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3:失落之城

第01章 脫困

過了也許一分鍾,也許更久,我嚐試著動了動手臂。

胸口一陣壓痛,但好像還可以忍受,我伸手摸了摸自己—沒有槍傷,也沒有血。

地上濕乎乎一片,一股濃烈的尿騷味衝進鼻子裏,我甚至能想象出前一夜從酒吧出來的墨西哥人在牆根下解手的情景。

尿味很快被血腥味蓋了過去,我麵前趴著剛才的黑西裝男人,他背後中了兩彈。

後麵走過來一個小個子,毫不客氣地在黑西裝屍體上吐了一口唾沫,他收起了手裏的槍,示意我們跟他走。

在夜色中,小個子的玻璃眼球閃著沒有溫度的光,他燒毀的皮膚下露出了半邊牙床,就像動物世界裏極惡的狼—

是荒原客棧的那個侏儒。

他救了我們。

一輛黃色計程車熄滅了大燈,藏在樹叢後麵。

開門的是荒原客棧的清水,她和上次一樣穿著喪服。侏儒一躍而起,跳上了她的膝蓋。

“節子,又見麵了。”清水欠了欠身,像貓一樣笑了。

這次的計程車是七人座,十分寬敞。我看了看皮笑肉不笑的清水和手上的傷,然後跑到了最後一排。

也許是清水天生的威嚴,迪克和達爾文也果斷選擇了最後一排。

汽車開動的時候,格局變成了我、迪克和達爾文擠在後座,中間空****的座位上坐著沙耶加和抱著侏儒的清水。

迪克龐大的身軀已經占據了後座四分之三的位置,我和達爾文幾乎是貓著腰坐在他腿上。

“沒想到這幾個紅脖子的鄉下人,還是有點眼力的。”清水瞥了一眼後座,掩著嘴笑了笑。

“我的脖子是去海灣度假曬的……”迪克剛想戧她一句,被我狠狠踹了一腳。

“你閉嘴吧,非要別人把你趕下車去嗎?”

清水的脾氣我是領教過的,我可不想一天之內再被捅一刀。

計程車拐進了鬧市區,雖然已經是半夜了,但這裏的酒吧一條街仍然燈火通明。街頭擠滿了要去聖代酒店頂樓看夜景的遊客和滾石餐廳裏開哈雷的暴走族。

我們的計程車滑進五光十色的街燈裏,隱沒在千萬輛計程車中間。

清水用一把精致的小梳子給侏儒順著頭皮上稀疏的毛發,他就舒舒服服地趴在清水的和服上,像一隻哈巴狗。

“承……承蒙您的照顧了。”沙耶加一直刻意地跟清水保持著距離。

“有代價的,”清水抬起頭看著沙耶加,突然露出了一個微笑,“但她付過了。”

也許是外麵的車燈晃的,我好像看見沙耶加有一瞬間的失神。

“你的眼睛很像她,節子。”

清水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到她的聲音裏,有一陣落寞。

或者說是人情味兒。

在這之前我還以為,在荒原客棧工作的清水應該是連靈魂都賣掉了。

這麽看,清水還算是個“人”。

“呃,謝謝你也順便救了我們。”迪克在後麵不合時宜地打斷了她倆的對話。

清水瞬間收起了笑容,她的眼神就像能捅死人的匕首一樣閃著寒光,但也就是一秒鍾,她藏起了殺氣,用略帶鄙夷的眼光瞟了一眼迪克。

“我們是生意人,不是開善堂的。”清水的聲音冷得像冰水一樣,“你們已經知道了想知道的東西,現在把印章還給我。”

迪克疑惑地拿出印章,有些不舍地看了我和達爾文一眼。

“裏麵有追蹤器。”清水連眼皮都沒抬。迪克立刻像拋燙手山芋一樣把印章拋到了前座。

清水一邊把印章放進一個特製的消磁容器裏,一邊嘟囔著:“真是的,現在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客人總是不帶腦子,你們的命不值錢,但別把我們也牽扯進來。”

“請問,買照片的是什麽人?”我弱弱地問了一句。

問完我就後悔了,我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簡直是被屎糊了腦子,這麽重要的商業機密是隨便問的嗎?難道非要再挨上一刀才能老實嗎?!

出乎意料的是,清水聽了並沒有生氣,而是轉過頭來笑著說:“你想見他嗎?”

“我……還是算了……”我下意識地連連擺手。

我已經快被這一層又一層的陰謀搞得窒息了,可不想再節外生枝。我隻想把M平平安安帶回來,誰買的照片關我什麽事啊!誰知道是不是哪個大富豪突然抽風了,一夜之間成了神秘事件愛好者?

清水點了點頭:“恭候你的佳音。”

計程車一個急轉彎,在路邊的灰狗客車站停下了。

“大嬸,你是認真的嗎?”迪克難以置信地看了看夜色裏的一排灰狗巴士,“那我的車怎麽辦?”

“你現在可以回去開呀。”清水連看都懶得看他,閉上眼睛養神。

我們心裏都清楚,命都快沒了,還要什麽車啊!現在回去不就是死路一條嗎?

“我的車怎麽辦?”迪克求助地看著達爾文,那輛紅色道奇就跟他的女朋友一樣。

“回去我再想辦法。”達爾文拍了拍迪克,又跟他輕聲嘀咕了幾句。

“那……請留步吧,再見了。”沙耶加轉頭向車上的清水鞠了一躬。

“節子啊,”清水沒有回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沙耶加聽一樣,“有時候,總要說再見的,畢竟大海和高山的命運本不相連。”

計程車開走了,沙耶加還呆呆地站在路邊。

“怎麽了?”我拉了一下沙耶加,她的手心冰涼。

夜晚的灰狗巴士上隻坐了一半人,大多是需要轉車去加州或紐約的乘客,偶爾能看見一兩個打扮花哨的嬉皮士,車廂裏飄著濃濃的大麻味兒。

沙耶加靠著窗戶睡著了,迪克獨自在後座發呆,達爾文仍皺著眉敲著鍵盤。

“喂,你在看啥呢?”我打了一個哈欠往他身邊湊。電腦屏幕上赫然排列著十幾篇論文,然而我一個字也看不懂。

在美國雖然待了大半年,突破了口語交流大關,但以我的惰性,單詞量也就維持在日常用語的3000個左右。稍微有點難度的進階詞匯,我都看不懂。

幸好是跟達爾文說話,用中文就好了。

“這是啥?”我指著其中一篇的一幅青蛙配圖,用中文問道。

“擬態。”達爾文用中文小聲跟我說。

“什麽?”我撓了撓頭。

“今天沙耶加的話提醒了我,在自然界有許多生物,遇到危險或捕獵的時候,會根據周圍的環境任意改變顏色和形狀,以便和環境融為一體,這種生物的演化主要是為了躲避天敵和迷惑獵物。”

“就像變色龍和枯葉蝶一樣嗎?”

“嗯,但還有另一種生物,才是自然界擬態的頂級高手。”達爾文沉默了半晌,瞥了一眼後座還在發呆的迪克,“軟體動物頭足綱,也就是我們說的八爪魚。”

“八爪魚,會隱身?”我瞪大了眼睛。

“八爪魚能根據周圍環境改變身體色素層,以便與之融為一體。它們當中最厲害的高手叫作擬態章魚,甚至能模仿比目魚和海蛇等其他海洋生物—不隻是外觀,更是行為上。你記得我們在M的棺材裏看見的那張皮囊嗎?”

我點了點頭。

“我跟你說過,那個假吉米逃走的時候,也留下了一層皮囊。但這種3D打印的矽膠物質,如果人類穿進去,也不可能變得和吉米一模一樣,除非……”

“除非配合擬態,改變骨骼形狀?”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同一個八爪魚人,既能模仿17歲的男性吉米,也能模仿身高不到160厘米、發育不良的M。

“你懷疑迪克和八爪魚人……”我硬生生把後半句“一樣嗎”咽了下去。

畢竟達爾文最親的哥哥是因為八爪魚人才死的。不要說是他,哪怕是任何一個人,可能都無法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同樣的怪物吧。

“如果他們不是同一類生物,為什麽會有同樣的能力?”達爾文握緊了拳頭。

“如果迪克不是人類,你還能不能跟他做朋友?”

“迪克就算是外星人變的,他也是我的好朋友,”達爾文毫不猶豫地說,“我們從九年級開始就是朋友了。”

“那你知道他九年級之前在哪裏嗎?”

“什麽意思?”

我把駱川出事那天的事情告訴了達爾文,包括沙耶加曾經在猶他州見過迪克的事。

“漸凍症是不會被治好的,沙耶加見到迪克的時候,他的半個身子已經不能動了。你記得他那天發病的時候,凱特阿姨瘋了一樣往他嘴裏塞藥嗎?”

“你是說,這些藥有問題?”

我點了點頭,從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摸出我撿到的那粒藥。

我們到達小鎮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達爾文把我拍醒—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睡著的,身上還披著他的衣服。

沒有了迪克的車,我們隻能走路回家。

我從車站出來,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跟沙耶加像兩隻互相取暖的小鳥一樣縮在一起。

入秋了,小鎮的清晨有點冷清,沒有大城市的車水馬龍,隻有枯黃的樹葉落了一地。

我們幾個都好幾天沒洗澡了,身上的衣服透著汗味兒和大巴上粘下來的大麻味兒。一個提著牛奶瓶的老人牽著狗走過,心懷警惕地看著我們,就像看著一群晚上不睡、在街邊“飛麻”的混混兒。

巴士車站離迪克家並不遠,但這段短短的路程是我走過的最沉重的路之一。

沒有人說話,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麵對愛德華。

“我的上帝!寶貝兒,你這是去哪兒了?”凱特阿姨推開門,聲音打著顫,“我差點報警了,為什麽不接電話?”

迪克沒說話,徑直越過了凱特阿姨往裏走:“我爸呢?”

“你爸爸昨晚已經回基地了。”

凱特阿姨跟在迪克後麵,熟練地把他的髒襪子和外套扔進洗衣機,再把他的書包掛進衣帽間—這麽多年她習慣在照顧兒子這件事上找到安全感。

“我覺得我們應該好好談談。迪克,我越來越不了解你了,你總是徹夜不歸,讓我很害怕……”

“我們是該好好談談了。”迪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達爾文看著我和沙耶加:“我們先到後院去。”

☆★☆★☆★迪克

迪克的家是一個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家庭,和南部大部分中產階級一樣,住在綠化帶包圍的白人街區裏。分期付款的複式別墅,六間臥室,一個泳池,兩隻狗,兩輛汽車。每逢國慶節和感恩節,門口的草地上會掛起紅藍相間的星條旗,向路過的異鄉人昭示著美國夢。

凱特平常做家務的時候喜歡看脫口秀,她沒有什麽朋友,但每逢要出門參加聚會的時候,她都會鄭重地把那顆一克拉的訂婚戒指戴上。

如果你要是認為一個全職家庭主婦沒有文化,那你就錯了—和大部分美國家庭主婦一樣,凱特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還有一張會計文憑。

她過早走進了婚姻的殿堂,成為一個妻子和母親,在丈夫繁忙的公務下與他漸行漸遠,逐漸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自己的兒子身上。很難說這樣的選擇到底對或不對,但簡單充實,就像客廳桌麵上的爆米花、冰箱裏櫻桃味的可口可樂和覆盆子蛋糕—凱特和兒子在愛德華不在的日子裏,開開心心地發胖。

從搬來這個小鎮直到今天,凱特一直表現得很快樂,她得到了小鎮居民的尊重,這裏儼然成了她的第二故鄉。她會不斷跟兒子說,鎮子環境多麽舒適,鄰居多麽慷慨,她多麽愛這裏的生活。但在快樂之下,迪克能感覺到凱特的不安,這種不安像是地下室的青苔,在沉默和陰暗中緩慢滋生。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反複問著迪克同樣的問題:

“寶貝,你今天感覺怎麽樣?”

“寶貝,你有沒有不舒服?”

“親愛的,今天你的喘氣聲比平常重了,你還好嗎?”

每當凱特問這些問題的時候,迪克都有一種恍惚的錯覺。

就像回到了十年前,就像回到了小時候。

健忘是每個成年人的心理疾病。隨著年齡的增加,童年時期的回憶會變得越來越模糊,也許慢慢就會分不清幻覺和真實記憶的區別。

但和媽媽一樣,迪克沒有忘記在猶他州發生的一切。

1987年,愛德華在猶他空軍基地獲得了上校的軍銜。同年,迪克在猶他州的鹽湖城州立醫院出生。

要說20世紀80年代末和整個90年代,是美國最好的年代也毫不為過。冷戰結束之後,美國家庭的收入增長了10%,道瓊斯指數翻了四倍。任何一個中產階級都能拿出50萬或者用更少的美金,買到紐約布魯克林的複式別墅。

蘇聯解體,沒人再為核爆和世界末日擔憂,一係列改變世界的文學新星陸續湧現,史蒂夫·喬布斯回歸蘋果公司,皮克斯製作了《玩具總動員》,星巴克開到了世界各地。

可是迪克有關童年的回憶,就像一盒發黴的錄像帶,記錄著潮濕的黑白畫麵。

迪克出生的時候隻有五磅,醫生說他有可能活不過三歲。

他在保溫箱裏待了將近一年,也許是動物本能地對生的渴望,他撐過了幾次手術,終於活著離開了醫院,回到了空軍基地旁邊的家裏。

之後的很長時間,回憶的畫麵都停在了那個白色的洗浴室藥櫃上。

那是空軍基地每個家屬公寓統一樣式的廁所—有一個狹小的陶瓷浴缸和一個銅製洗手盆,洗手盆上方的牆上有一個白色的藥櫃。

藥櫃靠上的一格裏放著救心丹、貼著軍用標簽的盤尼西林、注射用抗生素、腎上腺素、強心劑、硝酸甘油、安定、止咳糖漿和包成一小支一小支的杜冷丁。靠下的一格則是非處方藥物,包括各種止疼藥、哮喘噴霧、兒童維生素、鈣片、魚肝油和其他保健藥品。

六歲之前,迪克可以輕易拿到靠下一格的藥物—那是他的日常用藥。凱特從兒子懂事起,就訓練他每日按時服藥,例如一旦感覺呼吸不暢,就要立刻把哮喘噴霧拿來放進嘴裏。沒有人希望靠上一格的藥會被用到,但二年級之後,靠上一格的藥物被移到了下麵。

那時候的迪克,已經需要每天把硝酸甘油和腎上腺素帶在身邊了。

愛德華常年在軍事基地駐紮,迪克的唯一依靠隻有凱特。他們在猶他州的房子遠不及現在的大,無論站在房子的哪個角落,迪克都能聽到媽媽的聲音。

“寶貝,即使在地毯上也要穿拖鞋,否則會感冒的,細菌會侵入你的肺,一旦得肺炎你就完了。”

“親愛的,不要再碰刀子好嗎?想吃什麽跟媽媽說,刀口感染可是會得敗血症的。”

“不要吃奶油蛋糕!答應媽媽,永遠不要碰這些食物,裏麵的膽固醇會讓你生病。”

“不要吃比薩,任何硬一點的東西都不易於你消化。”

“今天太冷了,就不要出門了,在**待著,冷空氣會讓你的哮喘發作的。”

“老師今天打電話來說班上有人得了感冒,你就不要去上學了。”

凱特從那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和死神的拉鋸戰,她甚至要求跟著迪克到學校去,以便可以時時刻刻都注視著自己的兒子。她擔心隻要一不留神,死神就會把她的寶貝從身邊奪走。

她對抗不了命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兒子重重保護起來,就像保護某件貴重易碎的藝術品一樣。可是當她看到那孩子用瘦弱的手臂支撐著下巴,站在窗口向外看的時候,她知道她不能剝奪他生命中僅有一次的童年。

迪克對那所學校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唯一清晰記得的是一把傘。

那是一把黃色的小傘,伴隨了他一個又一個夏天。在他讀書時安靜地倚在教室門前的角落,在一堆掃把和水桶中間,和他一樣孤獨。

猶他州氣候很幹燥,夏季尤其炎熱,路旁幾乎沒什麽樹蔭,火辣辣的太陽能把操場的塑料跑道烤熟。不過沒人在意強烈的紫外線,這裏的每個孩子臉上都有或多或少的雀斑。

但媽媽說,他不一樣,如果別人是路邊的鼠尾草,那他就是溫室裏嬌弱的蘭花,炎熱隻會讓他枯萎。

每當迪克撐著傘從教學樓走出來時,總會成為學生們恥笑的對象。

“我媽說了,”他們抿著嘴在小聲議論著,“隻有同性戀才打傘,尤其是他們要尋找同類的時候。”

迪克假裝聽不到同學的嘲諷,視線越過雨傘的邊沿看到站在路對麵的媽媽。凱特此時正露出滿意的微笑—她堅信以她兒子的體質,暴露在紫外線下多一秒,都會增加患皮膚癌的風險。

因為迪克的特殊,他幾乎從來沒有朋友。

他總被安排在靠窗的前座—那裏空氣暢通,並且方便照顧。老師們總對迪克展示出特殊的關心和喜愛。尤其是那個叫薩莉的班主任,總是揚起上一次考試的成績單,帶著喜悅的心情對全班說:“迪克這次又拿了A。”

“迪克在這篇作文裏描述了戰鬥機在空軍基地降落的場景,他用到了優美的從句,並使用了複雜的詞語—‘敏捷的’‘怡然的’……這些詞語已經超出了課本的水平,我們應該為他鼓掌。”

迪克紅著臉低下頭,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無非是因為身體不便而多讀了兩本書,他的作文空洞冗長,隻是描述了他日複一日看到的場景,他不出色,資質平平,隻有一些遣詞造句的小聰明。薩莉對他的青睞,隻因為他有一個空軍上校的父親,和他無法治愈的孱弱。

那些表揚不過是基於同情。

老師們覺得,作為一個先天體弱多病、不知道還有幾年能活的小孩,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他隻能跟自己比,不能跟其他孩子比。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迪克能感覺到其他同學對自己的仇恨,他們討厭他被誇張的讚美,又因為他的病不能對他進行報複而無可奈何。他們不屑的笑聲就隱藏在這些掌聲的背後。

每一次表揚,都讓迪克備感孤立。

他被排斥在群體之外,他是一個異類。

“艾文,為什麽你就不能學學迪克呢?”放學的時候,老師指著一個穿闊腿牛仔褲的男孩大叫道,“有空多看看書,哪怕是課本也行。再不按時交作業,我就要給你媽媽打電話了。”

那個叫艾文的男孩抱著足球,一臉鄙夷地回頭看了看迪克:“但願我有一天殘廢了,我就能變成跟他一樣。”

老師還沒來得及訓斥,艾文就一溜煙地跑出了教室。

迪克撐著桌子站起來,拿起他的小黃傘。他心裏覺得艾文說得沒錯。無論再看多少本書,也比不過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在陽光下的足球場上揮灑著汗水。

他更羨慕艾文。

而艾文明顯不知道這點。

某天放學後,艾文帶著球隊的幾個男孩子在教室門口堵住迪克,問他敢不敢爬樹。

“我媽媽說,‘基佬’不敢爬樹—如果你能證明自己不是‘基佬’,那我們會考慮讓你當‘四分衛’的候補。”

迪克已經忘記當時他是怎麽想的了,但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跟著艾文他們來到球場後麵—那兒有一棵將近一百年樹齡的橡樹。迪克一直爬到了很高的地方,不隻為了那場該死的比賽,還為了和他們成為朋友。

他對朋友的概念很模糊,如果非要說的話,也許朋友就意味著他永遠不可能爬到的樹頂吧。

迪克不知道凱特是什麽時候來到樹下的,他隻記得聽到了一聲尖叫,向下望去時看到媽媽絕望的臉。凱特看著他的眼神,就像他已經死了一樣。

“該死,你媽媽沒教過你嗎?”凱特揮舞著手提包衝艾文喊道,“你們這群沒教養的東西,你看不出我兒子有病嗎?—寶貝,媽媽求你下來好不好?不!還是不要動了,媽媽去給你找梯子……”

“你們這群該死的蠢貨,難道不知道我兒子跟你們不一樣嗎?和你們這些髒兮兮的小子不同,他很嬌弱,你們會害死他的!”

不一樣,大概無法成為朋友吧。迪克看著樹下一哄而散的男孩子們想。

可惜凱特的步步為營,仍沒有讓迪克躲過命運的當頭痛擊。

四年級的某一天,迪克撐著他的小黃傘從學校出來,忽然感覺到一陣眩暈,撲通一下倒在了草地上,再也沒能自己爬起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在媽媽的大呼小叫中上的救護車,也不記得主治醫生在觀察室一臉嚴肅做出的各項評估,迪克隻記住了醫院的消毒水味兒,和媽媽在走廊裏的哀號。

運動神經元硬化症,迪克聽到醫生和凱特的交談中反複地提到這個詞,可是他的知識儲備並不能理解這個詞。他隻是隱隱約約猜測到這是一種慢性疾病,他的手腳會像夏天在蛋糕上融化掉的奶油一樣無力萎縮,這個過程可能很長,也可能很短。在他的想象裏,他最終會變成一攤肉醬,消融在空氣中。

迪克把他的幻想告訴媽媽,可還沒說完,凱特就急促地打斷他,告訴他醫生已經給他用藥了,他會好起來,會再回到學校,這不過是一個跟感冒一樣沒什麽大不了的病。

但除了迪克之外,病房裏的每一個大人,都知道這是一種無法治愈的疾病,現代科學在這種病麵前顯得微不足道,除了等死,沒有任何有效療法。

迪克留院觀察了幾天,薩莉老師代表學校送來了慰問卡,上麵布滿了同學的簽名和不鹹不淡的祝福語—願你早日康複。

迪克從媽媽焦慮的神情中猜測到,這是個很難實現的願望。

第二天夜裏,許久不見的爸爸也趕了回來。一身軍裝難掩愛德華的憔悴麵容,他揉了揉病榻上兒子的頭,眼中似乎有些晶瑩剔透的東西。

“嗨,看我帶來了什麽?”愛德華在床邊坐下,從公文包裏掏出了兩本漫畫書—《超人》和《美國隊長》。

“爸爸,我翻不了書,”小迪克抬起紮滿針管的手,“你能念給我聽嗎?”

凱特轉過身,掩麵而泣。

愛德華告訴迪克自己請了假,他將會陪著兒子在病房裏度過整整一個夏天。

在那兩個月裏,他們一起看了很多超級英雄的錄像帶和漫畫。

“爸爸,我以後會不會也成為這樣的人?”迪克指著身穿緊身衣、手握盾牌的美國隊長,“他以前也和我一樣瘦弱,還有肺結核,可是後來他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我以後也會成為英雄嗎?”

“會的,上校,會的。”

愛德華朝躺在病**的迪克敬了一個軍禮,看著兒子一臉天真,他的眼裏早已盈滿淚水。

對超級英雄的向往並沒有讓迪克的身體好起來,五年級的時候,他的兩條腿已經不能動了。

“孩子,不用太擔心,這隻是腸瘺的症狀之一,慢慢會好起來的。”主治醫師是個有點禿頭的愛爾蘭人,鼻子總是紅紅的。他顯然不太擅長騙人。

“可是我的腿動不了。”迪克小心翼翼地說。

“會好起來的。”主治醫師一邊機械地重複著,一邊把他扶到輪椅上。

一開始的時候,迪克還和普通小孩一樣按時去學校,漸漸的,變成了一周三次,後來變成一周一次。

他插上了尿袋,帶上了塑料脖套。媽媽每天晚上會把他從輪椅上扶到**,用毛巾小心地擦幹淨他的身體,再用溫水浸泡他冰涼的雙腳。

有一次,凱特的水溫沒控製好,迪克的腳在超過70攝氏度的熱水裏燙了30分鍾,凱特發現時,他雙腳的皮膚已經起滿了水皰。迪克看著幾個破裂的水皰伴隨著膿液流的滿腳都是,看著媽媽自責地抓著頭發哭泣,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他的大半身已經毫無知覺了。

“媽媽,我好像吃不進東西了。”某天飯桌上,迪克發現自己的吞咽變得艱難。

“寶貝,你有胃潰瘍,這是正常的。”凱特輕輕拂過他的鬈發,把他緊緊抱在懷裏,“你會好起來的。”

“媽媽不會讓任何人奪走你,哪怕是上帝都不行。”

九年級的某一天,迪克突然感覺無法呼吸。就像頭上被套了一個塑料袋,很快他連吸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暈過去之前,迪克看到窗外下起了大雨。

他聽見尖叫聲和哭聲,還有撥電話的聲音,難受過後,迪克似乎看見自己的靈魂離開了肉體,輕飄飄地浮在天花板上。

他看見自己被橫放在沙發上,看見奪門而入的爸爸,雨水濕透了他的軍裝,媽媽在聲嘶力竭地哭喊。

“不,我不能失去他……不去醫院!他們隻會割開他的喉嚨,把呼吸機塞進氣管裏麵。我要我的孩子,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哪怕讓我把靈魂賣給魔鬼……”

“救救他!”凱特死死揪住愛德華的衣領,聲嘶力竭,“他是你唯一的兒子啊……”

後麵的聲音越來越模糊,迪克似乎看見他的身後有一道光,溫柔地包裹住他,痛苦都飛走了。

愛德華顫抖著把一顆藍色的藥,塞進迪克的嘴裏。

“MK-58……新一代……”

這是迪克回到身體裏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他的呼吸恢複了。

然後,他們就搬到了這個鎮子上。換了新房子,換了新車和新鄰居,一切如常。

除了迪克必須每天按時服藥之外。

愛德華仍舊長期在基地工作,但每次回家,他都會帶回來幾個藥瓶,鄭重地交給凱特。凱特會把這些藥放在客廳的小保險箱裏,她向兒子解釋,這個藥是爸爸所服役的部隊為空軍士兵研發的特供保健品,隻有體製內的公務員才有資格申請,因為沒有對公眾銷售,所以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否則會連累爸爸受到處分。

不得不說,那顆藍色的小藥丸就像童話故事裏仙女的魔力藥水,讓虛弱的迪克一天天好轉起來。他漸漸能夠自己吃飯,從輪椅上站起來,走到前院草坪上細嗅著潮濕的空氣。他重新回到了學校,他交到了朋友。

不到半年時間,他已經能像當時的艾文一樣,帶球跑過操場了。他能爬最高的樹,也能隨性吃自己以前絕不能碰的食物:墨西哥辣卷餅、甜甜圈、比薩、薯片、各種各樣的蛋糕。

MK-58,這個詞,隻有在夜半夢回的時候才會偶然想起,在很長時間裏,他都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直到昨天,他看到那一遝病例上死去的人和他們的服藥報告:MK-57。

迪克的心緊了緊。

這兩種藥之間,有什麽關聯?

在這一天之前,迪克從來沒有想過,他口袋裏這些神奇的藍色藥丸是從哪裏來的。

他不喜歡想一些太費腦筋的事,可是在漆黑的大巴上,一閉上眼睛,他就能聽見M在消失的前一夜對愛德華說的話。

“你殺過人嗎?”

迪克想到自己的父親,他害怕聽到那個真正的答案。

“寶貝,先去洗個澡吧,讓你的朋友們在後院等你,好嗎?”凱特阿姨從櫥櫃裏拿出一把意大利麵,準備放進燒開的沸水裏。

“媽媽,我爸爸在部隊裏,到底是幹什麽的?”迪克揚了揚手裏的藥瓶,“這些究竟是什麽藥?”

意大利麵撒了一地,凱特的笑容凝固了。

“寶貝,你爸爸是軍人,他在部隊的工作是國家機密,這件事我們之前不是討論過了嗎?”凱特一邊說,一邊彎下腰去撿掉在地上的麵條。

“這些藥……”

“你不該問!”凱特突然不留情麵地打斷了迪克的話。

“為什麽?這裏麵到底有什麽不可告人的……”

“好了寶貝,好了,媽媽知道你餓了。”凱特攏了攏有點亂的頭發,“你的朋友們都在這兒呢,他們也餓了,意大利麵沒有營養,我們再做個沙拉好嗎?”

“媽媽……”

迪克看著在廚房裏慌亂的凱特,她已經不再年輕了。很多人都說,孩子會吃掉母親的青春和生命,當孩子長大成人的時候,母親就會變成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這一天對凱特來說,似乎早就來臨了。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至少老十歲,雖然發福讓臉上的皺紋沒那麽顯眼,但兩鬢和頭頂的白發、發黃渾濁的眼睛騙不了人。這麽多年為了照顧體弱多病的兒子,她已經耗盡了心血。

迪克緊緊攥著拳頭。

“孩子,”凱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靠著迪克坐在沙發邊上,“也許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不像電視上或者雜誌上的那種摩登媽咪……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做不到現代育兒推崇的那樣,在孩子摔倒的時候讓他自己爬起來,鼓勵他去泥地裏打滾……也許我很失敗,我不是個好媽媽,可我就是做不到看著你摔倒、任由你受傷,因為曾經有那麽幾次,我差點失去你……”

迪克看著凱特,一時間有點恍惚。

他已經習慣了媽媽無處不在的聲音—“寶貝,注意台階。”“親愛的,三文魚必須烤到全熟才能吃。”“寶貝,穿上外套好嗎。”……

但他很少聽到凱特談論她自己,就像現在這樣。

“媽……你是個好媽媽。”

凱特笑了笑:“無論我是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我都很愛你,上帝作證,我絕對不會害你,你的爸爸也是……”

凱特的眼角垂了下去:“無論他是誰,他在部隊裏幹什麽,他都是你的爸爸,你是他唯一的兒子,他希望你能健康快樂地成長,你明白嗎?”

看著凱特懇切的眼神,有這麽一瞬間,迪克忽然想放棄知道真相了。

他不想再去質問,不想再去懷疑,他隻記得那個遙遠的夏天,帶他去看空軍基地的戰鬥機起飛的人,抱著他看《美國隊長》的人,在他床邊向他敬軍禮的人。

那是他的爸爸,美利堅合眾國的陸軍少將。

可他手心裏的東西似乎在提醒著他什麽。

他攤開手掌,裏麵是一枚普通的錯版兩角五分硬幣。它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刺眼的光,像烙鐵一樣灼傷他的靈魂。

這枚硬幣曾經屬於一個和它一樣其貌不揚的女孩。

他們之間並沒有說過很多話。但她把這枚比她的帆布書包和拖車加起來都珍貴的硬幣給了他。

她說,我們是朋友。

“寶貝,到後院和你的朋友們待在一起,好嗎?”凱特輕輕拍了拍迪克的手,“我弄好沙拉就來。”

迪克站了起來,他向前走了兩步,停了下來。

“媽媽,我想知道我的爸爸,是否值得我為他驕傲。”他回頭看著凱特,“一直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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