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舊事
慕臨澤端坐在金殿的龍椅之上,鎏金的扶手映著他有些泛白的手指。
那本該是天下最尊貴的位置,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
慕錦歲坐在凳子上抬頭看過去,不知道怎麽回事竟在那九五至尊的身影裏,瞧見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孤寂。
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慕臨澤也沒看她,自顧自的開始說起話來。
“朕年少時剛與先皇學著理政不久,北地雍州便鬧了蝗災,莊稼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更有盜匪趁亂為禍,州府官吏昏聵,竟然為了一己私利強壓著災情不報,朝中竟無一人知曉此事。後來還是難民跋涉千裏湧入京城,先皇與朕才知道北地的禍患竟然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
慕臨澤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成色上好的玉扳指,他垂著眼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先皇大怒,將北地所有官吏都換了個遍,雖然用了新人,但先皇依舊擔心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畢竟北地的百姓經過這一遭已經對朝廷生出了怨懟之心,若是徹底讓百姓寒心,那北襄便危矣。更何況那時的北地還飽受天災的折磨,先皇便下旨讓身為太子的朕親自帶兵前去治理禍患。朕從小飽讀聖賢書,學的就是要為民謀福,接旨後朕便馬不停蹄地趕去了北地雍州。”
慕錦歲垂眸聽著這些往事。
慕臨澤的聲音漸漸低沉,眉宇間浮現出深重的陰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場景。
“朕去了雍州親眼所見才知災情何等慘烈。鋪天蓋地的蝗蟲吞噬了所有莊稼,田野裏隻剩下一片枯黃。百姓們餓得兩眼發綠,竟到了交換孩子充饑的地步。集市上,瘦骨嶙峋的女子掛著木牌,上麵寫著價錢,隻為換半袋糙米。錦歲啊,你可明白朕當時的心情?身為儲君,卻眼睜睜看著子民淪落到這般境地,那種羞愧與無力感,至今想起仍如芒在背。”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眼神裏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那些百姓望著朕的眼神,像是要把朕生吞活剝一般。那種絕望,那種怨恨,至今想起來都讓朕心頭發顫。後來朕親自率領禦林軍剿滅山匪,又帶著精通農事、通曉律法的大臣們深入鄉間,一處處治理災情。”
慕錦歲聽著這些話,真切地感受到慕臨澤的痛心,那是一位君主在見到子民受苦時的無力與痛苦。
“雍州的冬天比京城冷上十倍,朔風剮在臉上像刀子割,宮中上好料子做成的錦袍都磨破了好幾件,朕的手上也留下了凍瘡,現在一到冬日就覺得奇癢無比。那些日子每夜宿在營帳裏聽著外麵的風雪聲,也怕過,怕治不好災情,怕對不起雍州的百姓,也怕再見到易子而食的場景。每每想起那些百姓眼裏的期盼,又讓朕咬牙撐了下來。”
慕臨澤攤開手心,垂眸定定地看著那長過凍瘡的地方。
“朕在雍州紮下根來,整整兩年。那些鋪天蓋地的蝗蟲終於被消滅殆盡,一條條水渠蜿蜒穿過田野,曾經猖獗的盜匪也被徹底肅清。流離失所的百姓們重新有了遮風避雨的屋簷,他們的臉上漸漸褪去了惶恐與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笑容。荒蕪的田地裏冒出了嫩綠的秧苗,集市上又飄起了炊煙。雍州城的大街小巷重新熱鬧起來,叫賣聲、說笑聲此起彼伏。最讓朕欣慰的,是看到百姓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對以後的日子有了盼頭,那些笑容,真好看...”
慕臨澤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的目光越過窗欞,仿佛又看見了雍州百姓臉上那溫暖的笑容。
“後來朕見雍州安定下來便準備回京向先皇複命,在離開雍州的前一日晚上,雍州的百姓非要為朕辦一場宴會,百姓們盛情難卻,朕推拒了倒顯得冷漠。那夜的雍州城真是熱鬧啊,張燈結彩,大街小巷都是歡笑聲。酒肆茶坊都擺了流水席,百姓們捧著酒碗笑得開懷,朕那時才知道原來被百姓愛戴是這樣的感覺。”
慕臨澤的嘴角微微揚起,似乎是想起了那一夜的盛景,可轉瞬之間,那笑意變凝固在了臉上,他眼底漫上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可就是那夜的熱鬧釀了大禍,雍州西街有家富戶,那戶人家在雍州也算望族,世代經商,家境殷實。那日也想跟著熱鬧便院裏院外點了許多紅燈籠,還有不少煙花炮竹,後來許是因為下人跟著偷懶湊趣竟然走了水,待人發現的時候火勢已經燒穿了屋頂,濃煙滾滾,朕趕過去的時候正是火燒旺的時候,劈裏啪啦的燃燒聲裏夾雜著困在屋裏人的哭喊求救聲,甚至還有孩子稚嫩的哭聲。”
慕臨澤的聲音開始發顫,指尖攥得發白,似乎是在竭力忍著胸中翻湧的情緒,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才繼續開口。
“朕衝進去之後,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睛,火舌卷著熱浪烤得人皮膚生疼。裏麵什麽都看不清,隻能憑著聲音摸,後來總算是搶出了兩個孩子,都是男娃,稍大一點的也不過七八歲,兩個孩子被嚇得雙目呆滯。”
慕臨澤沉浸在那日的回憶裏。
那一夜,雍州的熱鬧變成了徹骨的悲涼,那戶人家百十餘口人,除了那兩個孩子無一幸免,皆葬身在火海之中。
那片火海燒紅了雍州的半邊天,也燒在了他的心裏,成了他一輩子的結。
慕臨澤緊緊蜷著手指,指甲嵌進掌心都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心中隻有無盡的愧疚與後悔。
“後來火被撲滅,朕牽著那兩個孩子看著隻剩下灰燼的廢墟,朕的心裏像是被剜走了一大塊。那戶人家走水,雖說是因為下人偷懶疏忽,可若不是朕要走,百姓們也不會辦那場宴會,那戶人家也就不會因為烈火而喪命,說到底還是因為朕,是朕害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