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胡梭的技術烏托邦
父子繼續討論是否能讓普通牧民擁有無人機的事。
老胡深深地抽一口煙,繼續說:“兒子,爹當然是懂得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麽個道理,也知道你的心是好的。可是你可曾想過,你一個無人機,怕是能換他大半群羊!甚至更多。”
這筆帳是胡梭沒有想到的,他成天跟無人機打交道,自然也不稀罕了,甚至也沒有看見居民眼裏覺得無人機好用是好用,可是一旦聽見價格就望而卻步的心情了。
“你如今,他拿一家子一年的口糧、娃娃明年的學費、預防災病的家底,去換一個無人機?這不現實。”
“這怎麽能不現實呢?”胡梭想繼續爭辯著,“無人機貴是貴,哪怕是最基礎款的,對於普通的,個體戶的牧民而言,也是一筆不少的開銷,可是無人機能幫著做好多事。”
“兒子,人家不會這麽想的,你想著科技改變農業的方式,可是人家是會想,這些事,無人機沒出現之前,還不是一樣能做嗎?”
也許是看見兒子眼底的失落,老胡又緩了緩,將語氣放低了些:“就算便宜一半,再便宜一半,對很多牧民來說,也是太大的一筆錢。而且,這東西要飛吧?要充電吧?壞了要修吧?牧區點多線長,誰給他們修?方圓幾百裏,除了你,誰會擺弄這玩意兒?說句難題的吧,這些牧民他們連電量都看不懂,電量不夠,在哪裏墜落了,甚至還會有人找你賠償呢,你倒時候怎麽辦?”
聽到這近乎殘忍的事實,胡梭先是楞了一下,剛剛所構想出來的現實,一下子被全部打碎了。
“兒子,你心是好的,爹都懂得,你想通過技術幫大夥兒,可是——有些事,得循序漸進,你這樣,說的好了,算是激進,說得不好了,就是‘技術烏托邦。”
誠然,給還沒有上小康的牧民家庭上無人機這麽一台機器,算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了,死了活該。胡梭心裏明白。
說著老胡也深深歎一口氣,不為兒子的方案被否決,仿佛僅僅是為了這土地牢固的貧困:“有的東西好是好,可是得結合現實考慮。得看看看大家口袋裏有沒有活錢,看這片土地到底是個什麽條件。兵團為什麽能用上無人機,因為兵團農場是一個大集體,有國家項目的支持,有農業低利息貸款,有你們公司的售前培訓,有售後維護,至少你爹和你叔叔們,還是讀過幾年書的,再不濟還能修個拖拉機,至少知道怎麽用你的無人機。他們牧民知道嗎?我們兵團農場用無人機的成本,分攤到每畝地上的成本顯得就低了。”
“可是牧民就不一樣了,他們,他們是一家一戶過日子,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老胡繼續說著,語重深長,仿佛在跟兒子訴說著這土地的苦難。
“對於牧民而言,你的無人機,你的技術離開他們太遠了,太貴,太嬌氣了。”老胡說著。
說到此處,胡梭似乎還帶著幾分的不甘:“那什麽才離他們不遠?難道是他們手中的鞭子,**的馬匹,身旁的狗嗎?”
“真是如此,對於他們而言,最可靠的,還是祖輩傳下來的經驗,是能吃苦耐勞的駱駝和馬,是身邊通人性的牧羊犬,是左鄰右舍互相幫襯的人情。”老胡似乎在殘忍地戳穿兒子關於技術烏托邦的理想。
此刻,胡梭不想辯駁了,牧民的貧苦他大概是知道的,隻是沒有想到這麽貧困。也是,如果不是過於貧困,誰會明明知道暴風雪危險,都闖進去呢。
這種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他離著還是有些距離的。
胡楊磕了磕煙灰,看著遠處蒼茫的地平線,歎了一口氣:“技術是好東西,但不能當飯吃。如果它沒有真正落地的法子,也就是找到大家能用得起、也願意用的法子。那它也隻能是你一個人的技術烏托邦而已,不會像尋常的燕子那般飛進尋常老百姓家的。”這裏老胡應用了一句詩詞“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堂前百姓家。”
下午,胡梭拎著從鎮上買的幾盒營養品,踩著還未完全融化的殘雪,趕到鎮衛生院,卻撲了個空。
護士告訴他:“那被凍傷的桑傑大哥已經出院了。”
“出院,,這麽突然,醫生不是說他得臥床一周嗎?”
“他說,家裏娃娃和牲口離不得人,住著心慌,傷口養養就好了。”護士說著,自己也歎了一口氣。
於是,胡梭就轉身去往桑傑大哥家。
車剛停穩,胡梭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桑傑大哥正彎著腰,在羊圈旁費力地拖著一捆幹草。
他的動作很遲緩,看得出來,承受著巨大的疼痛;每動一下,都會停下來,喘氣很久,臉上煞白煞白的。
寒風依舊凜冽,吹動他舊皮袍的下擺,顯得空**而單薄。
胡梭心裏咯噔一下,“才幾天沒見,他怎麽瘦了這麽多。”
胡梭急忙上前,想接過他手裏的活:“桑傑大哥,你怎麽出院了?醫院不是說讓你多休息嗎?”
桑傑看到胡梭,露出樸實的笑容,擺了擺手,喘了口氣說:“沒事了,胡梭兄弟,醫院裏住著,心裏不踏實,連睡覺都不踏實,回來了幹點活,反而能舒坦些。“說著,他指著那羊群說,“你嫂子她一個人忙不過來的,兩個孩子如今還小,也幫不上什麽忙。”
“我幫你——”胡梭深歎一口氣,想過去接過桑傑手中的那捆草料,卻被婉拒了。
“這點活,死不了的。”
這個事後,卓瑪嫂子從從氈房裏出來,手裏端著盆溫水,看到胡梭,連忙打招呼。
胡梭拿著營養品,迎了上去,問:“桑傑大哥,怎麽就出院了,也不多養養。”
卓瑪嫂子則歎一口氣:“誰能勸得住他,倔驢一般,非要要出來幹活,說躺不住,怕開春接羔的時候沒力氣——”
胡梭看著桑傑拖著未痊愈的身體,在寒風中一刻不停地忙碌著,清理羊圈、提水、添加草料,每個動作都要杵著許久,才緩得過來。
胡梭看著也心疼。
這個時候,他想起父親的話:“你怎麽讓他拿一家的家底去換你嘴裏覺得好用的無人機?”
這個時候,胡梭自嘲地笑了笑,笑的是自己,此刻誰不知道受傷了,得多休息;可是人嘛,必須得負重前行,為家庭,為生計,自己還是太不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