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5:萬神之神

第19章 第三批人

“迷宮嗎?”張朋歪了歪頭,似乎正在審視汪旺旺是不是撒謊。

“對,迷宮。”汪旺旺垂下頭,M還在張朋手上,她隻能說實話,“迷宮的整體格局對我們來說都太龐大了,這裏的牆最矮也有幾百米高,所以我們一開始都沒發現它像樹木的年輪一樣是環形的。”

“你怎麽會知道路?”張朋又問。

汪旺旺沒有回答,她試圖在腦海裏重新拚湊出當時那個紙板模型的全貌。幸好這個遊戲她前前後後總共玩了快十年,從小學二年級到初中畢業之前從未間斷,迷宮的圖案早就烙在她腦子裏。

七路迷宮,七路迷宮。

“你見過別人打台球吧?玩家不能直接打彩色球,隻能通過白球去推動其他顏色的球進洞—我們這個遊戲也一樣,彩色球隻能由透明球推進洞,但是彩球彼此之間不能觸碰,否則遊戲結束。”

這是舒月在教她玩遊戲時一直反複強調的話。

“為什麽會有這麽奇怪的規則?”當時,汪旺旺百思不得其解,“這不科學。”

“這是宇宙的法則。”舒月笑了起來。

汪旺旺看著手裏有些粗糙的紙盤模型,當時她根本不理解宇宙的法則是什麽。如今身處放大了幾億倍的迷宮之中,汪旺旺忽然理解了舒月的話—最重要的宇宙法則之一,就是兩個不同時空的人不能接近或交疊,否則就會被吸入黑洞之中。

在迷宮裏不同時間軸的人,就是當年在紙盤模型上不同顏色的球。

舒月設計這個迷宮的初衷是什麽?僅僅是因為來過氣泡世界,還是她早在十年前就預計到有這麽一天?

“出口在哪裏?”張朋的聲音打斷了汪旺旺的回憶。

汪旺旺伸手指向紅色霧氣中的一個方向:“無論是出口也好,還是你要找的東西也好,都在那兒。”

“我早就說過,你生來就是為了完成這項使命的,”張朋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明明能成為更高等的生物,你偏偏要死要活地想成為一個普通人類。”

汪旺旺已經懶得反駁他了,她抿著嘴唇,“但你要答應我……”

“不傷害你的寶貝兒。”張朋接過話,“我當然不會傷害M,隻要你別繼續打什麽鬼主意—比如說想甩掉我之類的。”

說完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M可以爬上石堆了,但他同時用了一個卑鄙的手段,把自己和M綁在一起,讓M背著他一起爬。

“你知道的,我根本看不到路,M就相當於我的眼睛,我怎麽會自己戳瞎自己呢?”

他早就看穿了汪旺旺的計劃,要是她在石堆高處把他踹下去,M也會跟著一起摔下來。

一行人好不容易翻過了石堆,稍微休整了一下就繼續往前走。汪旺旺很快就憑借周圍幾麵牆推算出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他們隻有三個人,走出這裏並不難,汪旺旺在心裏計劃著接下來的路線,她指著左手邊的一處石牆間的空隙說道:“往這邊走。”

幾個人在汪旺旺的帶領下拐過幾個轉角,貼著一麵石牆走了一會兒,看見左手邊出現了一道長長的走廊。

“隻要沿著這道走廊一直走,就能走到迷宮的中心了。”汪旺旺微微喘著氣說,“這是最近的路線。”

“那我們還等什麽?”張朋拉著M就往走廊深處走去。

“等等,”汪旺旺跟在後麵,突然覺得一陣不對勁,“我覺得……”

太晚了,她的話還沒說完,走廊正中忽然多出一麵石牆—這一次汪旺旺算是明白這些石牆是從哪兒來的了,它們之所以在出現的時候沒有聲音,是因為它們根本不是由什麽機關絞索控製,而是憑空從一團黑霧裏落到這兒來的,雖然牆壁看起來有千斤重,但落在地上卻悄無聲息。汪旺旺看不見那團漆黑裏有什麽,更不知道它通向何方。也許這個迷宮對更高級的生物來說不過是一座玩具積木的城堡,他們三個則是困在中間的螞蟻而已。

“怎麽回事?!”張朋雖然看不到,但他敏銳地感覺到身邊的M突然向後退去。

“路,路沒有了。”M看著前方回答道。

“什麽叫路沒有了?”張朋氣急敗壞起來,他惡狠狠地看著汪旺旺,“我告訴過你不要耍滑頭……”

“我沒有耍滑頭!”汪旺旺辯解道,“你見過獵人跟獵物一起掉進陷阱裏的嗎?我要是有心給你設計圈套,就不會跟你一塊兒進來了!”

“那為什麽路沒有了?”

汪旺旺再次回憶起小時候玩的紙盤模型,其實遊戲的難度不在於迷宮的複雜程度,而在於球的數量。

一個球想要通關很容易,但是當球的數量增加時,遊戲的難度也會遞增。每個球不但不能相碰,也不能後退,這就造成了彼此之間互相製衡的關係,任何一個球在移動的同時都要想好如何給其他球留出後路。如果其中一個球亂走了,就會把後麵的路堵死,那麽其他的球也出不去。

“我說了,我們剛剛不應該把馮拋下的,”汪旺旺轉頭對張朋說,“我們必須把所有人想成一個整體才能走出去。如果留下他一個人到處亂走的話,他很可能會觸發別的機關,影響我們的路徑。”

“那現在怎麽辦?”

“步談機快沒電了,隻能試試看還能不能聯係到他。”說著,汪旺旺打開了步談機的開關,一陣刺耳的噪聲之後,她按下發送鍵,朝話筒裏喊道,“馮,你還在嗎?”

“……是你!是你!我還以為你們已經拋棄我了。”步談機很快傳來了馮的聲音,由於距離的關係,聲音比之前更模糊了一些,但並不能掩蓋馮的激動。

“你現在在哪裏?”

“我還在原地,你說過讓我等你的。”

汪旺旺心裏一驚,和張朋麵麵相覷—如果馮根本沒動過,那是誰觸發了機關?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信號切了進來。

“有人嗎?”一個女人,帶著粗重的喘息聲,“聽到請回答!我這裏有人受傷了,急需搶救!”

汪旺旺腳一軟,跌坐在地上。

這個聲音實在是太熟悉了,她聽了整整十年。

舒月,是舒月!

“舒……舒月……”汪旺旺失聲叫道。

“對不起,信號太差了,你說什麽我聽不清,”步談機裏又飄過一陣嘈雜的電流聲,“我們的科考隊遭遇不明生物的襲擊,許多人都遇難了……我們急需救援!”

科考隊這個詞,一下把汪旺旺拉回了現實。

她記得駱川曾經跟她說過,舒月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跟他一起在科考隊進行考察,在科羅拉多峽穀裏找到了氣泡世界的入口。如果這是舒月唯一一次進入氣泡世界,那麽舒月現在所處的時間維度是1970年左右。那個時候,舒月還是研究所的學生,她根本不認識汪旺旺。

“還有人嗎?”舒月焦急的聲音又從步談機裏傳來,“我身邊還有一位夥伴……傷得很重,需要輸血,你們有醫生嗎?”

她的聲音絕望又脆弱,汪旺旺這麽多年來從沒聽過舒月用這種語氣講話。在汪旺旺的印象中,她的舒月阿姨永遠都是一張略帶嘲諷、冷若冰霜的臉,無論遇到天大的事情都喜怒不形於色,沒想到在她年輕的時候竟然也會有六神無主的時候。

她的同伴……應該就是駱川了。

汪旺旺看著步談機上逐漸暗淡的紅色能源燈,思索著她還有沒有時間告訴舒月,不久她會在中國遇到一個小女孩,因為不得已的原因撫養她,如今那個孩子長大了,在未來的時間維度和她重逢。

對舒月而言,汪旺旺如今隻不過是步談機裏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即使她說了,舒月會相信嗎?

“我同伴的性命危在旦夕,”舒月繼續說,“無論如何我必須帶他離開這裏,你們知道怎麽出去嗎?”

“我知道。”汪旺旺咽了一口口水,在這一瞬間,她做了個決定—為了舒月,也為了大家都能走出去,她暫時什麽都不說。

“你知道?”舒月的聲音聽起來除了驚喜,更多的是疑惑,“那你能告訴我這裏是個什麽地方嗎?”

“這裏是一個迷宮,”汪旺旺吸了一口氣,“不隻是物理上的,更是時間上的迷宮。”

“那我們要怎麽出去?”

“出口在迷宮的中心。”

話一出口,恍如隔世。這原是舒月告訴汪旺旺的,沒想到此時此刻,竟是由未來的自己轉述給過去的舒月。

“我們是科考隊的成員,但現在其他人都死了,隻剩下我和……”舒月頓了頓,“他傷得很重,如果現在不搶救的話,很可能……”

她沒有再說下去,汪旺旺聽到她的哽咽。這是汪旺旺第二次聽見舒月哭,第一次,是她講述和自己父親的兒時回憶。

“我知道。”汪旺旺本能地回答,“別害怕,他不會有事的,我們一定都能活著出去。”

“你知道?”舒月愣了一下。

“呃,我的意思是你剛剛已經說過他的情況了,”汪旺旺清了清嗓子,這時候無論跟舒月解釋什麽,都會把情況複雜化,“現在我需要你們答應我幾件事—馮,你在嗎?”

步談機裏傳來馮的聲音:“我在。”

“這個迷宮有它的規則,盡管違背我們已知的一切物理常識和空間定律,但規則就是規則—想要走出去,我們必須彼此配合,如果有一個人走錯了,很有可能會把其他人的路也堵死,你們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我有點不太理解。”半晌,馮困惑地說。他的英語最差,而且時間維度也最早,姑且不考慮受教育程度,他對世界的認知還停留在“二戰”時期,哪怕讓他去想象一部《奪寶奇兵》,對他而言也太過困難。

“這麽跟你說吧,馮,”盡管步談機的電量沒多少了,但汪旺旺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你會跳舞嗎?德國現在流行什麽舞?”

“波爾卡,”馮被汪旺旺問得不知所措,“上流紳士和小姐們愛跳華爾茲,但我們會圍著篝火跳波爾卡。”

“隨便吧,無論是波爾卡還是華爾茲,舞步很重要,對嗎?如果一方不配合,邁錯了腳,就會踩到他的舞伴。”

“是的。”

“現在就好比在跳舞,我們誰都不能邁錯步子,否則另一方就會有危險,必須互相合作,你進我退,我進你退,這樣才能跳到舞蹈結束,明白了嗎?”

“明白了。”

“所以現在你們都要聽我的指揮,一步也不能錯,我們隻能彼此配合才能都活下來。”

“好。”舒月和馮異口同聲地說。

汪旺旺又看了一眼張朋,盡管她在幾小時之前恨不得把眼前這個人千刀萬剮,但是這時候不得不選擇和他合作。

張朋聳聳肩,罕見地沒有表現異議。

汪旺旺對著步談機問道:“我該怎麽稱呼你?”

我當然知道該怎麽稱呼你,她心裏想。

“……舒月。”停頓了一會兒,步談機那邊傳來了聲音。

“好,舒月,現在我需要知道你在什麽位置,”汪旺旺說,“你能給我描述一下你周圍的環境嗎?”

“我進來之後就一直往右走,因為我還背著我的同伴,所以走得不是很快……”舒月回憶道,“沒走多久,我就看見一個轉角,走過一道非常窄的走廊,中間沒見過岔路。”

“然後呢?”單憑這點信息,汪旺旺還是很難做出判斷。

“然後我一直往前走,中間又拐了幾次……但我有些記不清了,”舒月頓了頓,“直到剛才,我麵前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岔口,五麵牆、五條路,每條路裏麵都有走廊。”

五麵牆、五條岔路—汪旺旺回憶著迷宮模型裏的每個細節,忽然想起來確實有一條五口岔路,位置靠近迷宮內部。

“我知道你在哪裏了!”汪旺旺對步談機說。

“我還背著一個人,有些走不動了。”

“堅持住,你距離出口已經很近了,現在聽我的指揮。”汪旺旺說,“你從左數過來第二條路,一直往前走,第二個岔口往右轉,走大約一百米後停下,然後就該馮了—你在嗎?”

“在。”步談機傳來馮的聲音。

“你能站起來嗎?”

“能。”

“拋掉你身上一切可以扔下的東西,你在這裏已經用不上槍了,相信我。”

“……好。”

“然後你一直沿著剛才的走廊往前走,不久應該會看到一個三岔路口,左轉,第二個岔口再右轉。”

“然後呢?”

“然後告訴我,我這邊再開始移動,”汪旺旺又想了一下,“鑒於我們的步談機快沒電了,所以收到指令之後我們先把它關掉,當你們走到目的位置後再開啟,明白了嗎?”

“好的,女士。”步談機裏隻傳來馮的聲音,舒月卻沒有回音。

“舒月,你在嗎?”

“……我看到了一些東西。”過了好一會兒,舒月的聲音才傳過來。

“什麽東西?”

“你們注意到石牆上的雕刻沒有?”

汪旺旺四下看了一眼,這問題M早就在之前和她討論過。

“是的,我們認為這上麵刻著的應該是某種未知文明的語言,雖然每一麵石牆上的文字都不一樣,但我們猜測這上麵刻著的意思應該都是相同的。”

“這我倒是沒想過,不過我現在麵前有一麵石牆,上麵雕刻的是納木托文。”舒月的聲音有些顫抖。

“納木托文,”汪旺旺問道,“你確定嗎?”

“是的,古納木托文,介於梵文和古代象形文字之間。”

“你能看得懂嗎?”

“本來我的同伴是能看懂的,可是他現在已經昏迷了……”舒月吸了一口氣,“我隻能看懂現代納木托文,但我可以試著解讀一下。”

“……好。”汪旺旺猶豫了一下說道。

“一切眾生本寂靜,迷心不停時輪轉,一時頓悟無聲法,世現萬象轉時輪……”舒月結結巴巴的聲音從步談機對麵傳過來,“這應該是《時輪經》的內容,主要講的就是時間和空間都和生命一樣,本是一個輪回。”

汪旺旺回想起駱川也和自己說過同樣的話,當大徹大悟的一刻來臨時,過去就是現在,現在就是未來。

萬物輪回,一切皆空。

“接著說。”張朋突然在旁邊說道,他的臉上罕見地也流露出一絲好奇。

“吾屬之地,汝等不可及……故建此城以釋蒼穹之萬象……”舒月翻譯得很慢,“就是說迷宮最初的主人來自一個我們平凡人類無法到達的地方,他們的智慧和文明都遠遠超過我們,在他們的觀念裏,時間和空間都隻是很單一的概念。他們訪問過無數個適合孕育生命的星球,地球則是其中之一,他們在每個星球都留下了智慧的種子。同時,他們還建立了這個迷宮,迷宮代表了他們所處世界的微觀模型。他們希望用這個迷宮幫助我們了解他們的宇宙觀。”

“所以我們的推論是對的,”汪旺旺轉頭對M說,“這些石牆上的文字是為了不同星球的文明而刻。氣泡世界不隻存在於地球,它存在於被萬神之神訪問過的每個星球!”

“……汝以己之力,以其身尋而至此,以示與吾意犀相通,若示以永世臣服,神恩以賜……賜……”

“賜什麽?怎麽不說了?”張朋問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迷宮的主人認為,能夠找到這裏並且走出迷宮的人,已經擁有了可以和他溝通的才能,作為獎勵,會在出口實現他的一個願望,隻要他表示永生永世的敬畏和臣服。但……”

“但是什麽?”

“但是……我也不知道,後麵還有一些銘文我看不懂了,”舒月頓了頓,“我有一種預感,不要許願為好。”

汪旺旺冷冷看著張朋,他眼裏迸發出來的瘋狂,讓她知道此刻再說什麽都是徒勞的。

如果真的能實現一個願望,汪旺旺心想,她希望張朋從沒存在過,也沒有氣泡世界,沒有潘多拉病毒,沒有軍方的實驗,沒有43……她希望爸爸還活著,媽媽醒過來,相比一切結束,她更希望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是,這真的可能嗎?

汪旺旺回想起小時候舒月給她講的童話故事,能夠實現願望的人,大多數不是身披七彩羽紗的善良仙女,而是森林裏熬著湯藥的邪惡女巫。

“我們……接著走吧。”她按下步談機的發送鍵。電量已經快用完了,必須在步談機關閉之前,把所有人帶到出口,否則沒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

汪旺旺整理了一下思緒,指導著舒月繼續穿過南麵一道長長的走廊。

“一直走到盡頭,然後站在原地,等馮從另一側通過之後,你就離出口不遠了。”舒月現在所處的位置,已經十分接近迷宮的中心。

“我擔心我的夥伴已經堅持不住了。”舒月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汪旺旺在心裏說道:我向你發誓,我一定要讓你走出這裏,無論是你,還是駱川。

隨著步談機的燈光越來越微弱,汪旺旺的指令也快了起來。

“馮,你穿過分叉路口,朝左手邊的走廊走,在第一個路口轉彎,然後朝盡頭跑—拚盡全力。”她急促地說道,“沒有時間了。”

“收到。”馮的聲音也十分緊張,他是職業軍人,也是幾個人中體力最好的,都是依靠他的行動速度才節省了時間。

汪旺旺這邊也跟著移動起來,她帶著張朋和M在昏暗的迷宮中穿梭,張朋無論到哪兒都和M寸步不離。

他很聰明,知道自己一旦落單,汪旺旺就很有可能會利用迷宮的機關把他永遠關在這兒。

抓住了M,就相當於抓住了她的軟肋。

幾個人在走到一個巨大十字路口的時候,他們的頭頂上籠罩著淡紅色的雲,雲中隱約有閃電在閃爍著,天空中竟然下起毛毛雨來。雨滴看上去如薄霧一般,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這陣雨是由一些細小的不知名晶體組成的,每一顆晶體就像有生命一樣,在空氣中變換著形狀,落在地麵的時候就會變成塵埃,如融雪一般融化了。

在他們麵前的牆體之後,就是一直籠罩在穹頂的紅色光芒的源頭。

汪旺旺放慢了腳步,她的聲音掩蓋不住激動:“我們就快到了。”

“接下來該怎麽走?”步談機的電量已經十分微弱,舒月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你應該看到西北邊有一道彎曲的通道吧?”汪旺旺回答道,“這是最後一步了,穿過通道,你就能看到出口。馮和我們也會很快就到。”

“好。”舒月一邊說一邊喘著氣,能感覺到她背著身上的人全力奔跑起來。

汪旺旺剛想舒一口氣,忽然一個尖銳的電流聲從步談機裏傳來,汪旺旺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腳下突然一陣地動山搖,緊接著,原本近在咫尺的通道閉合了。

“怎麽會……”

汪旺旺話音未落,就聽見步談機裏傳來舒月焦急地叫喊:“我前麵的路突然關閉了!”

“不應該啊……”汪旺旺百思不得其解,“你確定是按照我說的走的嗎?”

“我確定!”舒月喊道,“西北邊隻有一條路,根本不可能走錯。是不是你說錯了?”

我不可能會錯,汪旺旺心想,她從小到大在紙質模型上走過沒有一萬次也有八千次,早就把這條路線深深烙印在腦子裏了。

路沒有錯,一定是有人走錯了。

“馮,是你嗎?你在哪兒?”想到這裏,汪旺旺對著步談機喊道。

“我剛剛跑到走廊盡頭,”馮的聲音氣喘籲籲,“現在正靠著牆休息,一步也沒多走。”

如果誰都沒動過,為什麽通道會自動閉合了?汪旺旺抿著嘴唇,百思不得其解,難道自己真的記錯了?

“這,這裏,還有別人。”一直沒說話的M忽然抬頭看著淡紅色的天空,緩緩開口道。

汪旺旺渾身一震。

是啊!唯一剩下的解釋,就是在這個迷宮裏還有別的人,他們擅自走動,激活了迷宮的機關!

“舒月,你的步談機是從哪裏來的?”汪旺旺急忙問道。

“這個東西是我在入口的石門處撿的,在一堆屍體中間。”舒月的聲音傳過來,“直到你們說話之前,一直都沒有聲音傳出來,我之所以會帶在身上完全是因為上麵閃爍著的電子燈……我覺得它代表著希望,運氣好的話也許能聯係到外界。”

“馮,你們的人下來的時候,總共帶了幾台步談機?”

“我有一台,還有一台一直是指揮官背著的,另外有一台備用。”馮清了清嗓子。

總共隻有三台,汪旺旺心想,如今他們、馮和舒月各有一台。如果真的還有其他人存在,他們肯定沒撿到步談機。換言之,她根本沒辦法聯係到那些人。

怎麽辦?如果對方繼續亂走,他們所有人走出迷宮的可能性就會變得很小。

但這還不是最壞的情況,大家所處的時間維度不同,都看不到對方的存在,一旦兩個時間維度重疊,所產生的黑洞將會迅速吞沒彼此。

“現在怎麽辦?”馮的聲音再次絕望起來。

怎麽辦,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汪旺旺頹然地坐在地上。

“嗚嗚—”就在這時,步談機裏傳來舒月的哭聲。

“駱川、駱川……你醒醒……不要扔下我一個人……”

“他怎麽了?”汪旺旺心裏一緊,“出了什麽事?”

“駱川他吐了好多血……”舒月已經有點喘不上氣來了,“他沒有心跳了……”

汪旺旺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她還是太慢了,她把駱川害死了。

他們現在都處於迷宮內圈,所以相隔的距離不是太遠,汪旺旺下意識地往舒月所在的位置跑去。

去他的時空碰撞。去他的氣泡世界。汪旺旺此刻的大腦一片空白,她什麽都不想管。

她隻想用最快的速度衝到舒月身邊。

眼看前麵就是舒月和駱川所處的走廊,那裏空無一人。和馮的情況一樣,因為大家所處的時間維度不同,汪旺旺什麽都看不到。

“不,不能再往前走了。”M跟在後麵,伸出手拉住汪旺旺的衣袖,使勁搖著頭。

她雖然不善言語,但此刻也知道,如果汪旺旺再往前,兩個時間維度一旦重疊,黑洞就會再次產生。

“現在情況怎麽樣了?”汪旺旺隻好再次打開步談機,問道。

“……他死了。”過了好一會兒,舒月的聲音傳來,她一字一頓,沒有太多悲傷,隻剩下麻木。

沒有人說話,空中隻有細碎的紅色粉塵飄落,像雨又像霧。

“……對不起。”汪旺旺關掉步談機,掩麵而泣。

“那是什麽?”就在這時,M注視著前方說道。汪旺旺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在走廊盡頭,有一團從牆上蔓延到地麵的暗褐色陰影。

那是一片幹涸的血跡。

舒月一定是把駱川的屍體靠在牆根,而自己則精疲力竭地蜷縮在牆角,深陷絕望。

駱川的血,就這樣流在了牆壁和地上。

在舒月的時間維度,這些血液應該仍是鮮紅一片,可在汪旺旺的時間維度看,血跡已經幹涸了。

一個念頭忽然從汪旺旺腦海中閃過。

馮處於20世紀40年代,舒月所在的是70年代,而自己在21世紀。

雖然年代靠後的人無法從真正意義上“看見”年代靠前的人,但年代靠前的在迷宮中留下的某些印記,能和年代靠後的人產生連接。

比如說在三組人之中,馮所處的年代最早,所以另外兩組可以撿到他們的人留下來的步談機,也能看到當年死者的屍體。

而舒月和駱川所處的年代比汪旺旺一行人早,所以汪旺旺能看到駱川在牆上流下的血跡。

那麽迷宮裏多出來的那個人,又在什麽時間維度呢?

如果他所處的時間維度在三組人任何一組的後麵,那就意味著,三組人總有一組能和他取得聯係。

想到這裏,汪旺旺立刻打開步談機,對馮和舒月喊道:“我想到辦法了!”

“什麽辦法?”

“舒月,你現在還在剛才閉合的石牆附近吧?”汪旺旺問。

“嗯。”

“我也在這麵牆附近,我注意到被牆堵住的十字路口變成一個三岔路口,如今我們需要一人占據一個路口—但記得不要靠太近—如果剛才有第四個時間維度的人在那兒附近激活了機關,他一定也沒走太遠,我們都不希望跟他的時間維度碰撞。”

“向那麵牆移動……這不是很危險嗎?”馮有些疑惑。

“但這是我們能跟他取得聯係的唯一方式。聽我說,”汪旺旺一邊說,一邊原地撿起一塊石頭,在地麵上刻起字來,“當你們足夠接近石牆後,就想辦法刻上一行字,‘請勿再前進,停下來。如果你想活著出去的話,先回答一個問題,現在是哪一年?’字刻得越大越明顯越好。”

“就這一句話?”

“對,就這一句話。”

眾人都紛紛行動起來,就在距離牆角處血跡不遠的地方,地麵上逐漸浮現出舒月的字跡:“請勿再前進,如果你想活著出去的話。”

“回答我們的問題,現在是哪一年?”

在三岔路口的另一個方向,地麵和牆上也逐漸浮現出歪歪扭扭的陳年刻痕—那一定是馮留下的,從他拚錯的單詞就可以看出,他的英語真的很爛。

很難說過了多久,汪旺旺的手指已經磨出了血泡,她把能刻的地方都刻了,可是放眼看去,什麽都沒發生。

“看來那個人已經走了。”張朋聳聳肩,“離開了這片區域,我們再也無法跟他取得聯係了。”

“你們那邊有沒有回音?”汪旺旺在步談機裏問道。

“沒有。”舒月的聲音聽上去疲憊不堪。

“或許他走了,或許他所處的時間維度比我更早,在18世紀或者17世紀。”馮失落地說,“也許他是遠古人類,不識字也說不定。”

汪旺旺忽然發現,就在前方不遠處,路口的中間多出一行熒光記號噴漆噴出來的字:你們是誰?

“他看到了!”汪旺旺向那行字跑過去。

“你看到什麽了?”步談機另一邊,舒月和馮也因為她的叫聲緊張起來。

“你們看不到嗎?”汪旺旺問道,“用熒光噴漆在地上噴的字,他問我們是誰……”

“我們這邊什麽也沒有。”過了一會兒,馮和舒月說道。

汪旺旺急切地在地上寫下一行字:我們是和你一樣被困在這裏的人。

可過了好一會兒,對方都沒有回複。

難道他又走了?汪旺旺心想。她也不敢輕舉妄動,如果對方真的還在她附近的話,也許一不小心就會產生黑洞。

“怎麽樣,他說什麽了?”舒月在步談機另一頭問道。

“他沒有回答……”說到這裏,汪旺旺靈機一動,對步談機裏說道,“你們不要停下來,繼續寫,問他現在是哪一年!”

不遠處很快浮現出更多陳舊的刻痕,舒月和馮都聽從了汪旺旺的指令,在地上和牆上反複地寫下那句話。

一分鍾、兩分鍾……地麵上忽然再次出現熒光筆的痕跡:2001。

“他在2001年!”汪旺旺恍然大悟,“馮處在40年代,舒月在70年代,而這個人和我最近!所以他能看到馮和舒月留下來的痕跡,卻無法看到我的,因為我在他後麵!”

“但你是我們當中唯一能夠看到他的留言的人,因為我和馮都在他的時間之前,所以我們隻能寫下問題,卻看不到他的答案!”步談機那頭的舒月也明白過來。

就在這時,汪旺旺看見地麵上再次出現了熒光噴漆的痕跡。這次對方沒有寫下更多的信息,而是在剛才他問的第一個問題下麵畫了一條加粗線。

“舒月,把我們的情況告訴他吧。”汪旺旺對著步談機說道。

沒過多久,舒月的字跡逐漸浮現在地上。

“我們總共有六個人,存在於三個不同的時間維度—20世紀40年代、70年代和21世紀。相信你也發現,迷宮裏的路徑並非固定,而是隨著我們的移動變換的。因此我們之間必須互相配合,才能從這裏走出去。”

“你們有地圖嗎?”

“我們之中有一個人知道路。”舒月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汪旺旺終於看到地上出現了一行熒光字跡:我加入,等待下一步指令。

“太好了!”可惜現在達爾文他們不在自己身邊,汪旺旺心想,她連個擊掌的人都沒有。

“接下來該怎麽辦?”舒月在步談機裏問道。

“現在我們的距離太近了,如果大家一起行動很容易碰撞產生黑洞。”汪旺旺垂下眼睛,腦海裏繼續思索著迷宮的路徑,“必須按順序分開走。”

“我一定要帶我的夥伴一起出去,哪怕他已經……”舒月的聲音有些哽咽。

“好,那就由馮先走,”汪旺旺一邊說,一邊用指尖在地上比畫著,“讓我想想……”

“這很難嗎?”舒月問道。

“現在跟剛才的情況不同,每增加一個人,遊戲的難度係數就以次方倍數遞增,就像六個球到七個球的難度……”

汪旺旺忽然全身一震,七個球!

“我就是怕這個迷宮裏還有別人,像這位熒光筆先生一樣,最後我們所做的一切又成了徒勞。”馮也在步談機另一頭說,他似乎一直是個悲觀主義者。

“不,不會再有人了……”汪旺旺喃喃地說,“七個球,七路迷宮……我應該早就想到的。”

她早該想到的,為什麽舒月設計迷宮模型的時候交給她七個球—不是六個,偏偏是七個。

因為那時的舒月已經從這裏出去了,她經曆過這裏發生的事,所以她知道總共有七個人。

汪旺旺、舒月、駱川、M、張朋、馮,還有這位熒光筆先生。

可是舒月忘了一件事—七個球是這個遊戲裏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汪旺旺迄今為止一次也沒有成功過。

她該如何把這七個人全帶出去?

“怎麽樣,你想到出路了嗎?”舒月又問,“恐怕你要快點了,我的步談機也許還能撐十分鍾。”

“我……”汪旺旺抱著頭坐在地上,她不知道怎麽開口告訴他們,七個人是走不出去的。

這一刻,汪旺旺很想像兒時那樣,抱著舒月的手臂撒嬌:“哎呀,不玩了,我們去吃麥肯基。”

每當這時候,舒月都會戳戳她的額頭:“你呀!豬和愛因斯坦的智商就差了一個你的距離。”

可是現在的舒月還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她還沒成為自己的保護傘。

相反地,這個給她一個家、為她遮風擋雨的女人,如今命懸一線,隻有自己才能救她。

可是到底該怎麽辦?汪旺旺急得冒出眼淚來。

“你是在哭嗎?”舒月還沒掛斷,她聽到了汪旺旺的抽噎聲。

“我沒有哭。”汪旺旺擦了擦眼淚。

“你年紀……還很小,是嗎?”猶豫片刻,舒月問道。

“十六。”

“你已經很了不起了,對一個孩子來說,”舒月的聲音很溫柔,“能夠帶著我們所有人走到這兒,你比很多人都勇敢。”

“這個迷宮是我的一個……阿姨教我的,她設計了一個和這裏地形一樣的迷宮遊戲,”汪旺旺清了清嗓子,“可是她隻教會了我六個球的玩法,沒有教會我七個球怎麽走。”

“原來如此……你跟你的阿姨關係一定很好吧?”

“她很疼我。”汪旺旺吸吸鼻子,“我很想再見到她,我很想她。”

我很想你。汪旺旺在心裏說道。

“如果我是她的話,”舒月說,“我的意思是,如果讓我給我的孩子設計一個遊戲,一定不是隻想讓她學會如何去贏,而是在遊戲的過程中學習逆轉困境的變通能力。”

逆轉困境……變通……這幾個詞閃過汪旺旺的腦海。

對啊!我不能光看表麵的數量,忽略遊戲中的變數!汪旺旺突然有了一絲靈感。

駱川就是這個變數。

如果他現在真的死了的話,那他加上舒月也隻能算是一個人,那棋盤上就還是隻有六個球。

“我想我知道怎麽走了,”汪旺旺咽了咽口水,“舒月,你還有力氣背著駱川嗎?”

“我可以。”舒月的聲音從步談機裏傳過來。

“現在我們之中體力最好的是馮,所以我們先製造路徑讓他出去—”汪旺旺在地上畫出腦海裏的路線,“舒月,你現在告訴熒光筆先生,讓他往最左邊的走廊一直走,走到第二個轉角停下來,標誌他的位置,等待下一步指令。然後你在原地等五分鍾,也按照這條路走……到第二個轉角停下,記得跟熒光筆標誌的位置保持一段距離。”

“那我呢?”馮在步談機裏問道。

“如果沒有意外,他倆都走到拐角之後,你麵前的石牆會打開,你隻需要走到頭,右轉之後再一直走,就能看到出口。”

說完汪旺旺轉頭看著張朋:“現在我們三個也要分散開,才能讓部分石牆機關開啟,保證大家都能出去。”

“你知道我在這裏就等同於瞎子,我怎麽確定你不會拋下我?”

“你不相信我的話,我們就永遠被困在這裏吧。”汪旺旺看著張朋。

張朋歪著腦袋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馮出去後,我要成為第二個到達出口的人。”張朋聳聳肩,“否則就如你所願,一直困在這兒好了,我想我能比你們任何一個人活得長。”

“……好。”汪旺旺咬咬牙。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會棄這些人類不顧的,”張朋笑了,“你一直都是這麽心軟。”

“廢話少說,”汪旺旺懶得看他,“現在你往回跑兩百米後停下來,十分鍾之後再回到這裏。”

張朋哼著歌轉身走了。

“M,張朋走到拐角時,這邊的石牆就會開啟,我需要你跑到盡頭,十分鍾之後再回來,好嗎?”汪旺旺轉頭看向M。

M點點頭。

“通道開啟之後你有十分鍾。”汪旺旺在步談機裏對馮喊道。

一分鍾、兩分鍾……步談機裏傳來了馮粗重的喘息聲,他在用盡全力奔跑,汪旺旺抬眼望去,不遠處的石牆升起了淡紅色的煙霧。

每個人都到達了自己的位置,通道開啟了。

天上散落下來的晶石從綿綿細雨變成了暴雨傾瀉而下,飄忽不定地擊打在迷宮的石牆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就像下冰雹一樣。

一道半球形的閃電從天空中劃過,仿佛伸出手就能摸到一樣。汪旺旺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閃電,一時間竟然有些出神。

“上,上帝啊……”馮自言自語地說著他的母語,他的聲音在電流聲中逐漸模糊不清。

“他出去了嗎?”舒月有些不安地問道。

“馮,你還在嗎?”汪旺旺使勁地晃動了一下步談機。

“太,太壯觀了……”過了一會兒,馮的聲音再次響起,“原來神真的存在……”

“你到達終點沒有?”

“……”

“馮,重複一遍,你在哪裏?”

“一扇門……有一扇門……”

“什麽門?是出口嗎?”

“它說我應該穿過去……”

“誰讓你穿過去?”汪旺旺的心莫名其妙地狂跳起來。

“它說隻要穿過去,就能實現一個願望……”馮喃喃地說,“任何……任何一個願望……”

“馮?”

“我不想再做一個小兵了,更不想在戰場上充當炮灰!”馮尖銳的叫聲打斷了汪旺旺的話,“我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馮?羅德菲爾德!想要擁有取之不盡的財富!”

又一道閃電劃過雲層,紫紅色的亮光驟然一閃,照亮迷宮裏所有的石牆,那些刻在牆上的詭異文字仿佛都活了起來。

汪旺旺的步談機掉在地上,她忽然想起為什麽這個名字讓她覺得似曾相識。

馮?羅德菲爾德,就是羅德先生,那個擁有全世界一半以上財富的人。

汪旺旺忽然明白,為什麽那個坐在輪椅上隻剩下一口氣的老人,會一次又一次地對她伸出援手—從最初把她從43手裏救出來,到讓迪克進入賢者之石的地下,後來又幫他們幾個小夥伴從阿什利鎮全身而退……她最初還天真地以為,羅德先生為她做的這一切,隻是為了跟她吃一頓飯而已。

汪旺旺的思緒飄回到那座陰暗的山頂豪宅裏,回想起老頭子說的那段莫名其妙的話。

“為什麽你要救我?”

“因為我欠你的,就當我還了一個人情。”

“我從沒見過你,也不認識你……”

“是的,你從來沒見過我,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已經長大了。”

羅德先生早就回答過她,可她當時以為那隻是一個將死之人的胡言亂語而已。

如今看來,羅德先生所還的人情,就是現在所欠下的吧。

事實上,他之前為汪旺旺所做的一切,目的都是讓她活下去—隻有她活著進入氣泡世界,才能拯救當年被困在這裏的年輕的自己。

如果沒有汪旺旺,他不會活到一百多歲,更不會有數之不盡的財富。

天空再次暗淡下來,傾斜的晶石雨也逐漸變小,步談機的另一頭隻剩下雜音。

“馮……你出去了嗎?”汪旺旺小聲道。

“他已經到達出口了,”張朋已經從迷宮的另一頭跑了回來,站在汪旺旺身邊,“你該履行你的承諾了。”

汪旺旺咬了咬嘴唇,一言不發。

“接下來該我了。”張朋幹脆直接把話挑明,他已經沒什麽耐心了。

“……不行。”汪旺旺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你說什麽?”

“舒月要先走。”汪旺旺盯著步談機,“迷宮裏的每個人都是互相牽製的,如果你要現在出去,舒月和駱川就隻能成為死棋,永遠沒辦法從這裏出去。”

“他們出不出去跟我有什麽關係?”

“你剛才看到馮了吧?他就是羅德先生,如果他這時候沒有出去,我早就死在43手裏了。同理,如果舒月不回到1970年,曆史就會被全部改寫—她不會收養我,更不會教我怎麽走迷宮,我們還是會永遠被困死在這裏,難道你不懂嗎?你現在正在影響過去發生的事!”

汪旺旺緊緊盯著張朋,一字一頓地說:“他們必須先出去,我們之間的恩怨留給我們解決。”

“你是在跟我討論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想把我繞糊塗嗎?”張朋冷笑一聲,但是汪旺旺從他的眼神看出來,他猶豫了。

“你不相信我的話,可以盡管試試,”汪旺旺的口氣更加強硬起來,“如果出了什麽意外,我們都回不了頭。”

“讓我猜猜你是怎麽想的,”張朋忽然笑了,“你是想把他們一個個都安全送走,再把我永遠困在這裏吧?”

“我隻是不想改變曆史的軌跡。”汪旺旺深吸一口氣,迎向張朋的目光,“還有那個熒光筆先生,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如果你把他也困在這裏,搞不好連你的軌跡都會被影響—他們都是曆史早已鋪下的軌道,如果這時候你要把這些軌道砍斷,我們所有的過去都會翻車!”

兩個人就這樣針鋒相對,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你變聰明了,小晴,”張朋的眼神忽然溫柔下來,“我還記得離開學校的那一天,你告訴我你的真名叫徒傲晴,那時候你就像活在玻璃球裏的雪人一樣單純。”

他似乎變回了以前那個熟悉的張朋,她的鼻子忍不住一酸:“張朋……”

“可越是這樣,我越是想狠狠地把你的玻璃球敲碎,”張朋眯起眼睛,“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對我最重要的人……但我對你所有的愛,加起來也沒有對你的恨多。除了摧毀你,我不知道該怎麽樣才能讓你跟我融為一體。”

汪旺旺渾身一震,她差點忘記了張朋是一個什麽樣的怪物。

他把她的命留到現在,就是為了從內而外徹底摧毀她。

“我不管你用什麽方式把他們帶出迷宮,但從現在起,我不會離開你半步。”張朋貼近汪旺旺的臉,“別再耍花招了。”

汪旺旺沒有再和他爭辯,心裏暗暗舒了一口氣,和她預計的一樣,張朋最終還是讓步了。

M這時也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汪旺旺重新打開步談機:“舒月,告訴熒光筆先生,穿過左手邊的走廊往前跑,在第三個轉角向右轉就會看見出口,他出去後你就往南跑,原本的石牆會打開,你也可以出去了。”

“好。”舒月回答她。

“我們也要走了,”汪旺旺說,“幫他們把出口打開。”

張朋緊緊跟在汪旺旺身後,和M寸步不離,他們跑過一道長長的走廊,石牆在他們身後無聲地移動變換著,不知道跑了多久,舒月的聲音終於從步談機裏傳來。

“我……看到了。”她喃喃地說,“一扇門。”

“祝你好運。”汪旺旺在心裏默念著,我們會在未來重逢的。

“我希望……希望駱川可以活著。”這是舒月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猩紅風暴幾乎到達了最猛烈的時候,密密麻麻的晶體如瀑布般從天而降。汪旺旺眯著眼睛向迷宮深處眺望,她沒有辦法聯係到那個留下熒光記號的人,也不知道他究竟許了什麽願望。

但願他已經出去了。

“他們都走了,”張朋在汪旺旺耳邊說,“讓我們一起迎接屬於我的時代吧。”

一麵漆黑的石牆在他們麵前緩緩開啟,汪旺旺被眼前的光芒刺得一陣眩暈,隻朦朦朧朧地看見,在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一團漆黑的陰影。

“我終於看到了……”張朋喃喃地說,他的臉上湧現出一種交織著恐懼與狂喜的複雜表情。

汪旺旺也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啊!

除非身臨其境,世間一切的文字都無法描述出眼前畫麵的震撼。

汪旺旺不自覺地向前跨了一步,身體融入淡紅色的微光之中。

耳邊一切的聲音都不複存在,如果說氣泡世界是地球和異世界的臨界點,那麽這一步則讓她徹底越過了界限。

這不是任何物理單位能夠丈量的距離,這一步超越了地球和太陽的距離,超越了一切可以計算的長度和範圍,超越紅塵俗世和億萬光年,最終到達茫茫宇宙深處某個從未被人類知曉的地方。

紅色微塵彌漫在空氣中,它們從地麵上升起,消失在穹頂盡頭。

汪旺旺抬頭望去,她看到的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從未見過的奇幻星辰,像夜晚的海洋一樣翻滾咆哮著,像血液一樣奔騰湧動,卷起無數顆星星。

任何一個人類、一顆星球,在這番景象麵前都如微塵般渺小。

這就是造物者所看到的世界,這就是萬神之神眼裏的“時間”。

銀河的變遷在它們眼中如海浪起伏,任何細小的浪花都是人類無法見證的,哪怕人類再獲得幾萬年的生命,在這麵前也與蜉蝣的生命一樣短暫。

在星辰的正下方是一個巨大的天坑,有點像火山坑,裏麵是像熔岩一樣緩慢湧動的絮狀物,也是晶體雨滴的源頭,晶石屑形成的霧氣組成土星光環的無數顆隕石粒子,懸浮在坑洞底部。

在天坑上方,上百條陡峭蜿蜒的羊腸小路從四麵八方向中間交會,就像高架橋一樣架在天坑上麵。

隔著雨霧,汪旺旺隻能隱約看到其他小路上也有零零星星的影子。它們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有的狀如人形,而有的則像某種動物正匍匐前進。

汪旺旺也搞不清楚,這些影子究竟是來自不同時間維度的地球人,還是茫茫宇宙中不同星球和文明的生物。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他們都是成功穿過迷宮的幸存者。

他們有的走得匆忙,有的異常緩慢,所有小路最終在天坑的中間聚攏,在那裏有一扇巨大的“門”。

說“門”並不確切,那其實是一棵巨大的“樹”,一棵張牙舞爪扭曲著的“樹”。

樹枝上布滿了無數顆眼球,像是細胞一樣在樹皮表麵遊動,似乎在俯視著道路。

在樹幹的底部,每一條路的方向都張開了一個孔洞,孔洞緩慢地一張一合,看起來就像血淋淋的嘴巴一樣。

汪旺旺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生物應該就是迷宮入口石碑上描述的“蟻後”了。它是一種超越一切人類認知範圍的生命體,樹枝上的眼球則是和它相依共生的“工蟻”與“兵蟻”,而這些巨大的孔洞則是馮和舒月所說的“門”。

“快來我的孩子們,繼承我血統的孩子們,快回到我的懷抱,讓我們融為一體!”

一個尖銳的聲音刺穿汪旺旺的神經,她尖叫著跪在地上。

“快到我身邊來許下願望,永遠臣服於我,做我的奴婢,獻出靈魂成為我的一部分!”

“不!”M抱著頭,發出歇斯底裏的叫喊。她拚命撓著身體上的每一寸肌膚,直到滿是血痕—她脆弱的腦神經根本承受不住這種壓力。

汪旺旺也用力捂住耳朵,和M蜷縮在一起,但一點用都沒有,那種聲音並不是通過耳蝸傳到大腦的,而是毫無征兆地驟然出現在腦海當中。每個字就像利劍一樣,肉體凡胎逃無可逃。

“神在召喚我們。”張朋的耳朵和鼻子也往外冒著血,但他似乎渾然不覺,而是一把從汪旺旺懷裏揪起M,將她們兩個往前推去,“快走吧,我們終於要回歸它的懷抱了。”

汪旺旺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走上了麵前的蜿蜒小路。說是小路,隻是因為在肉眼可見範圍之內沒有參照物,當她真正走上去的時候,才發現光是路麵就有幾十米寬。

這裏就像蟻丘,從四麵八方向中心湧來的生命體就像是迷途的螞蟻,爬向蟻巢中心。

那條路看上去很遠,真正走起來卻很快就到了盡頭—時間的維度在這裏亂成一團,根本無法用常理推算。汪旺旺此刻終於看清了那棵“樹”,它的每一寸枝幹都由不同的生命體組成,它們在快速增殖、膨脹,再被新增的“細胞”取締,最終化為齏粉消失殆盡。

“許下願望,永遠臣服於我,成為我的奴婢、我的一部分,許下願望!”

那聲音又在腦海裏響起,就像維蘭德筆下的《魔笛》一樣,有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你終於得到你想要的了,許願吧。”汪旺旺忍住嘔吐的欲望,朝張朋大喊。

“我當然要許願,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張朋露出一排尖牙,摩拳擦掌,“但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先來。”

“我沒有……願望。”

“我知道你有願望,”張朋笑了,“你們兩個都有同樣的願望—讓我消失,阻止核爆,保護地球不被毀滅,對嗎?”

“我的願望就是,無論你要幹什麽,都不會得逞!”汪旺旺咬著牙說道。

“無論你許什麽願望,我都衷心希望你能成功。”張朋突然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但你隻有一次機會。”

汪旺旺還沒反應過來,張朋忽然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明晃晃的東西—那把在開門儀式裏使用的匕首。他舉起匕首朝身邊M的心口狠狠刺進去。

“不!”汪旺旺大叫一聲。

但為時已晚,一口血從M的嘴裏湧了出來,她有些猝不及防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抽搐著向一旁栽倒。

“M!”汪旺旺一把抱住她,“不要……不要……”

M的手撫摸著汪旺旺的臉頰,想幫她擦拭眼淚。那道刀口很深,傷口十分致命,M的生命正在快速逝去。

“別擔心,你還有一個願望,”張朋的嘴角浮現出一個得逞的微笑,“但你該好好想想,是救全人類重要,還是救她比較重要。”

“這就是你的目的,你要我做出選擇。”汪旺旺看著M逐漸蒼白的臉頰,她忽然明白,這才是張朋蓄謀已久的計劃。

什麽世界毀滅,什麽病毒,都隻是他的小伎倆而已,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看到此刻她痛苦的表情。

這就是張朋摧毀她的方式。

“向神許一個願望,”張朋在汪旺旺耳邊輕聲說,“把我千刀萬剮,讓我從此消失吧。”

在一分鍾之前,這確實是汪旺旺心裏唯一的願望,但這一刻她知道,如果她把這個願望用掉了,就代表她永遠沒辦法挽救M。

“我說過,如果全世界有一個人可以阻止我,那一定就是你,我的‘朋友’—我帶你長途跋涉到達宇宙的中心,把這個寶貴的機會留給了你,現在就是你的機會。當然你也可以做出另一個選擇,許願讓M活過來,然後我們一起回到地麵,看世界末日降臨。快點做出選擇吧,毀滅我,還是毀滅你最好的朋友。”

M已經說不出話了,她蜷縮在汪旺旺的懷裏,用力眨了眨眼睛,輕輕搖晃著腦袋:“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不要救我,我不怕死……沒關係的。”

“是啊,我也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張朋揶揄地看著汪旺旺,“即使她活過來,等到末日來臨的時候,像她這種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人很快就會淪為混亂世界的犧牲品。人的生命就是這麽脆弱,為什麽要保護這種生命呢?如果是我,一定不會把這麽重要的願望用在一個微不足道的人身上。”

“她不是微不足道的人!”汪旺旺咬著牙。

“當然,她是你的朋友!”張朋聳聳肩,“可是像你這種人,真的在乎朋友嗎?我們也曾經是朋友,可你又怎麽對待我的呢?你選擇了視若無睹,選擇了把我孤零零地拋下,選擇告訴所有人你並不認識我—因為我的智力缺陷,因為我會讓你出盡洋相,因為你不想讓人家笑話你跟傻子玩。”

“不是那樣的,”汪旺旺崩潰地大叫著,“不是那樣的!”

“對我而言就是那樣!你就是這麽摧毀我的!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已經死了!以前的張凡誠就是在那一瞬間死掉的!你為什麽不轉過頭來?為什麽不?我曾經多麽珍惜我們的友誼,我曾經多麽希望我能找到你,多麽希望你能拉住我,告訴我我們是朋友,為什麽你沒有?!”張朋咆哮著,像是把所有的怨恨和不滿都發泄了出來。

“我……”汪旺旺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都過去了。”張朋忽然平靜下來,臉上再次露出戲謔的冷笑,“那時候你還小,不懂事,這次你可以更聰明、更圓滑地許下願望結束這一切—讓我消失,自己則安全地回到地麵上,再自豪地告訴所有人你拯救了世界。至於她—”

張朋看了一眼滿身是血的M。

“你隻要像當年扔下我一樣,把她留在這裏,沒人會知道你做過什麽,你可以告訴所有人已經盡力了,你打敗了惡龍,力挽狂瀾,但你還是遺憾沒有救出那個低能又愚蠢的智障。你甚至可以說,在千鈞一發的那一刻,你意識到雖然M是你的朋友,但是全世界的生命對你更重要……你可以編織任何一套謊言,把真相和我們都留在這個世界裏,留在你身後。”

“快來孩子們,回到我的身體裏,成為我的一部分!”

那個聲音再次刺穿大腦,傳到中樞神經裏,汪旺旺的眼角流下兩行鮮血,懷裏的M逐漸變得冰冷。

“看來你還沒想好。”張朋抿嘴一笑,“可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說完,張朋轉身朝麵前的黑洞走去,黑洞中蔓延出無數隻巨大的觸手,迫不及待地朝張朋撲去。

“快許願吧,成為我的奴隸,臣服於我,祭獻出血肉許願吧,成為我的一部分!”

震耳欲聾的聲音此起彼伏,汪旺旺隻覺得眼前一切的事物都扭曲起來,每一個毛孔都滲出鮮血。

“我將獻出我自己和全人類,以換取你偉大的力量!讓我們彼此融合,讓我成為你的一部分,而你則借給我力量,讓我成為這顆星球新的統治者!”

說完,張朋一躍而入,撲進黑洞深處。

伴隨著一陣地動山搖,一聲撼動宇宙的吼叫從深淵裏傳來。

汪旺旺擦了擦臉上的血,把M輕輕放在地上,她已經沒有呼吸了,手臂還保持著上揚的僵硬姿勢,似乎想抓住什麽。汪旺旺想起在田納西的那次野外考察,他們從迷失之海逃出來的時候,天剛剛泛起微光,無數隻在山穀中被驚醒的蝴蝶迎風起航。

就在那一刻,M小心翼翼、略帶遲疑地第一次拉住了自己的手。

汪旺旺忽然意識到,M在那一刻是鼓足了勇氣的。她該有多害怕啊,多害怕被甩開,多害怕抬起頭看到異樣的眼神,多害怕心底盼望的友誼隻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汪旺旺突然很慶幸,當時的自己也緊緊握住了M的手。

如果時光倒回,回到小學二年級那次演講比賽的舞台上,她會不會做出另一個決定,走向前拉住張朋的手呢?

如果自己再勇敢一點,迎上那個充滿熱切的眼神,會不會一切都不同?

汪旺旺站起來,朝著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走去,無數的觸手緩緩圍繞在她的身邊。

張朋說得沒錯,拯救世界的機會隻有一次。

除去M可以計算未來的能力,她隻是一個患有自閉症的低能兒,一個來自貧民窟的孩子,她的生命在全人類麵前無足輕重。

可這個孩子,把自己最最貴重的東西給了自己,正如當初的張凡誠一樣。

同樣重要的東西,汪旺旺不想再失去一次。

“我希望M能活過來。”

成千上萬隻觸手環抱著汪旺旺,她的意識逐漸模糊不清。

張朋、M、舒月、達爾文、迪克、沙耶加、駱川,他們就像是暗房裏過度曝光的照片,在顯影液裏逐漸褪色,最終沉到了蓄水池的底部。

生命的本質是什麽?

是幻象。

願望是打破幻象的枷鎖,而打破枷鎖需要付出代價。

當你付出了代價,就能接近真相本身。

“你願意付出什麽,打破幻象的枷鎖呢?”萬物靜寂,隻剩下一個聲音。

“隻要M能活過來,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汪旺旺在大腦裏回答著這個問題。

一座望不到頂的高塔出現在汪旺旺的眼前,她看見無數種生物,正密密麻麻地排成一行,向高塔的頂端爬去。

它們麵無表情,就像西西弗斯一樣把巨石推上山頂,再從山峰上滾落,不斷重複,永無止境,直到身體的每一部分都粉碎成紅色的晶體,灰飛煙滅。

“你窺見了真相,這就是真相。”

汪旺旺忽然覺得身體空了一塊,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心髒不知道什麽時候沒有了,胸口上隻剩下一個洞。

“……我要死了嗎?”

“‘活著’的反義詞並不是‘死亡’。我的世界裏沒有生,沒有死;沒有黑暗,沒有光明;沒有盡頭,沒有停歇。你獻出生命和靈魂後將成為我的一部分,肉體的腐朽隻是一個開始。”

“不!”汪旺旺覺得自己的身體被無數雙手拆解成齏粉,又一次次重新拚合,每一次她的靈魂都被抽走一點,一切都開始變得麻木冰冷。

忽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她,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個影子就出現在她身後,將她往外拖去。

“許下願望,付出代價!”黑洞咆哮著。

尖銳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就像洶湧的海浪衝擊著汪旺旺的每一根神經,又像千萬把尖刀戳向她的每一個毛孔。她忍受不了這種痛苦,就好像溺水的人一樣掙紮著,試圖掙開那股力量。

“不要許願!”

一個聲音劃破眼前的黑暗,汪旺旺忽然清醒過來,身上每一寸肌膚仍然無比疼痛,但這並不能阻止她認出這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此刻,那些密密麻麻的觸手已經鬆開了汪旺旺,而是緊緊纏繞著把她擋在身後的那個人。汪旺旺終於看清楚了,她的眼淚瞬間決堤。

那張臉,汪旺旺永遠不會忘記。

“爸爸!”汪旺旺用盡全力大叫著。

時間仿佛靜止了,紅色的水晶雨霧緩慢地在四周飄散。汪旺旺用力伸出手臂,可是和徒鑫磊的距離越來越遠。

“真的是你,我的女兒……我猜得沒錯,看到地麵上留下來的文字時,我就猜到了。”徒鑫磊露出了一個疲憊的微笑。

“爸爸,爸爸!”

直到這一刻汪旺旺才意識到,那個用熒光筆留下記號的人是誰—他一直沒有離開。

“孩子……你長大了。”

或許是因為時空重疊的關係,徒鑫磊的麵孔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的眼裏似乎也隱隱閃著淚光。

2001年,2001年。

汪旺旺腦海裏浮現出地上熒光筆的字跡。

為什麽自己沒有想到,汪旺旺的內心無比懊惱,2001年,爸爸最後一次出遠門。

他曾經說過他要去處理一些舊事,結束某些過去。

觸手繼續緊緊纏繞著徒鑫磊,硬生生將他拽離汪旺旺。

“我沒想過我們會以這種方式重逢,看來這一次我很難回家了。”徒鑫磊微微歎了一口氣。

汪旺旺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2001年,她最後一次見到爸爸的時候,隻看到一具躺在醫院裏冷冰冰的屍體。

如果那時候爸爸沒有去世,那她就不會拿到那本日記,也不會遇到43,不會去美國,更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看來你打開了那本日記……否則你不會出現在這裏,你會有一個平凡的人生……爸爸真的很不希望你打開,我寧願你成為一個普通人。”

“爸爸……”汪旺旺一邊忍受著全身的劇痛,一邊拚命地朝徒鑫磊的方向掙紮著,可惜無論她怎麽用力都是徒勞的。

“……你過得好嗎?”

“我過得很好,認識了很多朋友,他們都是對我很重要的人。”

“你要救的那個孩子,也是你的朋友吧?”

汪旺旺點點頭。

“她一定對你很重要,哪怕犧牲自己,也要許願讓她活著,對嗎?”

汪旺旺一愣,她忽然發現,自己胸口的那個洞已經消失了,她抬頭看著徒鑫磊,隻見他的胸口逐漸浮現出一個與她之前一樣的洞。

徒鑫磊把她拽了回來,是為了用自己代替她。

“孩子,你聽我說—”徒鑫磊的聲音慢慢微弱下去,“時間不多了,許過的願望是不能撤銷的,但這個代價由爸爸替你承受。”

“不要!不要!”她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

原來爸爸是因為自己死掉的,那個她發誓要尋找的凶手,竟然是自己。

“爸爸!你不要死,不要死!”汪旺旺尖叫著,奮力向前撲過去。

徒鑫磊隻是搖了搖頭,眼裏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要,爸爸,你不能死……我不能沒有你……”

“聽我說,當我意識到那個指引我們走出迷宮的人是你的時候……當我意識到你是我女兒的時候,我真的很自豪。”

徒鑫磊看著汪旺旺,他的眼神裏沒有痛苦,隻有深深的不舍:“雖然你沒有按照我期望的方式長大,但是你長成了比我想象中更好的樣子……更勇敢,更有擔當。我沒想過能帶領我走完生命裏最複雜、最艱難的一程的人是我的女兒。你長大了,你不再隻需要一張安全網,你也有你想保護的東西、想守護的人,能夠為之獻出生命的事情。”

汪旺旺拚命地搖著頭:“不要,爸爸,我不能沒有你……”

“你能為了你覺得重要的人獻出生命,就好像爸爸現在為你做的那樣。”徒鑫磊想伸手摸摸汪旺旺的頭,可是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遙遠。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以前是,現在也是。”徒鑫磊的聲音逐漸變得低沉微弱,“孩子,你要記住,我們人類的生命或許既渺小又脆弱,包裹著自私和原罪,但是我們同時也具有一些哪怕更高級的生物也無法擁有的東西。你要記住,無論在哪一個維度、哪一個時空,我都會以另一種方式陪伴在你身邊,守護著你,給予你力量。”

黑洞轟然閉合,徒鑫磊消失在黑暗的盡頭。

“爸爸!”汪旺旺跌坐在地上。

與此同時,躺在地上的M逐漸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