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風滿樓
禦風樓之前,是耳房的房頂,四間耳房的房頂,十分開闊,而且隻是一層,我稱之為“禦風台”。
晚上,彩霞在這禦風樓裏修行,白天,她就在這裏沉睡。
而重瞳子基本上就是一刻不離的待在禦風樓裏,他總是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既不需要褥子,更不需要被子,無論天氣多麽寒冷,他也從來沒有要求加過衣服。
他的精力仿佛無窮無盡似的,不論什麽時候你叫他,他似乎都醒著。即便是有時候看似是睡著了,但隻要你輕輕喚一聲,他便能答應。
彩霞的進境很穩也很快,按照我的預估,或許“三九”前後,彩霞就能從活屍轉化成一具天屍!
這一夜,修行即將開始,彩霞忽然道:“師父,我感覺自己的心有些不靜。”
我道:“那就先別練了,我的心也不靜。”
彩霞詫異的看了我一眼,道:“師父,您……”
“沒事。”我道:“似乎是有人來了。”
我已經聽見老爸從屋子裏走出去的聲音。
重瞳子本來是在假寐,此時猛然睜開眼睛,露出那四個瞳孔,淡淡道:“師父,三個人,三個高人。”
老黑霍的跳起來,狗眼刹那間變得有些犀利,抖動著毛,轉動狗頭向外。
我一把把它的頭按下去,笑道:“是故人來了。”
這時候,江靈也已經從樓梯上走了上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就仿佛眼前一花,一點聲息都似沒有,禦風台上便突然多出了三道黑影。
黑色的人影。
泥塑石雕一樣立在那裏的黑色人影。
都是很高很瘦削。
有兩個是披著黑色的鬥篷,將臉遮的很嚴很嚴,都隻是露出一雙眼睛,木然而冷漠。
隻有中間那位稍稍站的肯前一些,是沒有批鬥篷,也沒有遮臉的。
他的麵目我再熟悉不過,絕無情。
絕無情的本事不錯,但是他身邊那兩位顯然比他更高明,因為雖然剛才隻是電光石火般的一閃念間,他們便立在了禦風台上,可是我卻已經看清,絕無情是被他身邊那兩個人托著上來的。
我們都沒有說話,連老黑都沒有吭聲。
很靜很靜。
靜謐中,禦風台上又多出了一道人影。
也是無聲無息,就站在絕無情等三人背後。
這個人我更熟悉,是剛才還在屋子裏和我一起吃餃子的老爸。
重瞳子已經站了起來,四個瞳孔縮成了四根針尖,刺向了三個人。
彩霞也站了起來。
他們都在我前麵。
我緩緩從蒲團上爬起,越過重瞳子和彩霞,走出禦風樓,來到禦風台上。
重瞳子和彩霞都緊緊地跟著。
“你終於還是來了。”我朝絕無情微微一笑。
絕無情道:“迫不得已,不能不來。”
我道:“你來幹什麽?”
絕無情道:“我想知道你在幹什麽。”
我道:“如果我說我是在找兩個人,你信嗎?”
絕無情道:“不信。”
我道:“那我就無話可說了。”
絕無情道:“陳元方,不要忘了,你還欠我一個人情!”
我道:“我知道,你準備讓我怎麽還?”
絕無情道:“我讓你別胡來!胡來的後果不是你,甚至不是陳家村能承受的了的!”
我道:“我沒有胡來。我說了是在找人,你不信,我有什麽辦法?”
絕無情厭惡道:“你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陳元方了,怎麽還這麽猖狂!難道你就不會收斂一些?”
“你閉嘴。”重瞳子忽然往前一步,冷冷的看著絕無情道。
絕無情一怔,他身邊的那兩人猛然一起上前,各自揮手捏訣,迅速異常,但聽呢喃聲吱吱嗚嗚,台上狂風驟起,兩道金石相擊似的呼聲同時喝道:“縛靈安在!”
風中陡然掠出一道巨影,鋪天蓋地似的朝我們壓倒而來!
在燈光的映照下,我看的分明,陰陽法眼中,不見任何邪氣祟色,那巨影竟是一尊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似神非神,卻偏偏又人模鬼樣神氣至極的東西!
一丈多高的身量,繚繞在紅霧當中,仿佛披著五彩霞衣,寬闊而壯碩的肩膀上托著一顆鬥大的腦袋,麵如淡金,須似皂絨,一雙眼黑白各半,瞪的像銅鈴一般,雙手箕張,兩臂上仿佛縱橫有萬斤之力,雖碩大卻極其迅捷,早朝著我這邊奔赴而來。
“嗷!嗷!嗷!”
老黑渾身的毛早已豎起,脖子上也仿佛帶了一條項圈,它衝在最前麵,仰著大狗頭就朝那巨像狂吠起來。
一股無形的氣流不知從何處衝**而出,迎麵擊中老黑,老黑在翻滾中“嗚咽”了幾聲,狼狽而退。
老爸在此瞬間暴掠而起,旋風般撲向絕無情身邊那兩人!
老爸也已看出,那兩人的本事遠在絕無情之上!
而且空中的巨像也是出自那兩人之術!
那兩人也動了。
攜著絕無情,雪地滑行般往前疾馳!
高手!
他們這一動,我便發現了,他們是絕不下於曾子仲、張熙嶽的高手!
“縛靈大士,涅執萬物!”
疾馳中,那兩人又是齊聲呼喝,紅霧中那尊巨像,雙手虛掬,鐵塔般猛然墜落,一股無形中的威壓迎頭而來!
江靈和彩霞都要上前,重瞳子卻淡淡道:“你們保護師父,我來。”
他往前一步,白衣飄飛,俊秀的臉稍稍揚起,迎著月色燈光紅霧,當真瀟灑俊逸至極,連我也不禁暗暗讚了聲:“好氣質!”
“大執空之陰山鎖魂。”
空靈也似的聲音,明明是一字一頓的說出,傳進耳中,卻偏偏快的如疾風驟雨,讓人瞬間有種喘息不暢的緊迫感覺!
重瞳子站在我前麵,我看不到他瞳孔的變化,但是那種空氣扭曲變形乃至凝固的感覺卻被我清晰的感受到!
那尊被鬥篷蒙麵人稱作“縛靈大士”的巨像猝然械滯。
“哢哢!”
一種齒輪咬合不暢的摩擦音破空而出,縛靈大士凝立在空中,麵目低垂,眼中的凶惡光彩如燈油熬盡的燭火,緩緩變淡變暗,即將熄滅,而其本身也漸漸的不再動彈了。
“放開我!忙你們自己的去!”
絕無情突然陰沉的叫了一聲,隨即便隻身從那兩個鬥篷人的提攜下奔出,往後迎上眼看就已追近的老爸,倒撞入懷,被老爸劈手抓住脖頸,一落在地。
那兩個鬥篷人也當真不再管絕無情的死活,看也不再看一眼,而是欺身往前猛進!
與此同時,他們一對人,兩雙手,二十指,將無名之訣捏的眼花繚亂,口中呢喃不絕,驀然間,又異口同聲喝道:“縛靈大士,金光開悟!”
霎時,萬道金光從那縛靈大士身上陡然迸現,照的禦風台上燦然如同白晝,我的眼睛刹那間不由自主的自行閉上,兩道熱淚已經是奪眶而出。
我萬萬沒料縛靈大士被重瞳子以術鎖困之下還有後招,而且後招的聲勢還如此厲害,當即是驚駭無比,但我情知事有不妙,急忙忍著刺痛睜開眼睛,那金光還為消退,齊齊的籠在一團,恰能將整個禦風台完全覆蓋,當真是匪夷所思,奇詭難揣!
重瞳子似乎無礙,老爸夜眼在身,目異常人,也無大礙,江靈正在揉眼,而身邊的彩霞竟已在金光中如癡如呆,渾渾噩噩,毫無所措!
我拿法眼一看,隻見彩霞身上的黑氣迎著那金光,竟然緩緩自行消融!
“不好!”
我暗罵一聲,急忙喝道:“靈兒,快把彩霞拖進屋裏去!”
江靈看了彩霞一眼,登時也發現了她的異樣,急忙回頭,翻身將彩霞背起,往禦風樓內疾去。
此時此刻,那縛靈大士周身環繞的紅霧已經完全消退,無數金光環繞在側,仿佛一尊傲立空中且披著金甲的戰神一般!
“哢哢!”
又是那種齒輪咬合不暢的摩擦音。
縛靈大士的雙眼開始漸漸發亮,身子也在蠢蠢欲動。
重瞳子屹立在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縛靈大士,白色的衣服在夜風中飄搖不定,長長的衣擺“呼呼”有聲,仿佛顫抖在狂躁氣流中的大旗一般。
我矚目旁觀,心中暗暗慨歎,重瞳子已有勢頹之象。
兩個鬥篷蒙麵人一左一右,微微含胸躬身,分立在重瞳子兩旁,頭都高高揚起,眼中精光大盛,雙手執訣不變,奮力調動空中那具縛靈大士,正值鬥氣昂揚。
眼見如此,我暗暗驚疑。
這是我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的山術!
這兩個鬥篷蒙麵人也是我從未見過或許也從未聽說過的山術高手!
該如何破解?
恐怕隻能擒賊擒王,抓住那兩個鬥篷蒙麵人,才能終止此術了。
然而,重瞳子以及那兩個鬥篷蒙麵人全力鬥法,無論是誰,也不敢驟然離手。
術之反噬力,對於身在局中之人,可怖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