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生死一念
死神的臨近,讓我開始在恐懼中自怨自艾,開始在自怨自艾中胡思亂想。
“陳元方,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重瞳子的聲音淡淡響起,那話語中的意思,充滿了極度的**!
周身百骸的撕扯疼痛感在這一刻突然停住。
重瞳子有意而為,似乎就是為了給我時間,讓我充分考慮,想清楚一個問題:究竟是我死還是邵如昕死?
我們兩個,到底舍了誰!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是好人,我不該死!
邵如昕心性狹窄,睚眥必報,貪功重利,不恤人命,她似乎該死!
可邵如昕今夜卻救了我一次,她救了我一次!
還要她死嗎?
我的靈魂也快要分裂了!
“喔喔喔……”
一陣嘹亮的公雞打鳴聲突然響起,劃破了夜的寂靜,卻讓我的心頭在刹那間猛然清明!
不,不能有惡念!
盡人事,看天意,人力有時盡,天命不可違。
我已經做了一切我自己該做的事情,夠了。
是死是活,全憑上天!
若真是舍了邵如昕,苟全了自己,那這一輩子,還能活的安心嗎?
心若不安,心若有愧,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念及此,我恬然一笑,道:“重瞳子,你殺了我吧,看誰解脫。”
“好。”重瞳子似乎也是微微一笑,刹那間,痛徹心扉的疼自周身百骸而來,骨肉似乎分離,筋脈似乎盡斷!
“改不改主意?”重瞳子的聲音仿佛在很遠的地方響起。
“不。”我的聲音清晰篤定的沒有一絲顫音。
“那我成全了你。”
一陣劇痛!
眼前好黑!
黑夜盡了,天要亮了,我卻要去了。
“唉……”
一聲悠長悠長的歎息,承載著我,仿佛從雲端飄然落地。
沒有了黑暗,沒有了痛楚,我還是我,哪兒也沒有斷,哪兒也沒有裂。
仿佛是一場夢,重瞳子站在原地,邵如昕也在原地,我也在原地,誰都沒有動。
我有些愕然。
重瞳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邵如昕一眼,他的四個眸子已然恢複正常。
而我,渾身的束縛沒了!
邵如昕突然一動,往後趔趄了兩步然後站定,目光幽幽瞟來,她也恢複了正常!
我驚詫的看向重瞳子,重瞳子神情複雜,朝著我躬身一揖,道:“師父。”
我渾身一震,還未及有所反應,猛聽見身後腳步聲起,輕盈而熟悉,我扭頭一看,正是彩霞飛馳而來。
“師父。”重瞳子再次呼喚一聲。
剛進門的彩霞也愕然了。
不但是她,邵如昕也怔在當場,我卻突然間有些明白了。
“師父。”重瞳子第三次躬身拜伏。
我道:“不忙,你先給我一個理由。”
重瞳子道:“這世上,隻有您能幫我,因為您的心,最堅定,也最公道。我願意跟著你,找到真正的自己。”
我道:“你剛才是試我?”
重瞳子道:“是。如果您剛才有一點點想要改變想法的念頭,我便會毫不猶豫殺了您!隻有在生死關頭,才能試出來一個講求大道的人究竟是虛偽,還是真誠。”
我道:“你先前也沒有想殺我?”
“是。”重瞳子道:“我已經說過,您不該用那鏡子照我,之前我就想試您。但這次我更滿意,之前是江靈,這次是邵如昕。江靈與您親近,更是為了救您而傷重;邵氏與您疏遠,更與您有宿仇舊恨。”
我心中暗道一聲:“慚愧!”
真是一念可生,一念可死!
真是盡人事,觀天意!
但凡我動錯了念頭,但凡我沒有盡到人事,現在的我,已經是地上的一灘碎肉爛骨黑血!
這一場生死搏鬥,打的是身體,又是靈魂!
我固然是給重瞳子上了一課,重瞳子又何嚐不是給我上了一課。
我深深的看了重瞳子一眼,道:“我很奇怪,我既然都已經幫過了彩霞,你為什麽還不願意相信我?”
重瞳子看著彩霞,道:“因為彩霞是個很好看很好看的女人,所以我不十分信你。”
彩霞本來正自入神,聽見這話,登時垂下了頭。
我不由得一笑,道:“原來如此。重瞳子,我願意幫你,我願意與你互相印證這天地間的大道!”
重瞳子輕輕吸了一口氣,恭聲道:“謝師父。”說罷,他又看了彩霞一眼,彩霞的眼神立即有些躲閃。
我道:“彩霞,你怎麽回來了?江靈呢?鄭軍強呢?”
彩霞道:“我們出去的時候,遇見了一個叫小楚的警察,鄭軍強讓他開著警車把江靈帶去陳家村了。鄭軍強又打了電話,要叫來更多的警察,他們應該很快就來了。我不放心師父,就來看看,而且,天也要亮了。”
我點了點頭,道:“你先去棺中躲避。這裏交給我。”
彩霞應聲而去,重瞳子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做聲,也沒有離開。
我又問邵如昕道:“警察就要來了,你準備怎麽辦?”
邵如昕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轉身往外走去,經過我身邊時,她頓了一下,卻終究沒有說話。
我道:“這次實在是多謝你救命了。”
邵如昕麵無表情道:“陳元方,你的命是我的!這次有重瞳子在,我殺不了你,下次,你千萬小心!”
說完,邵如昕如飛而去,再沒回頭。
我正想感慨,突覺腹中一陣絞痛,喉頭一癢,“哇”的一聲,竟吐出一大口血!
那血噴到地上,竟是黑漆漆一片!
重瞳子大驚,失聲道:“農皇子的毒!萬禽一點香!”
我隻覺腹中絞痛陣陣,周身氣血仿佛凝成一股,無頭蒼蠅似的來回衝撞,大腦昏昏沉沉,周圍的一切影像都變得恍恍惚惚,重瞳子那略有些驚慌失措的臉,在我眼中晃晃****,從一張漸漸變成了兩張,很快,整個屋子裏都是重瞳子的臉,上下左右來回擺動。
我像是踩在一大團棉花上似的,軟綿綿的毫不著力,鼻孔裏又濕又熱又黏,似乎有什麽東西流了出來,喉嚨裏也湧上來一股味,甜甜的,又微帶些酸,竟十分受用,耳朵裏滿滿的都是聲音,各種各樣的動靜,仿佛是吹拉彈唱一應俱全,那歌聲飄渺不定,時而高昂,時而低沉,時而聳入雲端,時而墜入萬丈懸崖之穀底……
這匪夷所思的異狀,讓我在僅剩下的一絲清醒意誌中駭然至極!
這是毒發之狀!
而且是奇毒!
可我本來是不會中毒的,這是怎麽回事?
東子體內藏了鬼鴞,我沒能看出來,吸了江靈體內的毒,現在竟然毒發,這真是一件怪事連著一件怪事!
莫非是今日克星相衝?以至於我的厄運到了?
“師父,咱們要立即趕回陳家村,找到青塚生。”我聽見重瞳子用有些焦急的聲音說道。
就在這時候,“嘭”的一聲響,似乎是屋門被撞掉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跟著響了起來,緊接著是一聲大喝:“屋裏的人不要動!舉起手!”
“抓住那個人!”
“元方,你沒事吧?”
我勉強能辨別的出,那是鄭軍強的聲音,但眼睛已經幾乎什麽都看不見了,隻是無邊無際的雜亂顏色,紅的、綠的、黃的、黑的、白的、紫的……一大片接著一大片,雲彩似的壓了過來。
“讓開,不要逼我動手,我要帶我師父走。”
“媽了個巴子!你敢拘捕!我……啊!”
“拿槍!”
我再也堅持不住了,“鄭叔,他是自己人,讓他帶我回陳家村……”這是我喪失一切意識之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究竟有沒有說這一句話,我已經無法確定。
沒有盡頭的黑暗。
安靜的令人不敢呼吸。
我睜開了眼睛。
光,我一眼就看見了一道光。
一道紅光,一道萬丈紅光,一道火焰蒸騰,燒亮了幾乎半邊天際的紅光!
就在遠處,卻又似乎不那麽遙遠。
像雲霞一樣,絢爛!美麗!耀眼!熱烈!淒絕!冷豔!仿佛沒有一點點溫度,卻又似乎可以融化一切!
這光芒,籠罩著,散發著,彌漫著,揮霍著極度的**,仿佛在為我指引歸去的路。
我的心砰然而動,就好像是被一下子揪了起來。
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
我幾乎是一躍而起!
好了,身體完全好了,沒有一點點麻癢,也沒有一點點疼痛,任何異樣的感覺都消失不見。
是重瞳子把我帶回了陳家村,然後讓青塚生醫好了我?
那江靈也一定得救了!
她的傷勢雖然嚴重,但並不是致命的,她的毒也被我全吸了出來,既然我都沒有危險了,那她一定也好了!
可是,當我環顧四周的時候,卻發現周圍空****的,除了一條通往那絢爛火光處的大道,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也沒有一個人。
空極了,也靜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