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世家

第29章 最後掙紮

兩個女人,都對血玲瓏充滿敵意。

或者說,所有的女人,在見到血玲瓏之後,都會把她當做敵人。

因為美貌。

我所見過的女人中,江靈是清秀脫俗之美,阿秀是乖巧玲瓏之美,木仙是嬌豔尤物之美,邵如昕是孤芳冷傲之美,其他諸如薛橫眉、程丹青,也各有姿容,但是血玲瓏卻獨自一人,坐擁萬般容顏,無論是喜歡清秀脫俗者,或是偏好乖巧玲瓏者,又或是追慕嬌豔尤物者,青睞孤芳冷傲者,均可以在她這裏找到寄托。

這樣的女人,哪個同類見了會不恨?

血玲瓏也聽見了邵如昕和江靈的反應,卻看也未看,隻輕輕一撫已然收回的辮梢,笑道:“我終究還是碰到你了,早知道,我便用手,不用頭發了。”

天默公沒有吭聲。

“你可知道,我從來都不舍得殺了你。”血玲瓏那兩隻本來充滿肅殺冷意的眼睛忽然變成了柔和的光芒,她看著天默公,輕聲道:“陳天默,如果我沒有記錯,陳名城是陳義山的第二十八代孫,你是陳義山的第三十三代孫吧?”

天默公點了點頭,道:“你沒有記錯。”

血玲瓏道:“你們是同一類人,你們的定力也真好,昔年陳名城情願獨守空山,也不願意跟我師父好,而你在血金烏之宮呆了二十年,對我,竟然從頭到尾都無動於衷。你們陳家的人是不是都是這個樣子,又高傲,又自負,仿佛天地間除了你們自己之外,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打動你們的心?”

這幾句話從血玲瓏嘴裏說出來,恍惚間,變得十分幽怨,幽怨的仿佛是出自一個獨守空房多年的怨婦心中,而且那話語之中的酸楚之意如此之明顯,以至於在場的人,幾乎都能聽的出來,這是什麽意思。

天默公沉默了,所有人都在沉默。

而血玲瓏眼睛中的光芒突然又變得柔和了,仿佛是起了一層薄霧:“我自負自己的容貌和才情均是舉世無雙,我師父也是一樣,即便我們不是血金烏之宮的宮主,也不知道天下會有多少人願意拜倒在我們師徒的門下,可是在你們眼中,我們卻似乎隻是一個皮囊而已。我們生於這天地間,縱得拿到天書得獲長生,縱然容顏傾國傾城長春不老,縱然地位尊貴一呼百應,縱然本事無雙驚才灩灩,縱然……嗬嗬,縱然擁有所有的一切,卻唯獨不能讓自己心儀之人垂青哪怕一眼,那又有什麽用?”

血玲瓏的眼中波光,似乎突然變成了一泓秋水,深得無底,又似要溢出來。

她的話,令所有的人都心驚,最起碼是我。

一個人,活了這麽久,終於還是敵不過寂寞,敵不過沒有愛人的寂寞。

“玲瓏,還有我,你還有我……”

閔何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清醒了些許,他在地上掙紮著,想要大聲地喊出來,可是話說出時,卻變得勉強而微弱。

“我不需要一個把我看得高高在上的人,我需要一個人,去看他高高在上。”血玲瓏一笑,指著閔何用,一粒命丹彈出,口中道:“閔何用,你去吧。”

話音剛落,那命丹已經滑入閔何用的嘴裏。

這是一粒要命的命丹。

閔何用在斷氣前,說了一句話:“若有來生,我去做你高高在上的人,我等著你……”

血玲瓏毫無動容,卻將目光轉向了江靈和邵如昕,輕笑道:“你們,也是女人,卻能得到陳元方的心,這不公平……不過作為血金烏之宮的宮主,該做的事情,我還是要做的啊!”

話音未落,血玲瓏右手一抖,“嗆啷”一聲,江靈身上那柄金木雙鋒,竟陡然出現在血玲瓏的手裏:“好劍。”

江靈猛然一驚,手訣立起,便是一道白色符紙飄然而去,血玲瓏瞥了一眼,道:“有淨化之力的符,卻是少見。隻不過,道行是淺了些。我這裏魔高一丈,你如何淨化得了?”

說話間,血玲瓏輕輕吹了一口氣,那張白色符紙立時消散。

我朝江靈搖了搖頭,低聲道:“不用管她,這時候,她已經沒有了傷人之意。”江靈這才不再動了。

隻見血玲瓏手握劍柄,長劍一指,一股強大的氣場陡然發散,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一縷笑意噙上嘴角,隨即倒轉劍尖,竟猛然插進了自己的心髒!

直至末柄!

這一刻,所有人都悚然失色。

血玲瓏自盡了!

雖然說,她的覆滅是必定的結局,可是誰都不會想到,她是要自己死在自己的手中!

“血玲瓏,你……”

連天默公都有些發呆。

“如你所願了不是?”血玲瓏淡淡一笑。

天默公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天意,天意吧。”

“小姑娘,你是命門中人,我也是。”血玲瓏嘴角流著血,卻兀自笑道:“可是,為什麽你的命好,我不好?”

“你作惡,我不作惡。”江靈呆呆地說。

“是麽?”血玲瓏笑得更加淒美:“我怎麽覺得是自己太美了……我用了你的劍,我會給你一些補償,我的命術,會殘留一部分在這劍上,我看得出,你有淨化之力,淨化了這劍,那命術的修為就是你的,隻不過,可能要用的時間會很久,很久。”

血玲瓏猛然抽劍,又是“當啷”一聲,劍重新入鞘!

血玲瓏胸口的血,在她的衣服上,映出了一朵絕美的花。

她緩緩扭過頭,從天佑公身邊走過,天佑公一動不動,血玲瓏道:“我已經好大年歲了,我若死了,容顏會很醜很老,你們還是別看了……”

她就這麽走著,一直到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片黑暗,黑的令人心悸,就好像它一旦吞噬了人,就再也不會吐出來。

“血玲瓏就這麽死了?”邵如昕迷惘著眼神。

江靈喃喃道:“她會死嗎?”

“她會死的。”天默公幽幽地說了一句。

天佑公歎息一聲:“昔年的五行六級,又少了一人。西金,隕落了,繼南火之後,隕落了……”

“二弟,你見過天養嗎?”天默公突然問道。

“沒有。”天佑公搖了搖頭,道:“老怪也失蹤了二十餘年了,是死是活,我一無所知。”

“老三,你有他的消息嗎?”天默公又問向陳漢昌道。

陳漢昌搖了搖頭,道:“沒有。”

陳漢昌身為麻衣五老之首,陳家的消息機關由他和五爺爺陳漢名共同掌控,這也是他變成另一個身份——晦極的時候,消息也那麽靈通的緣故。

我突然想起來一事,不由得道:“三爺爺,七爺爺是不是發現了你什麽蛛絲馬跡?”

“漢禮?”陳漢昌笑了笑,道:“他是個精明人,曾經猜到晦極是陳家內部的人,甚至懷疑到了我的頭上,但是我移花接木,將嫌疑按在了老五頭上,他的疑心,可能更在於老五,怎麽,他對你說過什麽?”

我恍然大悟,道:“七爺爺曾經特意對我交待,小心陳漢名,隻是當時無暇細說,原來卻是這樣。”

陳漢昌道:“漢名並不知道晦極便是我,我便是晦極,或許他心中也有懷疑,但是他從來都不問,也不說,他對我信任至極,我說什麽,他便做什麽。甚至有幾次,我外出時,老七他們尋我,便是漢名替我打幌子,甚至我在離族之時,讓漢名住進我獨居的屋中,模仿我的聲音、背影,隻以此聲此形示人,不露真麵目,所以老七尋我能尋到,尋漢名反而尋不到,於是便以為是漢名無緣無故離族外出,假扮晦極,應該也是因此,他才提醒你小心漢名。”

我點點頭,道:“之前去桂省之時,我曾打電話到家,讓你派人來援助柳族,當時你人已經在柳族了,接電話的人,恐怕也是五爺爺吧。”

陳漢昌道:“不錯,是漢名。”

我歎息道:“居然一直都沒有發現。”

“越是熟悉的人,也是經常在你眼前的人,你越是懷疑不到。”陳漢昌道:“這就是燈下黑。”

我看向天默公道:“太爺爺,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剛才說有一半的授意都是出自你,那麽另一半呢?”

天默公看了一眼陳漢昌,道:“老三,你說。”

陳漢昌道:“是大哥。”

我悚然一驚,然後又是一喜,道:“是爺爺?”

“不錯。”陳漢昌點了點頭。

我心中一陣激動,聲音都幾乎顫抖了,道:“爺爺,他,他還活著嗎?”

陳漢昌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