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重新成為朋友
“我疼……疼得不行了……上星期就沒有‘藥’了,我已經兩天吃不進任何東西……”電話那頭,傳來幹嘔和吊扇旋轉的聲音。
此刻,漫畫助理舉著話筒蜷縮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他的另一隻手死死按住腹部,表情因為痛苦而猙獰起來。停“藥”不到一周的時間,他已經瘦了將近二十斤。
“漫畫畫好了嗎?”張朋不緊不慢地問。
漫畫助理有些猶豫,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稿紙:“還沒完成……還有沒畫好的地方……”
“這樣啊……”張朋的聲音若有若無地從話筒裏傳來,情緒並沒有什麽起伏。
“你先把藥給我……”
“當然,”張朋輕笑了一聲,“我現在暫時回不來,但送藥的人已經快到了,你很快就不疼了。”
兩天之後,張朋回到國內。他打開漫畫助理的家門時,漫畫助理正掛在客廳的吊扇上,和他不久前選擇的死亡方式一樣。
亞伯處理得很好,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遺書和體檢報告整齊地擺放在吊扇下方,屍體因為南方的炎熱已經發出腐爛的氣味。幾天之後,這種氣味將會引起鄰居的懷疑,警方會把他因為無法忍受癌症的疼痛而自殺的結果寫在報告裏。
張朋拿起書桌上一遝已經畫好的稿紙,他仔細翻看了一遍,自言自語道:“這家夥,竟然沒把結局畫完……”
“那怎麽辦?”旁邊的亞伯問。
“沒關係,”張朋轉頭笑了笑,“隻要她知道舊世界會終結,就夠了。”說完,他小心地收起稿紙,找了一家印刷廠,印了一本書—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漫畫書。
張朋攥著漫畫書,兒時的畫麵伴隨著興奮湧上心頭。他的計劃,隻想讓她一個人知道,因為這是他們童年的約定。
那應該是汪旺旺在學校裏的最後一天,張朋一度以為她不會來了。他隱身後安靜地站在教室角落裏,這是他觀察世界的方式之一,就像羊群裏有一隻看不見的狼,它不急於吃掉獵物,因為它的目標不是一隻,而是一群。
第一節課開始了好一會兒,她才出現在教室門口。汪旺旺的眼睛紅腫著,臉上還掛著沒消下去的瘀青,看起來有點無精打采,搓著手輕輕說了聲“報告”。在這間教室裏坐著的任何一個人,都不知道她前幾天經曆了什麽。
教室裏沒有人注意到她,每個人都認真地抄著黑板上的解析,隻有張朋留意到了她的眼神。汪旺旺的身材瘦小嬌弱,隻有眼睛閃閃發光,她從小就這樣,心思全寫在眼睛裏。可今天的她似乎有些不同,她的眼睛裏多了一些深不見底的東西。張朋突然有一種感覺,她已經和自己一樣,成為跟這個班級、這個社會,乃至這個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汪旺旺領了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連她的同桌都沒注意到她臉上的傷。
“你能借我一支筆嗎?”汪旺旺輕聲問了一句。
“我隻有一支。”
張朋看到那個滿臉敵意的女同學握緊了自己的筆,同時用手護住了自己的筆記本。
這個世界在他們長大之前就是這麽冷漠無情,隻是每個人體會到這點的時間不同。有人在童年早已見識,而有人則在十年後才幡然醒悟。人性的美好隻是家長給小孩子編的童話,是插在土裏沒有根的鮮花,而亙古不變的隻有自私和貪婪。
張朋不確定汪旺旺是否體會到了這一點,隻看到她歎了口氣,盯著卷子發了一會兒呆,在第一節課結束的時候收拾了書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教室。
他跟著她走下教學樓,穿過林蔭小道,上課鈴響了,操場上空無一人。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無論是對自己而言,還是對汪旺旺而言,今天都將是最特別的一天。
“喂……”張朋從後麵拍了拍汪旺旺的肩膀,“你還記得我嗎?”
張朋的聲音很輕,他早已學會不著痕跡地控製自己的情緒,可這看似無意的一句話,在他心裏埋藏了整整十年。
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童年的玩伴。
我們曾經度過無數快樂的時光,或許那是我一生中唯一感受到自己是“人”的時光。
即使你把我忘了,你也仍然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傷害的人。
“你是?”汪旺旺的臉上隻有淡淡的疑惑。
“我是張朋呀,咱們分班之前是同班,你坐六排四行,我是七排八行。”張朋沒有表現出失望,而是露出那個擅長的微笑,“岩明均的漫畫,記得了嗎?”
“噢,是你!”汪旺旺這才想起了什麽似的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汪旺旺顯然還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裏,對張朋毫不設防,三言兩語就聊了起來。她告訴他自己要出國了,今天是在學校的最後一天,張朋露出驚訝的表情,盡管他心裏什麽都知道。
張朋拿過她的試卷。他雖然沒有上過幾天學,卻有著驚人的記憶力,事實上他隻是把剛才在課室裏聽到的老師所講的內容重複了一次而已。魔術的精髓不在於技巧,而在於魔術師的表演,張朋出色地扮演了一個學霸,而汪旺旺也很快相信了這一點。
“我對數學一點天賦也沒有,要是我的腦子像你這麽靈光就好了。”
“你現在要去哪兒?”張朋知道自己已經取得了她的信任。
“不知道,想走之前在附近逛逛。”
“……想不想去看看漫畫?”張朋問。
他倆漫無目的地沿著鬧市區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互相聊著天,卻都各自懷揣著心事,直到走過一塊工地的時候,汪旺旺停下了腳步。她看著工地外的矮牆裏正在進行打樁前的爆破,挖掘機隆隆作響,舊建築在揚起的塵埃中轟然倒塌。
“這個地方……”汪旺旺自言自語道,“是我以前的幼兒園。”
張朋眯著眼睛看過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記得這棟樓,它的後麵好像還有一塊草地。”汪旺旺抬起手指了指,“那邊有個禮堂,我以前在那裏還表演過節目。”
“什麽節目?”
“應該是跳舞吧。”
“什麽舞呢?”
“唔,我記不清了,伴奏好像是一首叫《小鴨子》的歌,以前很流行的,我記得我很喜歡。”
“那你現在還會唱嗎?”
“早忘了,連旋律也想不起來。那時候我還很小,隻記得和很多小朋友一起在禮堂排練,也許有音樂的話,我能記起來一點點。”
“你小時候的朋友一定很多吧。”
“我小時候沒有什麽朋友,”汪旺旺頓了幾秒,似乎在努力回憶著,“應該有一個,但印象很模糊。”
“你喜歡跟他玩嗎?”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汪旺旺低下頭,“我記不清了,但他……有些不一樣。”
“沒關係,我想總有一天,你會想起來的。”
張朋沒有再說話,他們又往前走了幾步,汪旺旺突然又朝前指了一下,說道:“那應該有個防空洞,我以前常在那裏玩。”
可惜她指著的地方已經被夷為平地,牆角下堆著一些建築廢料和沙礫,摔碎邊角的鋼化玻璃窗反射著被灰塵遮去的陽光。
張朋沒有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個低頭沉思的女孩,她似乎在回憶一件幾個世紀以前發生的事,可這段記憶最後掩埋在記憶塵埃裏。玻璃裏折射出他倆的身影,張朋看到了如今的汪旺旺和昔日的自己。時間改變了她的外形,拉長了她的身體,她輕鬆地揮別了自己的童年。
但就在幾天之前,她還生活在用謊言壘砌而成的象牙塔裏,擁有著一個十五歲少女應該擁有的一切,如今卻全部失去了。她開始見識到美好生活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陰暗麵,體會到失去父親心碎的滋味,但這種傷痛並沒有為她帶來多麽明顯的傷疤,因為她看到的還不夠深,遠遠不夠。她還活在姨媽的保護傘之下,活在叫作“愛”的謊言中。
她還沒有意識到,這個世界不是為她和他這樣的人準備的。
而他呢,鏡子裏的他還是那個頂著扁平的後腦勺、流著口水的傻子。他曾經因為這個醜陋的軀殼過早地看清了世界的本質,即使他現在擁有了一個無堅不摧的外殼,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這個外殼下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
或許她永遠不會知道,那個在她記憶中的朋友,曾經在這個陰暗的防空洞裏,在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裏,撫摸著她在牆上刻下的每一根線條,固執地不肯離去,日複一日地等著她回來,守著她和他的承諾。如今,他用他的方式,履行了他們的約定。
這個世界,最終會被我們改造成我們想要的模樣,每個壞人都會死。
“我要告訴你我爸給我起這個名字是為了保護我,你信嗎?”離開幼兒園舊址的路上,汪旺旺突然對張朋說,“其實我真名叫徒傲晴。”
“徒傲晴?”
我當然相信,因為你的父親曾經為了保護你,對我痛下殺手。
他在手術台上捂住我的口鼻,但如果不是托他的福,我也不能跟雅典娜的心髒完美融合。
我的名字也不叫張朋,在很多年之前,我叫張凡誠。這個世界上知道我名字的人都不在了,隻剩下一個人,可是她把我忘了。
一切都是注定的。未來早在我們出生之前就設定好了結局。我受到的一切傷害,最終會將我推上神壇,加速這個世界的終結。
“傲雪淩風太痩生,苦雨終風也解晴。你爸希望你成為一個堅強的人呀。”
張朋看著汪旺旺,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我要完成的計劃,最多不會超過一年。在那之前,成為一個堅強的人吧,堅強到可以去接受一個新的世界。
他問道:“我倆能做好朋友嗎?”
“為什麽?”
張朋笑了:“因為我們是一類人。”
我們身體裏流著的是同樣的血液,總有一天,你的能力也會覺醒。我們的命運,殊途同歸。
看著張朋的笑容,汪旺旺點了點頭。
“謝謝你願意成為我的朋友。”隻有這一刻,張朋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他從書包裏掏出了那本書,“汪旺旺,這個給你。”
“《寄生獸》大結局?!”汪旺旺興奮地瞪大眼睛,“你從哪裏搞到的?”
張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已經看過了,送給你。”
這本書是我為你準備的,這是我們的秘密,我隻告訴你一個人,裏麵的一切都會在未來發生。從今天開始,我們都會活在這個故事裏。終有一天,你會想起一切,等那一天來臨時,請務必站在我這一邊。
隨著回憶的結束,汪旺旺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她開始分不清真實和虛幻、過去和現在,她甚至忘了自己身處美國腹地某個荒廢的小城,一個曾經承載夢想卻早已衰敗的遊樂園裏。她深陷在這場木偶戲中,深陷在回憶裏,沒回過神來。
燈光驟然亮起,玻璃背後的扯線木偶頹然坐下,破舊的音箱裏傳出一陣罐頭笑聲。
鏡子走廊已經到了盡頭,那裏沒有結局,也沒有救贖,隻有牆上剝落的石灰、堆滿的舊家具和垃圾,還有早就鏽跡斑斑的卷簾門上用暗紅色的油漆噴著三行字。
NO WAY(沒有出口)
NO WAY(沒有出口)
NO WAY(沒有出口)
“喜歡這場演出嗎?”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平靜地從黑暗中傳來。
張朋坐在舞台邊緣,雙腳像孩子一樣懸空晃動著,燈光勾勒出他不太清晰的輪廓,整個人蜷縮在陰影裏。他身上穿著和祝禱會上一樣的深色鬥篷,帽簷壓得很低,汪旺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們之間隻隔著不到二十米的距離,卻像是隔了一個世紀。汪旺旺看著這個她曾經最熟悉的人,他們曾是最親密的朋友,給過彼此單純美好的記憶,在陰暗的防空洞相伴度過童年,命運卻給了兩個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的臉色蒼白,張了張嘴,卻最終沒有說出什麽來。這一刻,所有的語言都有些多餘。
“你想起來了。”張朋的語氣聽上去很平靜,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外麵似乎又開始下雪了,風把破舊的鐵皮屋頂吹出響動,遠處隱約傳來雷鳴。
“給你看個好東西。”張朋按了一下手裏的遙控器,舞台地板下的老舊軸承費力地轉動著,一麵牆被鋼索拉著從舞台底部升了上來。這麵牆已經相當有年頭了,牆根上長著一層墨綠色的黴斑,牆麵上爬滿了裂紋,牆皮早已開始剝落,露出下麵暗紅的磚。在牆皮沒有剝落的地方,勉強能看出一些稀稀疏疏的筆畫,像是用瓦片刻上去的,有粗有細,組成一個個幼稚的圖案。
火山噴發,世界大戰,地麵冒出火焰,一群小人驚恐地四散而逃。在牆的最上方有一張朦朦朧朧的臉,用簡單的線條胡亂畫著,隻能勉強看出一個大致的五官輪廓。
汪旺旺知道,那是神,是她小時候畫給張凡誠看的神。
在牆的另一邊,連著一扇破舊的暗紅色木門,上麵的油漆已經掉得七七八八了,但仍能勉強看出,在門的中心刻著兩個手牽著手的簡筆畫小人。
汪旺旺曾在LSD催眠後的幻境中無數次看過這扇門,當它真實地出現在她麵前的時候,仍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在幼兒園拆遷之前,我花了點錢搞到這麵牆,把它從防空洞裏挖出來,運到了這裏。”張朋笑了笑,“大工程,卻很值得。”
“我那時候隻是個孩子……”汪旺旺凝視著那麵牆,緩緩地搖了搖頭,“你不該把這些話當真。”
“對你而言,也許隻是一句隨口的承諾,但這個承諾支撐我活了下去,活到現在。”張朋淡淡地說,“它在過去代表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它會是新世界的方尖碑,它所描述的末日即將發生。”
張朋一邊說,一邊雙手撐著舞台邊緣跳下來,向前走了兩步:“你來得有點晚,但你還是憑著對漫畫書的記憶來了。”
汪旺旺沒有接話,向後退了一步。
“有段時間我真擔心你會忘了書裏的內容,幸好你記起來了。你自己找到了這裏,你沒有讓我失望,你的到來是我的計劃裏必不可少的一環,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約定,你必須和我一起見證它的發生。隻有這樣,我安排的一切才有意義。”
“張朋,我們曾經是朋友,我也曾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但現在不一樣,我是來阻止你的。”
“是嗎?”張朋笑了笑。
“我們不是一類人。”汪旺旺握緊了拳頭。
“你爸爸在醫院搶救的時候,我就在病房裏。”張朋低聲說,“你在天台上從43手裏救下你媽媽的時候,我也在不遠的地方—隻是你看不見我罷了。在這一切開始之前,我就在你身邊了,我比你還了解你自己,你相信嗎?”
“爸爸……”汪旺旺渾身一震,這個詞勾起了她最不願意回憶的畫麵。
“對,徒鑫磊。”
“我爸爸……是你殺的嗎?”汪旺旺顫抖著問。
張朋忽然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你想知道嗎?如果你現在站在我這邊,我就告訴你。”
“你撒謊!”
“是你不願意麵對真相,徒傲晴。”張朋說,“我們身體裏流著的血注定我們是一類人,雅典娜也好,你爸爸也好,43和M也好,我們都是更高等的生物,有著同樣的基因和起源。這注定了我們不會為世人所接受—看看吉卜賽人的結局、M的爺爺和那些印第安人的結局、43和你爸爸的結局,還有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沒有一個不是痛苦的。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對嗎?”
汪旺旺咬著嘴唇,沒有接話。
“因為我們是小眾,是人群中的異類。人們總是害怕他們不理解的東西,對我們感到不安,想要得到我們的力量,所以排斥我們,攻擊我們,把我們關進實驗室,困在地底……而我所做的,隻是向他們揚起了我的拳頭。”張朋說,“在阿什利鎮的時候,我能感受到你和你那些所謂的夥伴刻意地保持著距離—你想融入他們,卻時刻提醒自己和他們不一樣。難道不是嗎?你渴望得到他們的友情來掩蓋自己的懦弱,願意相信那些脆弱虛無的情感—愛情、善良、世上那些存在於表麵的美好—這些情感都能粉飾你的懦弱。你把自己融入普通人群裏,讓自己看起來和他們別無二致,這讓你感到安心。你渴望自己和他們一樣,是因為你不夠勇敢—甚至不如你四歲的時候勇敢。但在內心深處,你早就領悟了世界本質的殘酷,你在四歲的時候已經恨不得世界末日的到來了,這就是你心中所想。”
說完,張朋轉過身,指了指舞台上那麵牆。
汪旺旺沒有說話,她想起在那個黑暗的礦洞之中,自己鬆開了達爾文緊握著的手。她渴望著他的友情,也渴望著愛情,但她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她能得到的一切最終都會失去,因為她不屬於這裏。
在火車駛過的那一瞬間,她寧願讓達爾文忘了自己,這也是為什麽在分別的那一刻,她連一個擁抱都不敢向他要。
“別再懷念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了,”張朋似乎看出汪旺旺心中所想,緩緩地說,“他們理解不了你,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沒有他們,你的日子會更好。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駱川是你襲擊的吧?”汪旺旺盯著張朋,“漫畫書也是你調包的。”
張朋點了點頭:“漫畫的內容我隻想你一個人知道,但我沒想過你經曆了43的事情之後還能交到朋友。尤其是那個達爾文,他很聰明—還有那個會隱身的胖子,他們都會影響我的計劃。”
“你早就去過我的學校,你那時候想帶走我的,是嗎?”
“你說得沒錯,但我發現你還沒有覺醒。我接下來要做的事,需要由覺醒後的人配合,本來我的計劃是先帶走你,然後強行讓你覺醒。但我並不想這樣,因為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就好像你父親和我一樣。”
“所以你帶走了M。”
“老實說,她是個意外,之前我並不知道你身邊還有和我們一樣的人。”張朋聳了聳肩,“她是最早發現我隱身在你身邊的人,她在這方麵比你和你的其他夥伴敏銳得多,也許跟她能計算未來的能力有關。她在那張試卷上完美展現了自己的能力,當她把她大腦裏的公式寫在稿紙上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是對的人,這正是我需要的。說實話,要不是她主動暴露自己跟我說話,我根本沒有留意到她。”
“她跟你說了什麽?”
“她說她願意代替你,跟我走。”
一瞬間,汪旺旺的思緒回到了那個和M獨處的傍晚。在那輛殘破的拖車裏,M在一遝攤開的稿紙和公式中,談起自己希望的死亡方式,推算了汪旺旺的未來。
“你還有不到半年的生命。”M的語氣透著惆悵,她的臉在黑暗中散發著聖潔的光芒,就像希臘傳說中的預言女神卡珊德拉,她早早地預言了特洛伊的滅亡,結局卻無法被逆轉。
“沒有任何方式能夠改變嗎?”
“很難……”M搖了搖頭,忽然抬起頭,堅定地說,“不要怕……M,M會保,保護你。”M說這句話的時候,用她汗津津的小手握緊了汪旺旺的手。
那一刻,汪旺旺並不知道M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M曾經說過,她希望她的未來隻有一種可能,為了這種可能,她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命運的走向,因為她喜歡那個結局。
她曾經親口告訴汪旺旺,在她八十歲那年,躺在一個郊外木屋的小**,看著外麵的大海,緩緩閉上眼睛進入夢鄉。沒有任何痛苦,漸漸停止呼吸,被漲潮的海水帶進海裏,消失在海上。
為了這個結局,她本該接受老師的安排,離開高中去某個特殊學校,一生被政府特殊部門監管起來,平平無奇地過完她的一生。直到看見汪旺旺的命運之前,M所預言的未來都是基於不改變自己的命運而進行的演算,如果她主動改變自己的命運,一切的走向就會不一樣。也許在M拉住汪旺旺的手的那一刻,她已經決定為這個唯一的朋友改變自己的結局,所以她決定參加奧數比賽,代替汪旺旺被張朋帶走。
哪怕隻有一點點機會,她也決定這麽做。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汪旺旺都覺得是自己在保護M。但她現在才意識到,是那個連話都說不清楚、頭發稀疏、患有自閉症的女孩在保護著自己。
“把她還給我。”
“不可能了,”張朋笑了笑,“她已經開始履行她的職責,不能回頭了。”
“你究竟要幹什麽?”汪旺旺想衝到張朋麵前揪住他的衣服,可一塊透明的玻璃阻擋了她的道路,汪旺旺的心裏浮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她絕望地砸著玻璃大吼,“她在哪兒?!把她還給我!”
“從理論上講,她不在這個世界了,”張朋不緊不慢地朝前走了兩步,離汪旺旺隻剩下幾米的距離,“她在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的銜接處。她去‘開門’了。”
“開門?”汪旺旺喃喃地重複著。
張朋並沒有急於回答她,他又湊近了一點,忽然抬起手,緩緩撩開鬥篷的帽子,露出一張猙獰的臉。臉上的皮膚隻長出了五分之一,下麵連著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和白森森的骨頭,從嘴的位置上甚至能看到完整的牙床,遠看就像是一具還沒完全腐爛的屍體。張朋猛地把臉湊到玻璃前麵,汪旺旺嚇得倒吸了一口氣。
“不久之前我跟著你們混入了阿什利鎮,我從軍方實驗室裏那個蓄水池掉下去的時候,整個身體都被攪爛了,到現在也沒有完全長好。”張朋的鼻息在玻璃上留下了兩團霧氣,“當時你一定以為我死了吧?”
汪旺旺回想起蓄水池裏的滿池鮮紅,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活下來,她盯著張朋的那張臉:“你為什麽要那樣做……”
“為了兌現我和雅典娜之間的諾言啊,”張朋回答道,“我答應過她的,要把她的孩子們救出來。”
汪旺旺猛然想到和張朋一起掉進水裏的那個金屬罐子,裏麵裝著無數個尚未孵化的八爪魚卵。
“如果我不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攪成肉泥,軍方的人很難相信我沒死,直到現在他們還在那片湖裏進行打撈工作,估計他們做夢都不會想到我把那罐卵子帶了出來。”張朋接著說,“這都要感謝你的那幫夥伴—我調查了很久都不確定這些卵究竟被放在哪裏了,實驗室的地麵入口都安裝了熱感應係統,就算是隱身也很難從正麵進去。你們不僅發現了阿什利鎮和實驗基地的聯係,而且迪克的爸爸竟然還是實驗基地的項目負責人,這都為我的計劃提高了保險係數。臨走之前,我覺得應該把場麵弄得更加混亂,把目標分散開來,這樣才能拖慢軍方調查的速度,所以我又引爆了幾枚炸彈。”
“你利用了我們。”汪旺旺的聲音發顫,“你還害死了加裏,害死了整個阿什利鎮的人。”
“算不上利用吧,別忘了我也出過力。”張朋聳聳肩,“你應該感謝我,我有無數次害死你那些小夥伴的機會,但是我沒有那麽做。雖然到最後他們都會死的,結局都一樣。”
這個曾經的童年玩伴,這張扭曲變形的臉,汪旺旺神情複雜地盯著眼前這個人,她看到一個無法挽回的朋友。張朋朝她笑了笑,在那道目光裏,有一種讓她無法忍受的醜陋的東西,她忽然明白了他想幹什麽。
“你瘋了,你不能孵化它們……你不是神……”
“我當然不是神,那隻是哄騙這個鎮子上那些愚昧信徒的借口而已—但我會成為它的代言人,因為我代表了代替人類的新物種。我想要一個幹淨的世界,一個符合我心目中理想的世界。”張朋舔了舔嘴唇,“我想要純粹的,想要拋棄舊的,想要毀滅惡的,想要打破舊規則,想要翻天覆地的變化。舊的物種墜落,新的物種冉冉升起—神創造世界,人本應守護世界,但他們把這個世界變成了所多瑪城。他們沒有盡到神賦予他們的職責,而是任由自己被醜惡和腐壞吞沒。早該結束了,舊時代早該畫上句號,隻有把舊世界清洗一空,神才能再創造新世界。”
“這就是你帶走M?的目的。”
“是的,她的職責就是去打開‘門’,迎接舊日統治者、在地球成型之初的造物主、最古老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