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冥契深隱
楚雲霄一行人策馬疾馳,待前方城池輪廓映入眼簾時,王重威勒住馬韁高聲道:
“小姐,前麵是金城郡,再往北走八十裏便是武威。”
眾人望去,但見城門處往來車馬絡繹不絕,竟比預想中熱鬧許多。
“戰事如此緊張,此地怎麽這般喧囂。”
王重威會意,翻身下馬,走向城門旁賣茶水的老漢,遞過一把銅錢:“老丈,叨擾一句,城內可有大事發生?
“你們難道不是奔著晏姑娘而來?”老漢接過銅錢,端來幾碗熱茶送與眾人。
“如今兵荒馬亂,她為何選在此地演出?換個安穩地方豈不是更穩妥?”楚雲霄上前,疑惑道。
“你們有所不知,晏大家此番前來,一是為撫慰民心,二來醉花蔭懸賞一萬兩黃金,借演出的機會把消息散播出去。”老漢連忙解釋。
“一萬兩黃金?”唐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不知是打聽什麽消息,竟值得如此重賞?”
“前段時間打得慘烈,我方軍情屢屢被孤陼人知曉,害得多位將士丟掉性命。醉花蔭要揪出內奸,為民除害。”
楚雲霄轉頭與蘇婉瑜對視一眼,彼此都讀懂對方的意思。
離開老漢攤位後,楚雲霄輕聲道:“咱們不妨去醉花蔭走一趟,或許能打探到蘇幫主的下落。”
蘇婉瑜點頭讚同:“隻是我們身份敏感……”
“小姐不用擔心,我雖然沒能找到機會殺掉鹿克犀那廝,但這趟郡守大牢也沒白蹲……”
唐勉訕笑一聲,從懷中掏出幾塊身份銘牌。
有了這東西,幾人便沒有後顧之憂,順利進城。
楚雲霄幾人來到醉花蔭時,還沒進門,便聽到此起彼伏地喝彩聲,晏沐清端坐台前,堂內早已座無虛席。幾人擠進去的時候,恰好一曲結束,餘音仍在堂內縈繞,久久不散。
裴硯之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晏沐清身上,而是死死盯住台前那架古琴。
“殿下,那是古琴焦尾。”裴硯之把楚雲霄拉到一旁。
楚雲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見琴身紋理獨特,尾部帶著淡淡的炭燒痕跡,正是世間稀有的焦尾琴。
“這把琴曾在景王手中,晏沐清能持有此琴,必定與他有所關聯。”
“那我們便在此等候,待她演出結束後悄悄跟蹤,找機會將其攔下盤問。”唐勉立刻提議。
“不可。”楚雲霄搖頭,“醉花蔭人多眼雜,我們幾人目標太大,一旦打草驚蛇,再脫身隻怕不易。”
“那該怎麽辦?”唐勉有些心急。
“先回客棧,再做打算……”
路過一間胭脂鋪子時,楚雲霄計上心頭,他湊到蘇婉瑜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蘇婉瑜聽罷,忍不住捂嘴偷笑,看向裴硯之的目光帶著幾分戲謔與同情。
裴硯之被兩人看得渾身不自在,如芒在背,正欲發問,蘇婉瑜已對王重威吩咐了幾句。
半個時辰後,王重威提著幾個大包裹回來,裏麵裝滿各色胭脂水粉,還有數套女子衣衫,布料皆是上等雲錦,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楚雲霄拎起一套水綠色襦裙,走到裴硯之麵前,似笑非笑道:“硯之,委屈你一下。”
裴硯之瞬間明白過來,臉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蝦子一般,他連連後退擺手,“不行,絕對不行!我堂堂男兒,扮成女子成何體統!”
王重威與唐勉早已看得興致勃勃,兩人對視一眼,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裴硯之的胳膊。
“裴公子,大局為重,你就忍一忍。等找到蘇將軍,我們定當好好補償你。”
說罷,不管裴硯之如何掙紮吵鬧,二人皆不聞不問。
蘇婉瑜也不客氣,將各色胭脂水粉整齊擺放在桌上。
她拿起細眉筆,小心翼翼地將裴硯之原本英氣的劍眉細細描彎,再取淡粉色胭脂,用指尖在他臉頰兩側輕輕暈開,襯得他原本就白皙的肌膚愈發瑩潤。最後拿起唇脂,輕點在他唇上,讓他原本偏薄的唇瓣變得飽滿紅潤。
妝畫好後,楚雲霄幫他換上那套水綠色襦裙,係帶收緊腰肢,勾勒出纖細的身形,裙擺垂落至腳踝,上麵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行走間自帶搖曳風姿。
裴硯之本就生得俊朗,換上女裝後,幾分英氣化作柔媚,眉眼間帶著不自知的嬌態,肌膚勝雪,身姿纖細,竟比男子裝扮時還要驚豔幾分。
再看裴硯之,雙手緊緊攥著裙擺,臉頰紅得幾乎要滴血,眼神躲閃著不敢看眾人,腳步挪動時小心翼翼,渾身透著一股極不自然的扭捏,活像個被強行推出來見人的深閨少女。
唐勉繞著裴硯之轉了幾圈,嘖嘖稱奇,語氣中滿是驚歎:
“上一次見過這般容貌的女子,還是小姐當年,那時我便覺得除了廣寒仙子,再無人能及小姐風姿。今日見到裴公子,才知我當年錯的很離譜。”
裴硯之聽得滿臉無奈,狠狠瞪了唐勉一眼,卻因妝容緣故,這一眼非但沒有半分威懾力,反而多添幾分嬌嗔。
“我教你一套調整氣息的法門,隻需微微收住喉間力道,便能發出女子的聲音。”蘇婉瑜強忍著笑,把法門說與裴硯之聽。
裴硯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臉抗拒。
“唉,算了。咱們還是去武威城當個無頭蒼蠅吧……”楚雲霄坐在角落裏,那模樣論誰看了都會覺得心酸。
“也不知道我兄長他……”蘇婉瑜有樣學樣,坐在楚雲霄身邊,唉聲歎氣。
“我……我學……”裴硯之把心一橫,強壓內心抗拒,終究是點頭應下。
或許是天賦使然,起初還略顯生硬,試過幾次後便愈發熟練,再試幾次便能發出柔媚婉轉的女子聲音,與他此刻的裝扮完美契合。
楚雲霄和蘇婉瑜也遮掩一下容貌。
一切準備就緒,幾人再次動身前往醉花蔭,裴硯之走在中間,依舊渾身不自在,雙手緊緊攥著裙擺,生怕露出破綻。
醉花蔭內依舊座無虛席,楚雲霄擠到台前,對著晏沐清拱手笑道。
“晏大家琴藝卓絕,一曲驚鴻,聽得在下如癡如醉,深感欽佩。在下友人亦有詩畫雙絕之名,今日特來獻醜,不知晏大家是否願意?”
“閣下友人何在?”晏沐清秀眉微蹙。
楚雲霄側身,將身後的裴硯之輕輕往前一推。
裴硯之深吸一口氣,依著蘇婉瑜教的姿態,微微屈膝行禮,柔聲道:“小……小女子……芝芝見過姑娘。”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落針可聞,隨即爆發出低低的驚歎聲。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裴硯之身上,不少人甚至屏息凝神,眼中滿是驚豔與垂涎。這般容貌,竟比晏沐清還要奪目幾分,仿佛一朵初綻的水蓮,清麗脫俗。
裴硯之生怕露出破綻,心慌下,水汪汪的眼睛裏噙滿淚珠,不住地向楚雲霄求助。
賓客見狀,當即分成兩派,一波交頭接耳,打聽裴硯之來曆。另一波不動聲色,但暗中已遣人準備錢財……
晏沐清本想拒絕,但見裴硯之容貌,亦覺自愧不如。無論楚雲霄有何目的,為了醉花蔭,她斷然不能推辭。
她重新坐回台前,指尖輕撥琴弦,一聲清脆的琴音便流淌而出。琴聲初起,便帶著一股蒼涼的沙場氣息,仿佛能看見漫天黃沙飛舞,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將士們整裝待發。
片刻後,節奏陡然加快,琴聲激昂高亢,似兩軍交鋒,金戈鐵馬,刀劍相擊之聲清晰可聞,聽得人熱血沸騰。又過片刻,琴聲漸漸放緩,旋律婉轉悠長,滿是對戰亂百姓的慰藉,對戰死將士的哀悼與祈福,如春雨般滋潤人心。
堂內眾人皆沉浸在琴聲之中,不少人想起流離失所的親人,悄然紅了眼眶,低聲啜泣起來。
在晏沐清琴音響起的同時,裴硯之已提筆蘸墨,在鋪好的宣紙上揮毫。手腕轉動間,線條流轉自如。
不多時,一個身著銀甲,手持長槍的身影躍然紙上。
那人背影如鬆,銀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正與迎麵而來的孤陼鐵騎激烈對壘,透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英氣與決絕。
琴聲停歇,畫作完成,他又提筆做詩。
「銀甲橫槍立陣前,黃沙浴血鬥胡煙。」
「莫愁此去關山遠,待斬孤陼奏凱還。」
詩文鏗鏘有力,字跡清麗灑脫。
楚雲霄把詩畫展示給眾人,滿堂喝彩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為熱烈。
人群中,一個腦滿腸肥的富商站起身,眼珠子都快要掉到裴硯之身上,“在下願出六千兩白銀為芝芝姑娘贖身。”
另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公子不甘示弱,“我出八千兩,芝芝姑娘若跟我走,保你一生錦衣玉食,享盡榮華富貴。”
此時,醉花蔭老板夏琰茜從後堂走出,細細端詳畫作片刻,做出個請的手勢。
“夏掌櫃,你什麽意思?”錦袍公子擋在夏琰茜身前,不滿道。
“此人來曆不明,不若由我替諸位了解一二,稍後給諸位一個答複。”
錦袍公子覺得夏琰茜言之有理,便不再阻攔。
楚雲霄知道她必有深意,與蘇婉瑜對視一眼,三人跟著夏琰茜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一間雅致的廂房。
“三位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