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弓

第五十六章 合理的解釋

今夜是個晴天,窗外滿天繁星,深秋時節的月亮最為漂亮,高高懸掛於天上。

而這絕佳的景色,屋中的二人卻是無暇欣賞。

如果隻用可憐二字就能概括,豈不是太會粉飾太平了?

滿腹怨恨無處宣泄,黎頌哭啞了嗓子,聲聲泣血。

唐竟遲心如刀絞,他從沒想過白赫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在他們二人的恩怨之間,黎頌何其無辜…

他和黎頌同一年歲,在他尚未病重,也曾有過鮮衣怒馬的歲月。

那時候他和黎頌同念一所私立高中,又或者更小的時候,在初中部二人隔著一個班級,就已經近在咫尺了。

那時候人人都喜歡黎頌,喜歡那樣爽朗、那樣明媚的黎頌。

唐竟遲也毫不意外的,成了其中之一。

她是如此的光彩照人,其實隻要見過她一次,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起初唐竟遲也不明白,覺得這些人莫名其妙,漂亮的女孩那麽多,何苦執著於那個黎頌呢?

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黎頌。

後來他始終也沒想明白這件事,但究竟是為什麽喜歡她早就已經不重要了,黎頌她是值得的。

又後來他病了,在與命運無數次的交手過後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人難勝天。

從此,唐竟遲的世界被畫上了暫停鍵,而在他凝滯不前的生命裏一直停留在那一個夏天。

那個與黎頌有關的夏天。

無法言說,隻是簡單的一句對不起何其敷衍,何其草率。

可是他又是如此可笑的,對這一切無能為力。

什麽才能夠彌補她呢?

在傷痛麵前,這個世界上真有對等的良藥嗎?

無人知曉,唐竟遲隻知道他錯了。

年少輕狂時欠下的債終於是連本帶利的還了回去。

他爬了很久才到床邊,女人長發散落,哭聲已經停了。

蜷縮在被子裏,能看到她聳動的雙肩,也和外麵的落葉一樣,似乎一碰就碎。

他喉中發澀,不知該如何去說,千言萬語講不出口,手伸出去不受控製的發抖。

許久,許久許久…

門落了鎖,男人蹣跚爬回他的輪椅上,沒有講那些光麵堂皇的鬼話。

當天晚上家裏起了槍聲,事後有媒體報道,把這個夜晚稱作“血色新婚夜”。

白赫做東,家中仍有賓客未散,唐竟遲出現在人群之外,麵沉如水。

才經曆過那樣的事,他的表情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才有人開口寒暄,可是他的一句話卻沒說完。

電光火石間,一切隻發生在刹那,刺耳的槍聲穿透眾人的耳膜,耳中隻留下冗長的轟鳴。

連著三槍,對準白赫的胸口,穿透了他的肩膀、胸膛,還有一槍打在身後的巨大落地窗上。

碎玻璃落了一地,這一幕美輪美奐,天上星鬥終於灑落人間。

一時間屋中尖叫聲不斷,眾人四散而逃,撞翻了一旁的瓷瓶,碰落了牆上的壁畫,玉石俱焚。

而他靜靜坐在輪椅上,眼中殺意必現。

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沒變。

剩下的子彈飛出去,也落在白赫的身上,距離有些遠,他沒有崩碎他的腦袋,遺憾。

這時才有人來打落他手中的槍,唐竟遲卻心滿意足的笑了起來,十分癲狂的對著白赫講:“你想贏?”

我偏不如你的願!

口吐鮮血,他的身體四分五裂,意識逐漸消散。

耳旁腳步紛紛,眾人跨過他的身軀,想要活命的機會,白赫尚未來得及思考,又是幾枚子彈穿透他的胸膛。

快到讓人無法相信,血染紅了白衣,在他身上綻放的如此鮮豔,白赫呢喃著想要說話,卻被血封住了咽喉。

很快他就沒了意識,在閉上眼睛的前一刻,他聽見那癲狂的嘶喊。

他說你想贏?

我偏不如你的願!

我偏不如你的願!!!

這就是槍擊案的全部過程了,唐家人找了替罪羊,連夜公關,股票跌了一路,終於在最後關頭控製住了輿論。

傳聞鋪天蓋地,這種豪門醜文一向博人眼球,媒體大肆報道,講兄弟反目,手足相殘。

也有知情人爆料,說是為了一個女人。

至於那個女人是誰外界眾說紛紜,也有人借此炒作,想在裏麵撈油水,媒體的電話打過來來龍去脈全靠編。

為此愈發的撲朔迷離,關於這次的槍擊案,除了當事人以外的看客們始終不曾知曉答案。

白赫進了ICU,在裏麵住了半個月才醒,醒來後一天隻允許一次探視,他叫了自己的貼身助理進來。

當天夜裏,唐竟遲收到他貼身助理送來的一個文件:“白先生醒了,這是他叫我送給你的禮物,他還有句話要我轉告給你。”

“你說。”

“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

“也叫他好夢。”

說是這樣說,可是除了黎頌以外,那天晚上沒有人能夠睡著。

白赫中途醒來的一次被說成是回光返照,也有人說這是他想讓自己瞑目的手段。

幾次休克,幾次走過鬼門關,唐竟遲咬碎了牙,每一槍都直取要害,如今白赫身上插滿了管子,在這短短幾日迅速枯瘦下來。

油盡燈枯,看一眼腦中第一時刻想到的就是這四個字,重症室裏住了半個月,白天還醒過一次呢,唐越生的那一句菩薩保佑還沒念完。

等天黑了,太陽落山,心電圖居然拉成一條繃直的線。

眼前亮了紅燈,在尖銳的提示音中,唐越生心神恍惚,似乎聽見有人對他說話。

他老了,年紀大了,禁不住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傷痛。

“你說什麽?”

第一遍他沒聽清,所以那無比沉重的兩個字又重新把他淩遲一遍。

那人說——“節哀。”

深秋露重,女人略過了呢大衣,提前裹上了羽絨服。

老中醫砸著算盤罵她不愛惜身體,要按時吃藥,早睡早起!

黎頌怎麽能不聽老大夫的話,也不知道那些推進她體內的到底都是些什麽東西,總之毒的很,像是濃硫酸似的,從內而外把人給腐蝕掉。

今天心情好,老大夫劈頭蓋臉的罵人,她在這裏笑眯眯的聽著。

出了門,涼風撲人,可她深深吸氣,隻覺得神清氣爽。

走了沒幾步又接到王警官的電話,打開手機還來不及接,各路彈窗便逐一霸屏。

時隔多年她又上熱搜,從娛樂板塊直接跨到人命官司,唐家兄弟的風波還未平息,一棟老式居民樓裏居然驚現無臉男屍!!!

這是本和黎頌扯不上關係,但她是報案人,自然要被領回去做筆錄,從你和受害人之間的關係問到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黎頌一一交代,把她和梁岸之間的多年糾葛一五一十的說清楚。

她說我恨他恨的要死,所以趁他不在時在他家裏裝了監聽器。

她有我的把柄,我必須時時刻刻提防著他,要知己知彼。

所以在這沒有監控的老居民樓裏,黎頌提供出來的錄音成了偵破此案的關鍵性證據。

她也不是天天守在手機旁邊聽的,所以根本就不知道梁岸遇害的事情。

是法醫根據屍體的腐爛程度判斷出了男人的死亡時間,為此縮短了錄音的具體位置。

時間調回半個月前,黎頌四點半就起床了,窗外霧色茫茫,還沒亮天。

這幾日她心情都不錯,所以麵對林蔚的挑釁很寬鬆的不和她計較。

但是今天不行,起的太早女人莫名暴躁,林蔚對於她和裴知予之間的聯係始終耿耿於懷,像個怨婦一樣總是來騷擾她。

黎頌對於這種情況是很喜聞樂見的,她知道她的日子也不好過。

裴知予可是個沒良心的東西。

沒情緒的時候可以當做笑話看,有情緒的時候就不行了,有情緒的時候就要選擇玉石俱焚,破罐子破摔。

林蔚給她發小視頻,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挾她遠離裴知予。

黎頌也有樣學樣,發一些模糊不清的視頻截圖。

截圖中能看清梁岸的臉,剩下的還有一個女人,被他用身體遮住,模模糊糊的看的不太清楚。

這就和恐怖片是一個道理,這世界上哪有真的妖魔鬼怪,電影裏那麽逼真的效果也都是一幀一幀做出來的。

很多時候人都是被自己嚇死的。

所謂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林蔚和梁岸之間不清白,這些桃色視頻她可以威脅黎頌,黎頌當然也能拿出來鉗製她。

黎頌勝在爛命一條,但是林蔚不行,這裴太太的位置…她有一些坐不穩。

收到了截圖,她幾乎崩潰,歇斯底裏的打過來電話質問,黎頌卻隻回答她五個字:“你去問梁岸。”

火苗熄滅,一切又是萬籟俱寂的空茫,窗外大霧彌漫,逐漸的把萬物籠罩。

站在這一方土地之上,每個人都是稱霸天下的主角,畢竟畢竟…此時此刻天地渺小。

望著窗外的茫茫大霧,女人咬著煙,輕輕的笑。

手段拙劣,就連毀屍滅跡都做的如此潦草,梁岸被她砍碎了骨頭,那把刀居然被她帶回家,藏進了自家床下。

隔年裴知予底價出售了二人的婚房。

林蔚被捕的時候神情憔悴,所謂夜長夢多,不做虧心事還真是難體會。

夫妻一場,裴知予為了社會影響,公司發展,選擇大義滅親,在媒體上門時神情悲痛的說著欠債還錢、殺人償命的鬼話。

真真是半點良心也沒有。

黎頌作為證人和她在庭上見過一麵,她精神萎靡,在看見黎頌的那一刻突然癲狂起來,發了瘋一樣的向她撲來。

黎頌神情自若,站在人群中看著她。

看她癲狂癡傻,時哭時笑,大喊她和裴知予的名字,咒罵不斷。

黎頌平靜的回她:“好好改造。”

一審下來後林蔚不服,再一次上訴,最終殺人罪名成立,維持原判。

殺人償命,她被判死刑,緩刑兩年執行。

後麵黎頌去探視過她一次,她告訴她:“梁岸要的價錢太高,我沒有裴知予這個提款機,根本付不起他的漫天要價。”

“你說這個什麽意思?黎頌!!!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不是,我是來告訴你,那些有關於你的視頻,我根本無力購買。”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林蔚似乎是聽懂了,她雙目猩紅,惡狠狠的盯著黎頌,如果能,她要把她的骨頭一口口的咬碎!

看她這個狀態,黎頌怕她聽不懂,所以語速很慢的講:“我發給你的,都是你用來要挾我的視頻,我在裏麵截取了一些看不見臉的截圖,發過去嚇唬你。”

“我知道你會相信,因為你成功在梁岸手裏買到了視頻,我買幾張截圖自然也不是難事。”

“更何況你風聲鶴唳,比我害怕多了,咱們兩個都住過那間出租屋,同樣的環境,同一個男人,作為受害者很容易代入進去。”

“林蔚,我今天來是想讓你死的明白一點,我沒害過你,你是被你自己害死的。”

等你過了奈何橋,孟婆湯就不要喝太多了。

下輩子聰明一點。

不然你怎麽跟我鬥?

看看表,她說我得走了,裴知予還在外麵等我。

你的床好軟,我不喜歡,不過沒關係,你不會回來了,所以我換了一個。

下個月我們結婚,到時候發請柬給你啊。

咱們兩個姐妹一場,我時時刻刻都是要記得你的。

沒了我,這世界上誰還會記得你這個將死之人?

裴知予嗎?

她冷笑,看過去的目光帶著無限的憐憫:“你覺得裴知予他愛不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