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4:末日審判

第13章 回到過去

毛毛細雨飄在我的臉上。

我眼前模糊的景象開始慢慢清晰,那是一條並不太寬的二樓走廊,一側是教室,另一側是小花圃和陽台,透過陽台上有些生鏽的防盜網能看到不遠處的操場。學生們靠在防盜網上,有的戴著耳機跟讀英語,有的在聊晚自習前去哪裏吃蓋澆飯,還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說大聲笑。

這是我曾經無比熟悉的初中。

我突然感覺到自己就像穿越了,一切都那麽真實—雨落在臉上毛茸茸的感覺,打籃球的男生們經過身邊的汗味。這些我從未刻意記住的細節都真實地還原了,甚至我都有一瞬間懷疑這不是幻想。

這是一切開始的地方,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美國長什麽樣子,我還不認識達爾文和沙耶加,不知道我會有怎樣的一場際遇。

我吸了一口氣,集中注意力四下張望,然後,我看到了我自己。

齊劉海兒,腦袋後麵梳著一個馬尾,穿著略顯寬大的波浪校服,有些焦慮地向樓下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麽。

隻有我知道,“我”在尋找著張朋的身影,他剛跟“我”分別。“我”跑上樓,又有點難以置信地朝樓下瞅去,可人群中早已不見了這個突然多出來的朋友。

我看見“我”手裏拿著的那本漫畫。

快打開呀,我一邊想一邊伸手去拿漫畫,可我猛地穿過了麵前的自己,雙手撲了個空。

這是“我”的回憶,我突然想起來。

我是沒辦法對回憶做出改變的。我現在扮演的隻是這段記憶的觀察者。

“我”又看了一會兒,操場上早沒了張朋的影子,“我”略帶失望地轉身朝教室走去。一進教室,熟悉的感覺再次撲麵而來,班長正在把值日同學的名字抄在黑板上,後座的男生們互相丟著橡皮擦,同桌摘了眼鏡趴在課桌上,利用開課前的幾分鍾眯一眯眼睛。

我甚至能看到她課本上套著的磨砂星星包書紙,和筆盒裏的茉莉味香珠包,那是當時每個女生的潮流必備。我也曾經把這些東西看得無比重要,軟磨硬泡讓舒月給我買,可這種生活已經離我很遠很遠了,從我爸爸去世之後,一切都變了。

我突然有點想哭。

“我”用盡量不驚擾同桌的方式坐在她身邊,把抽屜裏的一本課本抽出來。

這節是化學課,老師是個略有點禿頭的中年男人,總是帶著一隻保溫杯,可從不在課上喝水。

“今天我們來講講上周的卷子,先講選擇題……”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最後竟然變成了嗡嗡嗡的雜音,也許是因為當時我的文盲水平,除了他的音調之外什麽也入不了腦子。

我站在“我”後麵,看著自己從抽屜裏摸出《寄生獸》,塞在化學卷子底下。

我看漫畫這麽多年,無一不是用這種辦法。我的心隨著漫畫的翻開,劇烈地跳動起來。

“不要……不要弄髒我的衣服……”

漫畫裏,那個穿著唐老鴨布偶裝的亞洲男人被人踩在腳下,他的頭套滾進髒水裏,變得汙穢不堪。

“殺了他!黃皮豬!”一個黑人把槍塞進了他的嘴裏。

“隻有人類才殘殺自己的同類。”書裏那隻寄生獸對得知真相的男主角說。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是你們人類研究出來生物進化的本質。鼴鼠和鼴鼠之間互相吞食,是為了果腹;殼蟹和殼蟹之間的戰爭,是為了生存。可是人的殘忍遠遠超出了動物的自然本性,你們隻為了宣泄自己的情緒就能傷害和殺戮自己的同類,宗教的差異、人種的差異、膚色的差異、黨派的差異……都能成為你們憤怒的理由。”

如果這幾句話放在過去,我聽起來不會覺得有什麽,但漫畫書裏的事真實發生了,就在我生活的世界,當我再看到這番話時,感覺到的是冰涼刺骨的寒意。

快往下翻啊,我在心裏催促。

“我”又往下讀了幾頁,當男主角和他的寄生獸想警告人類病毒已經開始擴散的時候,人們卻寧願相信養生廣告賣出的花麵狸。明顯不合理的東西,卻被大肆傳播熱烈追捧,自己已經被病毒感染,仍懵懂不知。

男主和寄生獸站在市區高樓大廈的頂端,向下俯視著從學校裏四散奔逃的人們。

“他們明明有腦子,卻不用來思考;真相明明就在手邊,卻視而不見。高呼真理的人會怎麽樣呢?伽利略被迫在法庭上當堂懺悔,布魯諾被施以火刑,因為人類以群體作為單位的時候,他們相信的從來不是什麽真理,而是狂熱的盲從。他們殺害別人,也殺害自己,你為什麽還要對他們施以援手呢?”寄生獸對沉默的男主說。

“什麽嘛,米奇(寄生獸在漫畫書裏的名字)才不會那樣說。”“我”顯然對這種說教意義的話很不感冒,扁著嘴嘟囔了一句。

我想起這段記憶了,當時的我被大結局突如其來的逆轉弄得莫名其妙,寄生獸明明在前九本裏都是站在人類這邊的,怎麽到最後一本突然變節了呢?

作為一個追了好幾年的讀者,“我”本來對終章帶著巨大期望,但讀到這裏的時候變成了無比的失望。

“汪旺旺,”一個嚴厲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第七題你來講一下選什麽。”

“我”連忙用試卷蓋住漫畫書,慌亂地在卷麵上尋找著第七題,茫然不知所措。

“選……選C?”“我”弱弱地說。

“為什麽選C?”

“因為……因為ABD都是錯的?”

“各位同學啊,可不要學汪旺旺這樣,”化學老師邊翻白眼邊歎息,“以後要是也有機會走出國門,是要丟人的。”

三三兩兩的前排同學回頭看著“我”,眼神裏更多的是嫌棄“我”耽誤了講題進度。“我”的臉憋得通紅,趴在桌上半天抬不起頭,把漫畫收進抽屜裏。

“我告訴你,你一天在這個班上,就一天是我的學生,如果你要開小差就到外麵去,不要影響其他同學。”化學老師推了推眼鏡,不再理“我”。

“我”揉了揉眼睛,努力集中注意力看向黑板。我也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突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黑板上有一扇門。

它很小,大概和一張明信片一樣大,直愣愣地出現在黑板上的一堆化學分子式下方。它切開了鐵和硫酸銅溶液的反應公式,正是第七題的答案。

奇怪的是,化學老師仍拿著教鞭在黑板上比畫,對這個多出來的東西置之不理,其他人似乎也沒有對這扇門表現出多大的驚奇。

“那是什麽……”我情不自禁指著黑板說道。

沒人回應我,我才想起來,這一切都是我的回憶,這裏的人和物,都不會對我說的話做出任何反應。

這扇門是什麽?我不記得學校黑板上有一扇門呀!

或者說,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塊黑板上,都不應該也不會出現一扇門。

記憶中的“我”托著腮盯著黑板,一點也沒表現出來有任何不妥。很明顯,“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樣,都看不到黑板上有扇門。

難道,這扇門隻有我才能看到?

這不合理啊,我明明隻是這段回憶的“目擊者”。

我開始仔細觀察起這扇門,它不是金屬防盜門,而是20世紀90年代筒子樓裏最普通的那種門。硬要說的話,可能有點老舊,門板上刷的棗紅漆掉了許多,露出底下的實木紋理。門中間右側有一個黃銅的把手,上麵鏽跡斑斑,一看就是很久沒有人用過了。

我牢牢地盯著它,它似乎有一種魔力在吸引我靠近,召喚我把它打開。

“嗒嗒嗒。”三聲響指後,我聽到一個模糊的聲音。

“聽我的指令,醒過來。”

一瞬間,我像是地毯上的灰塵一樣,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吸塵器吸了起來,周圍的環境變得模糊。我從一片混沌之中被抽離,好像過了很長時間,又好像很短,我看清了身邊的人。

阿麗莎和駱川。

“唔—”我想說點什麽,但喉嚨一陣哽塞發不出聲音,就像大腦和語言無法同步一樣。

“怎麽樣,看到了嗎?”

“沒有……剛剛我隻看到了漫畫的前幾頁,那些已經發生了的事。”我把剛才所見大致描述了一番。

“這是一本什麽漫畫,這裏麵的內容和最近的新聞報道有什麽關係?”阿麗莎聽完我的敘述,敏銳地感覺到我的回憶並不簡單。

“你除了看到漫畫書之外,還看到什麽別的東西了嗎?”駱川沒有回答阿麗莎,反而莫名其妙地問了我一句。

奇怪的東西?我想起了那扇小小的、嵌在黑板上的門。

“沒……沒有什麽奇怪的東西,”我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回答,但嘴裏不自覺地說出來,“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你被催眠的時候……”駱川欲言又止。

“我剛剛怎麽了?”

“沒事,沒什麽。”駱川擺了擺手。

“到底怎麽回事?”

“沒什麽,親愛的,相信我,”阿麗莎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說了些胡話,我以前催眠過的病人也會這樣,他們甚至會唱歌或夢遊,因為潛意識和深層意識是不同步的,這不是什麽匪夷所思的事。”

“我剛剛說什麽了嗎?”

“我聽不懂,或許是中文?”阿麗莎攤了攤手,駱川卻沒有吭聲。

“阿麗莎,我剛才沒有看到我想要看的東西。”我如實相告。

“這很正常,催眠往往不是一次治療,而是數次甚至數十次,隨著每一次催眠的深入,逐漸把曾經的回憶調出來。就像電腦文檔,每次你隻能找到一個根目錄,從根目錄到子目錄再到核心代碼是需要時間的。”阿麗莎一邊說,一邊試圖把我從地毯上扶起來,“過幾天你可以再來。”

“可我沒有時間了,”我沒有握住她伸過來的手,“我必須盡快想起來,你再催眠我一次吧。”

“你們中國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拔苗助長,是會物極必反的。”阿麗莎搖了搖頭,“我不是不肯幫這個忙,但高頻率的重複催眠,能夠激活的回憶將會越來越少,甚至還會出現幻覺—換句話說,你很有可能出現記憶錯亂,這不是開玩笑的。”

“我不怕風險,”我堅定地看著阿麗莎,“再試一次。”

阿麗莎閉上眼睛,歎了口氣:“記憶是有防禦機製的,第一次你能輕易窺探到,第二次就不一定了。你要回憶的東西太過具象,就算我們現在再做一次,意義也不大,我幫不了你。”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坐在地上的三個人陷入集體沉默。

“辦法不是沒有,”阿麗莎突然抬頭看著駱川,“你還記得我的心理谘詢師執照是怎麽被吊銷的吧?”

駱川愣了一下,但幾秒鍾之後猛地想起了什麽,驚愕地看著阿麗莎:“你現在還……”

“去你的,我要是用到現在隻會有兩種下場—要麽死了,要麽進了精神病院。”阿麗莎翻了翻白眼,“這東西已經不流行了,但不代表我沒有一點存貨。”

“你們到底在說什麽?”

“不行,”駱川連連擺手,“我是這小家夥的監護人,她出了什麽事,我沒辦法跟她家長交代,那玩意兒畢竟是禁藥。”

“喲,變成乖寶寶了嘛,十年前在麻省理工的時候,你可不這麽說。”阿麗莎的眼神突然有了一絲溫柔,“駱,我們都老了。”

“無論是什麽方法,哪怕是毒藥我都要試!”我想起沙耶加,她從來沒有求過我什麽。

“我到底該聽誰的?”阿麗莎說。

駱川這次沒有再反駁,隻是輕聲問了一句:“你能保證劑量在安全範圍之內嗎?”

“我什麽都保證不了,但冷戰時期蘇聯人就是用這個方式增強回憶的。中情局也曾用過這種藥物輔助催眠,讓那些變節的特工供出軍方的頂級秘密。你和我都知道這一點。”阿麗莎歎了口氣,“我們也知道它的副作用,盡管它不具備成癮性,在藥效完結的時候仍然十分痛苦。”

我懇切地看著阿麗莎。

駱川沒說話,阿麗莎看了他一眼,起身從一塊水晶石下方的木製盒子裏,取出一個小塑料密封袋,裏麵竟然是幾張薄薄的像紙片一樣的東西,每一片和指甲蓋一樣大。

“就是這個?”我皺眉道。

“別小看這些玩意兒,每一片都含有200微克LSD。”阿麗莎看著我,表情嚴肅。

“這種藥物叫作二乙基酰胺,是一種世界上已知的最強烈的中樞神經致幻劑。它曾經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嬉皮士盛行的時候風靡整個美國,”阿麗莎頓了頓,“那時沉迷於它的人,現在都死得差不多了。”

我打了個冷戰。

“在我的催眠引導和LSD的幫助之下,你或許能想起更多細節,但也隻是或許。如果還是一無所獲,我們就放棄。這是我的底線,你接不接受?”

“我接受。”

阿麗莎把塑料密封袋塞給我,她不願意承擔任何後果,因此最好是從取出到服用的整個過程都由我自己來。我撕下其中一片放在舌頭上,原以為會有藥物常有的苦澀,出乎意料的是一點味道都沒有。薄薄的紙片沒有幾秒鍾就在舌尖上融化了,什麽都沒發生。

阿麗莎順手拿下了壁爐上的一個計時器,轉了十五分鍾,整個房間裏隻有單調的嗒嗒嗒倒計時的聲音。

開始的五分鍾我沒有絲毫反應,直到阿麗莎不緊不慢地說:“聽著倒計時,跟隨我的指令,你將穿過記憶的隧道,回到看漫畫的那一天。”

隨著一個響指,我猛然感覺到天旋地轉。

身邊的一切事物開始扭曲變形,桌椅、壁爐、牆壁和地板都開始扭曲,變成了永無止境的螺旋。阿麗莎和駱川由大變小,最後成為一粒微塵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