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世家

第68章 局內局外

她也不願意住我們家,偶爾會騎著車子到我的幾個姑媽家裏住一小段時間,所以她通常是清早出門,而且夜不歸宿,經常不在家,今天也不知道她在不在。

到了老家門口,我看見大門虛掩,並沒有上鎖,心中一喜,推門就進去了。

進去以後,我看見一個滿頭白發的瘦削老太太列著一條圍巾,正彎著腰教訓一條狗,那條狗明顯聽見我走路的聲音了,老太太卻沒有聽見。

奶奶家的那條狗是我們家老黑搞大了我們鄰居家的母狗,生下來的小狗崽,以前是在我們家養的,後來奶奶說要買狗看家,老爸就把小狗崽送給她了,於是它被稱作小黑。

小黑看見我進院子裏,就探頭探腦地看我,還搖頭擺尾起來,那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也就是我奶奶用手指點著狗頭責備道:“讓你吃飯你不吃,讓你吃肉還不吃,讓你吃骨頭你也不吃,你想吃啥?吃屎?說你呢,看啥呢看?把狗頭給我扭過來!咦,說你還挺高興的,我是在罵你,不是在誇你,你搖頭甩尾巴幹嘛?”

我忍不住好笑,看奶奶的樣子,也不知道是假意逗狗,還是人老耳聾聽不清聲音了,我走到奶奶身後,輕輕地拍了她一下,奶奶頓時被嚇了一跳,扭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捂著心口大呼小叫道:“你個兔崽子,嚇死我了!怎麽走路一點響也不帶,也不喊我一聲?”

我笑道:“我走路怎麽沒有聲音,是你在教訓小黑太專注了,才沒有注意到我。”

奶奶“哼“了一聲說:“你這個兔崽子從小就不老實!吃飯了沒有,一大早就過來。”

我說:“當然吃過飯了,不然到您這兒,誰知道您在不在家,萬一不在,我不是餓著了嘛。還有,奶奶啊,不是我說您,您不要老是兔崽子、兔崽子地叫我,好歹我也是您的親孫子,你這不是罵自己嗎?”

奶奶不屑道:“你少來,你是你爸媽從野地裏撿來的!你爸是從煤車上掉下來的!”

我翻了翻白眼,心想:“我這都幾歲了,還拿哄小孩子那一套說事兒!”

看著奶奶滿頭白發,我忍不住打趣道:“奶奶,你現在怎麽滿頭白發啊,我前天見你的時候不還是黑頭發嗎?這是一夜變白,白發魔女啊!”

奶奶瞪著眼道:“魔女你的頭!我老了,頭發早就白完了,以前是染黑的,這幾天忘了染了,這不,馬上就又白完了。”

我點點頭說:“哦,是這樣啊,奶奶,你可真是越老越發可敬啊,這一頭白發實在是太霸氣了,就像是那什麽神仙婆婆似的,由此可見您為我們老陳家做了多少無私的貢獻,你把我老爸、二叔、姑姑……”

我話還沒說完,奶奶就打斷我的話頭,罵了一句:“馬屁精!快說,找我有什麽事?”

和奶奶開幾個玩笑,也讓她心情好一點,這對於老人來說,比錢更重要。聽見奶奶要說正話,我才微微一笑,斂容說道:“奶奶,我想問您一件事,爺爺走之前有沒有特意給您交代過什麽事情,是關於我的,或者給我留什麽特別的東西沒有?”

奶奶詫異道:“你爺爺給你留的東西不都給你爸了嗎?怎麽,你爸不給你?你爸就算不給你,你也能找到吧。”

我說:“就那一點東西?”

奶奶沒好氣的說:“什麽叫就那一點東西!《義山公錄》都給你了,你還想要什麽?”

我撓了撓頭,說:“我也不知道還想要什麽,總感覺少點東西。”

奶奶翻翻白眼說:“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怪事?”

我笑道:“您老真聰明,我昨天從早到晚遇了一天的怪事。”

我把從老公館那裏的遭遇連帶晚上的各種奇遇都跟奶奶說了一遍,奶奶聽完唏噓了半天,嘟囔道:“早說那裏不能動,不能動,怎麽老是有人要動,怎麽樣,又出事了吧……”

我說:“那你說我為什麽能看到那些東西,而我老爸卻什麽也沒有看到。”

奶奶沉吟道:“你不是說有幾個工人也看到那個什麽姓高的人臉上有青灰色的氣嗎?他們不是也看見了嘛。”

我說:“他們能看見是因為他們在挖獅子,不讓他們看見他們怎麽會害怕,怎麽會停手?關鍵是身為局外人的老爸和老王怎麽都沒有看到?”

奶奶笑道:“局外人?你糊塗了!你們每個人都是局內人,都在那個一門六獅和千年老樹的氣局之內!看見的和看不見的都在,隻不過是別的東西想讓你們看見,或者不想讓你們看見而已。”

我一聽感覺有門,忙問道:“局內局外?這是什麽意思?”

奶奶說的話好像暗含玄機,我連忙追問,不料我一問,奶奶的眼中驀地裏閃過一絲狡黠的神色,她無聲地一笑,忽然轉換話題道:“對了,我看你臉色有些不正常,你是不是發燒了?”

我被問的莫名其妙,愣了一下道:“發什麽燒?”

奶奶說:“發燒了,神誌就不清了,才會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來,讓奶奶摸摸你的頭。”說完,奶奶就把手伸到我額頭上摸了一把,剛摸一下,奶奶就驚叫道:“呀,怎麽這麽熱!你這個倒黴孩子,你發高燒了,知不知道?”

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明明涼的很啊,而且我神智也清醒的很啊,我呐呐道:“奶奶,您不會是老,老那什麽了吧?我哪裏發燒了,明明好好的。”

奶奶說:“你發燒你怎麽會知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快跟我走!”

我發燒我怎麽會不知道?這跟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有什麽關係?

我被奶奶的話繞的糊裏糊塗的,見奶奶推著我走,便問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奶奶說:“去廟裏!”

“去廟裏?去廟裏幹嘛?你不是給我看病呢嗎?”我不解地問道。

“哪那麽多廢話,去了不就知道了!”奶奶態度十分蠻橫地說。

奶奶說的廟是我們村北的神廟,準確來說,也算是我們老陳家的家廟,因為廟本身就是由當年的爺爺出資建造的。

我在小時候沒少被奶奶拉去廟裏上香,但是上了小學三年級以後,我基本上就不去了,因為搞封建迷信活動是不符合少先隊員的要求的。

所以說,到現在為之,我也有十來年的時間沒去了,裏麵供奉的神祗是誰我都不記得了,隻記得有個仙女塑像,長的還挺好看的。

那個廟落腳的地方十分荒涼,當然,那片地方不是因為有了廟才荒涼,而是因為荒涼,所以才建了一個廟,供奉上神祗鎮住當地的邪氣。

在我的印象裏,廟所在的地方後麵和左側都各有一條深溝,後側的是幹涸的河道,左側是廢置的渠道。在廟的前方不遠處的一條小道上,有棵老柳樹,老柳樹下麵還有一口水井,是村民澆地時挖的,那個水井的井沿很低,低到你可以毫不費力地直接踩進井裏,村裏也沒采取什麽措施,全憑你自己注意。

那井地處偏僻,周圍陰氣森森的,據說柳樹上還盤踞著一條大蛇,整天在那裏采集陰氣,準備修煉成精,雖然此事無法考證,但卻足以嚇壞當時年幼的我們。

我記得小時候,每次我從那條小道上走過的時候,我都提心吊膽。我不是害怕我會一不小心掉進井裏,而是害怕井裏忽然伸出一隻手,把我拉進去,或者樹上忽然垂下來一條碗口粗細的蛇,朝我吐信子。

在沒有建造廟的時候,也就是我六七歲之前吧,河道裏遍布著村民扔的垃圾,幾乎隨處可見被人丟棄的死豬、死狗、死雞、死貓的屍體,臭氣熏天,汙穢不堪。

更可怖的是,你有時候會看到一個、兩個嬰兒的屍體,用破衣服或破被褥包著,臉頰和眼珠子都已經腐爛,兩個黑漆漆的洞正對著你。

八幾年時候,農村裏的醫療衛生水平十分有限,嬰幼兒死亡的現象也很多,死嬰兒也並不罕見。

那時候,我還經常看見一些走街串巷的無良商人,到那個河道裏,把死牲畜的屍體拖出來,撞裝進大口袋裏,然後用自行車拉走。

我曾經問過老爸他們那是幹什麽用的,老爸陰沉地說,他們回去做假香腸、假火腿。

這件事情搞得我惡心不已,在我幼小的心靈裏留下了永久難以磨滅的痕跡,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沒有再要求老爸老媽給我買香腸吃。

言歸正傳,對於那個廟,其實爺爺本來沒有要建廟的意思,隻因為後來發生了一件怪事,以致於村民人心惶惶,這才促成身為族長的爺爺建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