灼桃花,衣襟與袖口用金線與彩絲繡著成串的鈴蘭與翩躚的彩蝶,腰間束著珍珠腰鏈,勾勒出尚顯纖細的腰身。

秀發綰成俏麗的雙環髻,鬢邊簪著紅寶石製成的花鈿和金絲流蘇,眉心貼著小小的金箔花鈿。雙頰掃著淡淡的胭脂,唇點櫻紅。正襯她十五歲的韶華。

她身旁的唐語嫻,則穿著一身緋紅色勁裝,外罩玄色繡金軟甲,長發高束成馬尾,發尾以靛藍發帶束緊,不佩珠翠,隻耳上綴著兩顆小小的銀珠。眉宇間自帶一股颯爽之氣,那份不施粉黛的幹淨利落,別有一種清絕之美。

楚雲霄抬眸望去。縱是他九世輪回,此刻仍不免微微一怔。眼前的少女,將靈動與華貴糅合得恰到好處,那份撲麵而來的炫目,讓他也感到驚豔。

四名女護衛身著嶄新甲胄魚貫而入,目光落在裴硯之身上時,眼波流轉,抿唇淺笑,但無人敢出聲。

“參見公主。”裴硯之幾人起身執禮。

楚雲霄也站起來,卻未開口。

南懷瑾的目光落在楚雲霄臉上,靜了片刻,才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

“那日與殿下相約火祭日同遊。懷瑾以為殿下願意呢。”

“我從午後就在宮門外等,天色漸暗時還在想,殿下若是身體不適,我該派人來迎還是親自來探……卻不想,殿下竟在此處飲酒。”

她緩步走近,裙擺拂過地麵,“真讓懷瑾難過。”

楚雲霄默然,抬手指指喉嚨,又撫了撫胸口,眉頭輕蹙,做出極力忍耐病痛卻虛弱難言的模樣。

隨後,他輕輕將身後的裴硯之拉到身前。

裴硯之露出憂慮之色,拱手道:

“公主息怒。殿下這病來得奇怪,隨行禦醫診過數次,藥也服過,始終不見起色。今日也是草民硬拉著,殿下才出來透透氣,誰知……”

說完,他心中暗歎,果然是近墨者黑,這才跟隨楚雲霄多久?別的沒學會,說謊的本領倒真是長進不少。

南懷瑾卻看也未看裴硯之,隻盯著楚雲霄:

“殿下這般避我……”

“莫非是覺得懷瑾年紀尚小,不值得殿下費神?”她聲音輕柔,帶上些許困惑。

說罷,她竟在楚雲霄麵前輕輕轉了一圈。

裙裾漾開如漣漪,寶石流蘇隨著動作叮鈴輕響,就在裙擺將收未收之際,南懷瑾身形倏地前趨,右手如風探出,一把扣住楚雲霄左腕脈門。

裴硯之與邢老六三人對視一眼,竟都在對方眼中看出戲謔。這位能將一切算盡的殿下,此刻被人當眾拿住手腕探脈的模樣,著實難得一見。

南懷瑾指尖微涼,按在楚雲霄腕間,凝神細察。

數息後,她抬眸,眼中閃過訝異,“殿下這病,還真是不輕。”

楚雲霄像是被這句話抽去全部力氣。

他身形微晃,左手猛地撐住桌麵,右手則虛弱地按住額角,眉頭緊鎖,仿佛正承受著劇烈的眩暈。腳步也虛浮地後退半步,恰好被身後的椅子擋住,便順勢緩緩坐下去。

坐下後,他急促地喘氣,胸口明顯起伏,他抬起眼看向南懷瑾,嘴唇微翕,似乎想說什麽,卻隻發出一點氣音,最終化作一聲嗚咽,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邢老六看得嘴角抽搐,趕緊低下頭憋住表情。

裴硯之則微微側過臉,借衣袖掩飾忍不住上揚的唇角。

另外二人亦是咬緊後槽牙,互相掐對方大腿。

四人同時在心裏發笑,殿下這裝病的火候,真是愈發精湛。

南懷瑾靜靜地看他演完一整套,雙明媚的眸子先是一眨不眨,隨後慢慢地彎成一道月牙兒。

隨後,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烏木方盒,揭開。

盒中紅絨襯底上,伏著一隻通體金黃,近乎透明的小蟲,形似蟬蛻,周身有微光流轉,美麗而詭異。

“此乃金蟬蠱,是我那月國巫神教聖物,十年方成一蠱。傳聞能祛百病,強身健體。殿下既病體未愈,不妨一試。”

南懷瑾拈起蠱蟲,遞向楚雲霄唇邊,神情懇切。

就在此刻,楚雲霄懷中的百草囊驟然傳來一陣灼熱。

你來真的啊!

楚雲霄幾乎在南懷瑾指尖遞到麵前的瞬間,猛地向後避開。

“哎呀!這怎麽好意思!公主太客氣了!”聲音清亮如玉磬擊鳴,哪有半分病弱。

“奇了!真是奇了!我這病突然就好了!渾身是勁!公主這金蟬蠱不愧是聖物,我就這麽聞一下,百病全消!好了,完全好了!”

楚雲霄臉上綻開明朗的笑容。他邊說邊在原地伸展肢體,一副康複如初的模樣。

“噗——!”

四人終於忍俊不禁,同時失笑出聲。

南懷瑾眼底亦是漾開一片笑意。

“既然如此……”她側身,緋色裙裾越過門檻。

“殿下可願兌現前約,陪懷瑾去看看這火祭之夜?”

“樂意之至!”

楚雲霄從善如流,隨即麵露難色,“但我大病初愈,此刻突然覺得……特別餓。要不然公主稍坐,容我先吃飽再去?”

南懷瑾聞言,很自然地走到桌前,目光掃過桌上那幾樣已涼的菜肴,在楚雲霄對麵的空位坐下來。

“剛好,懷瑾也還未用晚膳,確實有些餓。不如一起?”

“反正日後也要朝夕相處,不如就從現在開始,培養培養感情。”不等楚雲霄回應,她又微微一笑。

說罷,她側首對唐語嫻吩咐道:

“語嫻,讓掌櫃再上些熱菜。”

唐語嫻抱拳領命。

楚雲霄看著南懷瑾這般自來熟地落座,眉梢微挑:

“公主,在我們大衍,即便是駙馬,若無召見,也不可隨意與公主同席共膳。所以日後咱們見麵的機會恐怕不多。”

“我們那月國不是這樣。而且……”南懷瑾抬眸看他一眼,眼中閃過狡黠。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

“殿下也不是駙馬。按照國書,殿下是來嫁予我為妃。所以,往後殿下要住在王庭,衣食住行,皆與我一同安排。”

楚雲霄靜靜看著她很久也不知該說什麽。

這時,唐語嫻帶著兩名夥計重新上樓。

夥計們利落地撤去舊菜,換上熱氣騰騰的新饌。

唐語嫻上前一步,自懷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在每道菜中逐一試過,又為南懷瑾和楚雲霄的杯盞試了酒水。

確認無誤後,她才收針退至門邊,對四名護衛略一頷首。護衛們會意,雖目光仍忍不住往裴硯之身上瞟,卻都訓練有素地退出雅間。

唐語嫻最後一個退出,反手將門輕輕掩上,並未關嚴,留著一道細縫。裴硯之見狀,目光與邢老六短暫交匯。

“殿下,公主,你們慢用!”

“走走走,外頭熱鬧,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