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1:七路迷宮

第07章 吉卜賽人的寓言詩

1988年2月20日?陰

下班回家,我發現那本鎖在抽屜裏的關於遺傳學的書不見了。

歐琳娜從來不會翻我的東西,我們都很尊重彼此的隱私。我第一反應就是那小子拿了我的書。知道這本書的隻有他。

“歐琳娜,阿爾法今天有來過嗎?”我問歐琳娜。

“有啊,他下午跟他祖母過來坐了一下。”歐琳娜在看雜誌,隨口說道。

“你……中間一直跟他們在一起嗎?你有離開過嗎?”我用盡量婉轉的語氣問。

“沒有啊,一直都在家,我沒出去過。”歐琳娜想了想,“我在廚房衝了壺咖啡,算不算?”

“你衝咖啡衝了多久?”

“大偵探,你又怎麽了?一壺咖啡能衝多久,兩分鍾?”歐琳娜以為我在跟她開玩笑,“應該比你上廁所的時間短。”

“我懷疑阿爾法拿了我的東西。”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告訴歐琳娜。

“什麽意思?他拿了你什麽東西?”

“一本書,我早上出去的時候鎖在抽屜裏,現在沒了。”我說。

歐琳娜放下雜誌:“阿爾法偷了你的書?你找過了嗎?”

“嗯。”

“你放在哪兒了?”

“呃……我鎖在抽屜裏了。”我支吾了一下,其實我並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結婚這麽久,我幾乎沒有對歐琳娜撒過謊。

“……阿爾法知道你的抽屜鑰匙在哪裏?”

我搖了搖頭:“鑰匙我夾在書櫃上排的《大航海時代地圖》裏。”

歐琳娜向書櫃看去,很快,她轉回頭看著我說道:“到底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我過了幾秒才意識到歐琳娜在說什麽,書櫃將近兩米半高,上排我要伸手才能夠到。一個一米二三的孩子,哪怕踮起腳尖也拿不到書架上排的書。

“也許……也許是瑪麗亞幫他拿的呢?”一瞬間我也詞窮了。

“所以你現在是讓我相信,在我去衝咖啡的兩分鍾,阿爾法讓她的祖母到書櫃上,精準地找到了藏鑰匙的地方,打開抽屜拿走你的書之後再把鑰匙放回去,然後再回到沙發上把書藏好?”歐琳娜看著我,眼睛裏充滿疑惑,“你覺得一個有中風後遺症、行動困難的老人能在兩分鍾之內完成連我都很難辦到的複雜操作嗎?”

“磊,你究竟是怎麽了?”歐琳娜抬起頭,慢慢地,一滴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來,“自從搬來了這裏,我覺得你離我越來越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我感覺我越來越不了解你。”

“假設你說的都是對的,那他的動機呢?他為什麽要偷你的書?”歐琳娜看著我的眼睛,“那究竟是什麽書?為什麽你要把它鎖起來?”

我語塞了:“遺傳學……隻是……好奇……它的內容可能和我之後做的研究有關。”我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

“磊,你不會撒謊。”歐琳娜走進臥室,關上了燈。

我睡不著覺,寫完最後兩頁報告,我瞥了一眼桌上的鬧鍾,快三點了。

入夜後氣溫降了下來,我感覺到一絲涼意,正準備起來披件衣服,突然聽到臥室中傳來歐琳娜的聲音。

“唔……磊……嗚嗚。”

我趕緊衝進臥室:“怎麽了,歐琳娜,你怎麽了?”

臥室一片漆黑,看不太清楚,借著月光,我隻能隱約看到歐琳娜痛苦地翻動著身體。

“歐琳娜,你哪裏不舒服?”

她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濕了,頭發濕答答地垂了下來。我用枕巾給她擦了一把汗,歐琳娜咬著嘴唇,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

“磊,我肚子疼……好疼……”

“堅持住,別怕,我現在帶你去醫院。”我把被子撩開一角,一隻手托著歐琳娜的上半身,另一隻手探進被窩裏。

歐琳娜的小腹向上隆起。

我按了一下小腸的位置,歐琳娜發出一聲慘叫:“好疼!唔……”我突然感覺歐琳娜的肚皮裏麵,有什麽東西似乎在動。

我給她穿上一件外套,抱起她就向外走去。

“不行了,放我下來,好疼,我堅持不住了。”才走到客廳,歐琳娜突然開始掙紮,我抱不穩她,兩個人一下摔在地毯上。

歐琳娜的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凸起來,借著台燈的光我看見她腹部的皮膚已經變成一層薄膜,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薄膜下麵蠕動。

“我打電話叫救護車!”我也嚇了一跳,這已經超出我的醫學認知了。

“別,扔下,我,他要出,來,了……幫我,接生……”歐琳娜從哀號轉為大口地呼吸,一隻手死死地抓著我的胳膊,指甲都嵌進了肉裏。

我來不及多想,從沙發上扯下兩個墊子墊在歐琳娜的腰部,又用歐琳娜的衣服把她的頭墊高,然後脫下她的褲子。

“呼!吸!呼氣!用力!”我掰開歐琳娜的腿,另一隻手給她揉著腹部。

“啊!!”

我看見一個嬰兒的頭部。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皮膚紅紅的,黑色的頭發混合著羊水黏在額頭上。

然後是嬰兒的手,然後我就看到了他的身體。

“是我們的孩子嗎?”歐琳娜喘著氣問我。

是的,是我們的孩子,他真可愛,他不是怪物,他隻有一個頭,一雙手,一個身體……

等等,這是什麽?

孩子的頭出來了,手出來了,然後是身體……可他沒有腳!

本來該是腳的腹腔之下,連著的是對稱的另一個身體!

對稱的身體,對稱的肚臍,然後是手、脖子和另一個頭!

這是個怪物!

一個腹腔相連,首尾都有雙手的雙頭怪物,身上沾滿了羊水和血汙。

“是……我們的孩子嗎?讓我看看……孩子……”歐琳娜虛弱地說。

“咿……”那個和普通嬰兒一樣的頭突然抬起來,張開嘴發出了一種高頻的叫聲。

這是個怪物,要是歐琳娜看到會瘋掉的,天啊!

“磊……”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隻聽見歐琳娜幽幽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她站在窗邊,睡衣上有一大塊血漬,就像一朵綻放的花。

“這是我們的孩子……”歐琳娜愛憐地低下頭,撫摸著懷中那個蟲子一樣的怪物。

那怪物在笑。

歐琳娜突然轉身,從窗戶跳下去!

“不!!!”我衝過去,還是遲了一步,她的睡衣跟我的手就差了幾毫米。

“不!!不會的!!”我抱著頭,情緒一瞬間就崩潰了,眼淚像決堤一樣湧出來,“歐琳娜,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歐琳娜死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她共赴黃泉。

“歐琳娜,等等我……”我閉上眼睛,鬆開了抓著窗框的手。

“你看到的門是牆,你看到的牆是窗,你看到的窗通向死亡,而不是通向它來的地方……”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這句話,我似乎在哪裏聽到過,究竟是哪裏呢……啊,對了,是那個吉卜賽人。

搬進來的第一天,她曾經拉著歐琳娜,說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話。

“……你窺探到森林裏的獵人,因為你是他的獵物。”

我睜開眼睛,冷風一下吹得我打了個哆嗦,我已經有半個身子在窗外了,我下意識地抓緊了窗框,向樓下望去—

什麽都沒有,窗戶正對的街道上,隻有一個被風吹倒的垃圾桶,沒有歐琳娜,也沒有屍體。

那個吉卜賽老婦,站在對麵馬路上,抬起頭“看”著我的方向。她的手裏抱著那隻流浪貓。

我縮回房裏,心咚咚地跳個不停,推開臥室。

“歐琳娜?”我輕聲喚了一句。

歐琳娜還在**睡覺,聽到我的聲音,輕輕地翻了個身。

難道剛才的一切是幻覺嗎?還是我隻是做了個夢?

我走回窗邊向下望去,發現那吉卜賽老婦消失了。

恐懼,從我的腳底蔓延上來,我剛才差一步就從六樓摔下去了。我兩腳發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剛才的夢境太真實了,我臉上的眼淚還沒幹,手上仍有那個怪物留下的濕答答滑膩膩的觸感。

我的頭腦很亂,坐了一會兒,喉嚨幹澀得難受,站起來準備去廚房倒一杯水。

因為慌亂中連拖鞋都沒穿,腳底突然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我差點摔倒。

是一支彩色鉛筆。

歐琳娜經常和阿爾法坐在地毯上畫畫,用完的紙筆有時候會直接放在地毯上,因為沒開燈,我直接踩了一腳。

我蹲下來把鉛筆放回筆盒裏,筆盒旁邊是阿爾法沒有合上的繪畫本。

他畫的是歐琳娜側麵的素描。

阿爾法的畫很傳神,寥寥幾筆就勾勒出歐琳娜的輪廓,十分生動。

我拿起來翻了幾頁,後麵還畫了一些小貓的素描。

突然其中的一張畫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張速寫,歐琳娜坐在椅子上,懷裏抱著一個孩子,孩子還含著奶嘴。

有可能是歐琳娜讓他畫的,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想象的。

這張畫紙是對折的,我隻看到了歐琳娜和那個嬰兒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折了過去,窩在後麵。

我把窩起來的那半張紙打開。

歐琳娜懷裏的嬰兒,從對折線下開始,畫的是反方向生長的另一個身子。

連起來看,就是剛才我看見的那個怪物。

圖畫本“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磊?”歐琳娜的聲音從臥室傳來,她睡眠很淺,被我弄出來的動靜驚醒了。

“沒……沒什麽。”我迅速撿起圖畫本,撕下這張畫,放進我的背包裏。

阿爾法到底是誰?

我決定明早就去找那個吉卜賽人,她一定知道些什麽。

1988年2月21日?多雲轉陰

一大早我就煮了一壺特濃咖啡。

“你看起來沒睡好。”歐琳娜在廚房熱了兩份早餐。我強打起精神笑了一下,其實我是一晚沒睡,經過昨晚的事,哪還敢睡。

“還記得那一窩小奶貓嗎,那隻虎皮頭上有一塊斑點的,它太虛弱了,每次都搶不到**,有幾次我都以為它要死了。”歐琳娜從爐子上取下熱奶,又倒了一些在一隻塑料碗裏,“今天試著喂一喂它,看它喝不喝。”

我回憶了一下,頭上有斑點的就是那隻被阿爾法摸過的貓,當時它眼睛上糊著眼屎,被其他的奶貓隔離在紙箱的一角。阿爾法好像給它取名叫彼得。

“我去研究室交個報告。”—昨晚就想好的借口。

歐琳娜沒多問,我喝完咖啡,拿起包就匆忙出門了。

今天是周末,周圍的批發市場都沒開,隻有塑料袋和報紙在街邊亂飛。

走出大廈我四處張望了一下,在鋼筋水泥的森林裏一點方向都沒有,隻能順著大樓旁的小街找。

小街上空無一人,走了兩步,我看見一隻翻倒的垃圾桶,正對著六樓窗戶。昨天晚上那個吉卜賽老婦就是站在這個位置看著我的。

穿過小街,是下城區的街心公園。洛杉磯是豪華大都會和肮髒貧民窟的混合體,既是富豪們的天堂,也是流浪者們的棲息地。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下,至少住著6000個無家可歸者。路邊出現越來越多的垃圾桶,電燈柱和水泥地上粘著幹掉的香口膠和小廣告,商店無一例外地拉著鐵閘,上麵噴著奇形怪狀的塗鴉。流浪漢們穿著破爛的衣服斜靠在鐵閘上,蓋著防雨布,枕著自己的家當和塑料罐。

一個黑人推著順來的超市購物車,自言自語地從我身邊走過,他的身上有濃烈的尿味,我皺了皺眉。

“有零錢嗎?”他突然拉住我。

我給了他一塊錢:“請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吉卜賽老人?”

他就像沒聽到我說話一樣,把零錢揣進兜裏,繼續自言自語地走開了。

繼續向南走,路邊開始出現一些集中的臨時帳篷,偶爾一兩輛豪華的敞篷跑車從馬路上飛馳而過。

“請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吉卜賽老人?”我向一個看起來比我年輕的女人詢問。

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襯衣,頭發胡亂地綁在腦後,袖子挽起來,露出的手臂上有文身和針孔。

“帥哥,給我買點吃的吧,你要怎麽樣都行。”她露出一口黃牙,嘴裏有麻葉味。

我一路問過去,有的人並不理會我,有的人則為了幾塊錢滿嘴跑火車。

中午太陽一出來,我的汗很快就把襯衣浸濕了。幾個小時仍然一無所獲,我打算沿路返回,去找點吃的。

“你要找什麽人?”我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一個中年黑人婦女,畫著藍色的眼影,塗著紫色的唇膏,全身裹在一件花花綠綠的人造毛長袍裏,手裏提著一個斑馬紋手提包。

我下意識地從口袋裏摸出一塊錢:“我找一個吉卜賽老人,看起來大概八九十歲,身高大約五尺一寸,頭上包了一塊黑色頭巾,眼睛瞎了。”

黑人婦女看了看我遞過去的錢,並沒有接。

“你有煙嗎?”她問我,我搖了搖頭。

“你找她幹什麽?”

“我……我剛搬到這邊,曾經見過她,她給過我一些忠告。”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答,要是真說出來搞不好會被當成瘋子。

黑人婦女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審視我有沒有撒謊,然後她不屑地哼了一聲:“你跟我來吧。”

我跟著她穿過馬路,往回走了一個街區,轉進一個小巷。

“你可以叫我尼娜。”黑人婦女一邊走一邊說,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作響,“你不會是住在約書亞大廈吧?”

“你怎麽知道的?”

“你怎麽會有膽子住進那裏去的?你們這些東方人,真的有九條命嗎?”

又左拐右拐走了好一會兒,我已經分不清方向了。

“我和我太太在報紙廣告上找到的,我們發現被騙的時候,房租已經交付了。”

“趁你還活著,早點搬走吧。”

“為什麽?”

“沒有人住在裏麵。”尼娜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搖著頭說,“你還沒發現嗎?約書亞大廈除了六樓之外都是空置的,可整個下城區這麽多流浪漢,寧願睡在街上,也不敢去那裏麵的公寓住。”

“可是……可六樓有租客,有個老太太……”我辯駁著。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接近廢棄的大廈,在治安這麽亂的地區,連你這種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出門走一圈都會被搶劫的地方,她一個老太婆是怎麽活下來的?”尼娜用飛快的語速質問我。

我一下被尼娜嗆得說不出話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你覺得她是怎麽活下來的?”

尼娜翻了翻白眼:“我怎麽知道!像我們這種窮人,每天睜開眼睛想的就是如何活下去—我們觀察別人的臉色,哪個是黑幫分子,哪個人毒癮犯了,誰是殺人犯—就像老鼠能在幾公裏外能聞到貓的味道,我們天生對危險有一種敏銳的嗅覺。”

“那棟大廈,彌漫著死亡的味道。”尼娜頓了頓說。

又走了幾分鍾,我們停在一扇噴滿了塗鴉的鐵閘前麵,尼娜掏出鑰匙擰了幾下,拉開鐵閘。

下麵是一道狹長的樓梯,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

我跟在尼娜後麵,她很熟悉地走下樓梯,穿過走廊,拉開電閘。

是個酒吧。

美國在1920年頒布了禁酒令,在那之後出現了很多地下酒吧,都隱藏在下城區的地下室和車庫裏。後來禁酒令廢除,但還有不少地下酒吧在偷偷摸摸地經營,除了酒精飲料還提供麻葉和色情服務。

這個酒吧也同樣充斥著一股迷幻的味道。

尼娜繞進吧台:“喝點什麽?”

“水就好。”我有點局促,尼娜是用鑰匙開鎖進來的,顯然她不是外麵那些無家可歸者中的一員,“你在這兒上班?”

尼娜沒理會我的問題,給我倒了一杯威士忌:“隻有這瓶是真的,不是免費的,5塊。”

“你是這兒的老板?”

“小本生意,我也是從貧民窟裏出來的。小費多的時候會買點吃的給那些窮光蛋。”尼娜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那些吉卜賽人也會摸到我這兒討吃的,事實上他們一會兒就會來。你還沒告訴我你真實的理由,你為什麽找瓦多瑪?”

“我其實遇上了一些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我覺得她能幫我。”

“噗……”尼娜嗆了一口酒,大笑了起來,“哈哈,你真的找對人了,你知道瓦多瑪在吉卜賽語裏麵是什麽意思嗎?”

我疑惑地看著尼娜。

“愚人。”尼娜用她肥胖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頭,“瓦多瑪在吉卜賽語裏是‘愚人’的意思,她好多年前就瘋了。”

“吉卜賽人派係很複雜,瓦多瑪最早不在這一支派係裏,現在這群吉卜賽人是從羅馬尼亞來的,他們很多年前發現瓦多瑪的地方,就在你住的那棟大廈後麵的巷子裏,她躲在垃圾桶裏麵,可能是之前受到了什麽驚嚇,總之後來就一直瘋言瘋語,說的話沒人能聽懂。”

尼娜一邊吸著煙,一邊從冰箱裏拿出幾盒剩飯放進烤箱:“所以他們給她起名叫瓦多瑪。現在已經沒人認識她了,以前有人說過她是戰後偷渡來的吉卜賽人,也有人說她像是約書亞大廈的清潔工。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正說到這裏,酒吧上麵的鐵閘傳來敲擊的聲音。

“他們來了。”尼娜掐掉了煙,從烤箱拿出剩飯。

我喝了一口酒,從口袋裏摸出錢包。尼娜也不容易,雖然我也窮困潦倒,但能幫就幫一點。我咬咬牙掏出兩張二十壓在杯子底下。

“他們需要施舍,我不需要。”尼娜找了零錢,把剩下的錢塞在我的手裏。

“我隻想幫忙……”我見她誤會了我,連忙說。

“我知道,謝謝。”尼娜衝我笑了笑,轉身上了樓梯。我跟在後麵。

地麵的鐵閘外麵是幾個穿著襯衫和毛線外套的吉卜賽人,女人都包著頭巾。

尼娜把飯遞給了他們,指了指我,又和他們領頭的說了兩句,就轉頭跟我說:“跟他們走吧。”

十分鍾後,我在一個簡易窩棚裏,見到了吉卜賽老婦瓦多瑪。

她看起來很不好,身上蓋著幾件不知道是哪裏揀來的破外套。嘴角的口水還沒有幹,我看了看四周,也沒看見那隻流浪貓。

領頭的吉卜賽男人把我帶進窩棚之前,指了指瓦多瑪,然後對我搖了搖頭,露出悲傷的表情。

“瓦多瑪,是我,我們見過。”我極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此時瓦多瑪無力地躺在地上,讓我沒辦法把她和那個神經兮兮抓住歐琳娜的人聯係在一起,她看起來不像是瘋子,更像是一個病重無助的老人。

無論別人說她什麽,但她救過我。如果不是她的聲音,我早就從六樓窗口跳下來變成一坨肉泥了。

瓦多瑪睜了睜眼睛,她的眼睛空洞洞的。然後她示意我扶她坐起來。

“……安菲斯比納有兩張臉,說謊的次數和實話一樣多……安菲斯比納有兩個頭,一個想往東走一個想往西……”

瓦多瑪又開始半哼半唱地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瓦多瑪,昨天晚上你為什麽會在我的窗戶底下?你是不是知道我做噩夢的原因?”我問。

瓦多瑪並沒有理會我的問題,她垂下頭重複著這兩句詩。

究竟什麽是安菲斯比納?

“瓦多瑪,你以前是不是……在約書亞大廈工作過?”

“約書亞大廈”這個詞,似乎激起了瓦多瑪的反應,她失明的眼睛用力眨了眨,然後迅速地在那幾件破外套的口袋裏翻找著,過了一會兒,遞給我一張皺皺巴巴的紙包。

紙包攤開是一張1951年的美國入境證明,上麵寫著:

莉莉婭·多巴/美國入境證明/簽證簽發地點:慕尼黑。

“你從德國慕尼黑來?”我問瓦多瑪,這個吉卜賽老婦好像突然聽懂了我的話一樣,點了點頭。

紙包裏還有一張折成四折的黑白照片。這一定是對瓦多瑪很珍貴的東西,照片已經被反複摩挲得起了毛邊,連中間的圖像都模糊不清了。

像是一張全家福。

中間坐著一個女人,穿著20世紀二三十年代歐洲流行的方領束胸長裙,披著絲巾,卻渾身有種不自在的感覺。她的旁邊放著一張白色的嬰兒床,她的手緊緊抓著床沿。

女人的後麵,站著一個男人。男人的上半身都看不清了,但從下半身的裝扮來看,是個軍人。

女人的臉上,一絲一毫笑容都沒有,取代的是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表情,看起來更像是恐懼。

“這是你嗎?”我問瓦多瑪。她又恢複了開始的呆滯,並不回答。

我又嚐試著問了其他問題,可她就像聽不見一樣,還是反複念著那首奇怪的詩:“你看到的門是牆,你看到的牆是窗,你看到的窗通向死亡,而不是通向它來的地方……”

“它是什麽?它來的地方在哪裏?”我問瓦多瑪,“那究竟是夢還是幻覺?為什麽會那麽真實?我要是晚一秒醒來就死了—這和阿爾法的畫有什麽關係?”我從書包裏摸出阿爾法的畫,攤在瓦多瑪麵前,才突然想起來,她是個瞎子。

可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候,瓦多瑪兩顆灰白的眼球就像忽然有了視力一樣,死死盯著那張畫。

“你窺探到森林裏的獵人,因為你是他的獵物!獵人來的方向,就是森林唯一的出路!擦亮你的眼睛吧孩子,三個夢你失去了兩個,下一個就再也醒不來了!”瓦多瑪突然抓住我的手臂,似乎用盡全身的力氣貼在我的耳邊說道。

三個夢?

我努力回想,自從搬進這個公寓後我做的夢。

第一次,和歐琳娜做了一個相同的夢,我是被窗外的陽光曬醒的。

第二次,我是被瓦多瑪的聲音喚醒的。

兩次我都不是自己主動醒的,也就是說,下一次除非有人幫我醒來或者我自己醒來,否則我就再也醒不來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睡著!

我頭皮炸了。

又過了很久很久。

“為什麽?”我問,“為什麽要我死?”

瓦多瑪虛弱地萎了下來,再也不搭理我。

“你究竟是誰?”

“……”

瓦多瑪再也不說話了。

走出帳篷已經下午了,幾個吉卜賽人圍坐成一個半圓,中間一個金發女孩穿著長裙在跳舞。和坐著的那幾個高加索輪廓的糙漢子不同,這個姑娘倒是一副法國人的鵝蛋臉。但我沒心情逗留了,匆匆趕回公寓。

思緒還是很混亂,現在唯一能找到的聯係是,瑪麗亞和吉卜賽老婦瓦多瑪(也許她真正的名字是入境許可上的莉莉婭),都是戰後從德國來的移民。瑪麗亞從20世紀50年代就一直住在約書亞大廈,迄今為止三十多年了;吉卜賽老婦瓦多瑪十幾年前也在這裏做清潔工。這棟大廈是她倆目前唯一的交集。

然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瓦多瑪瘋了。得到其他吉卜賽人收容後,仍在這個大廈附近的貧民窟生活到現在。

瑪麗亞究竟是什麽人?正如尼娜說的,一個連移動都困難的老太太,帶著一個八九歲的孩子生活在洛杉磯最亂最黑暗的下城區,她是怎麽活到現在還平安無事的?

阿爾法如果是她的孫子,那為什麽從來沒見過阿爾法的父母來探望他?這孩子每天幾乎足不出戶,連學校都不用去上,這件事本身就解釋不通。

我一邊想著一邊走到了大街上,午後溫暖的陽光透過鋼鐵森林灑下來,烤得我的臉熱烘烘的,一股困意襲來。

“嗶!!!”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在耳邊響起,一輛吉普車從我旁邊擦身而過。

我被嚇醒了,才發現自己竟然沒看見斑馬線上的紅燈,頓時一身冷汗。

“Go fxxk your ass!”一個有文身的白人從車窗伸出手朝我豎起中指。

此時的我已顧不上道歉,用手使勁往臉上拍了拍,我絕對不能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