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話 玉龍鱗 第一章 夢貘
月滿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
上一刻，她還窩在那方小小甜品店的櫃台後麵，皺著眉頭仔細研究手裏的配料，思索著該如何調製出一味完美無缺的甜點。
“叮鈴鈴——”
有衣袂帶起一陣流動的風，隱約夾雜著陌生而奇異的香氣，拂過門前懸掛的風鈴，發出清靈的脆響。
她抬起頭，看到了一個身穿白衣的男人。隨著他走進來的步伐，甜品店裏的空間突然像被無形的手牢牢抓住，竟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扭曲，擠壓的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白衣男人的麵孔模糊不清，她似乎看到他“笑”了一下，隨即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睛，就到了這裏。
眼前是一條望不到盡頭的破舊馬路，空無一人，隻有昏黃的路燈默默佇立。
難道……是在做夢？
但腳底的土地冰冷又堅硬，尖銳的小石子硌的皮膚生疼。真實的觸感在提醒她，這一切並不像在做夢。
月滿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隻能迷茫的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嘀——”
前方突然傳來刺耳的鳴笛聲，路的盡頭出現了一輛黑色的汽車，強烈的車燈直晃晃打到她臉上，讓她差點失明。
有人？！月滿吃了一驚，趕緊跑了過去，揮著手臂大聲喊：“等一下！等一下——”
然而，那輛車像是根本看不到她，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風馳電掣般朝著她開了過來！
“不！”月滿大驚失色，轉身就想跑，可腳下仿佛生了根，把她釘在地麵上，任憑她怎麽掙紮都邁不動分毫，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輛車失控了一樣向自己狠狠撞過來！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骨肉被碾碎的劇痛。
意料之中的痛苦卻並沒有降臨，在汽車距離她隻有幾米遠的時候，猛然震了一震，像是撞到了什麽無形的屏障，緊接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飛了出去，“砰”地重重摔在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月滿瞪大雙眼看著麵前發生的劇變，臉色蒼白。
汽車七零八落癱在地上，車身幾乎被砸成一塊廢鐵，“呲呲”冒著火花和青煙。但在這一堆廢鐵裏，依稀還能看到兩個人形。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躺在地上，手腳不停地抽搐，每抽搐一下，嘴裏都會湧出大量的血沫，瞬間就染紅了身下的土地。但他懷裏卻緊緊護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小女孩閉著眼睛，臉色灰敗，已經奄奄一息。
那個男人好像感覺到了什麽，一雙失神的眼睛朝月滿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掙紮著伸出一隻手，發出破碎的呻吟：“救……救救她……救救她……”
不……不……
月滿呆呆看著男人瀕死前的掙紮，心髒似乎一下子被利刃紮了個對穿，痛的她牙關發抖，冷汗淋漓。
到底是怎麽回事？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夢嗎……一定是夢！
她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突然腳下一空，堅硬冰冷的土地瞬間變幻成了黑洞洞的無底深淵，四周景物急劇搖晃起來，有什麽東西從地底一竄而起，拉著她迅速往深淵裏墜落下去。
自己，是要去地獄了嗎？
月滿昏昏沉沉的想著，身體卻漸漸放鬆了下來。
“你最好離她遠一點。”
“嗬……你就這麽害怕她知道真相？”
“……”
“她遲早都是要知道的，不是麽？”
“我永遠不會讓她知道。”
“忠心的奴仆……為了那個女人，值得麽？”
“與你無關。”
耳邊隱約傳來對話的聲音，譏笑的，冷漠的，陌生的……她努力想睜開眼睛，卻不受控製的要沉睡下去，意識模糊又清晰。
“還不醒來麽？”
驚雷般的聲音在耳邊乍然響起，有冰涼的東西點在了夢魘之人的眉心，頓時靈台重歸清明，月滿渾身一震，睜開了眼睛。
一張無限放大的臉直愣愣出現在麵前。
月滿嚇得一個鯉魚打挺就坐了起來，對麵的人顯然早有防備，往後一躍躲了出去，動作敏捷又輕盈。
“呀，幸好閃得快——”
穿著簡單白襯衫的少女神色茫然的朝四周看了看，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喃喃：“原來不是真的……”
“什麽真的假的，小月滿，你在做什麽呢？”
“門鈴響了……剛才有東西進來了，一個穿白衣服的男人，他沒有臉……你見到了嗎？”少女揉著眉角，神色有些疲倦：“我好像還聽到有人在說話，但我聽不清內容……”
“沒有臉的男人？”一隻指骨纖細的手探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手的主人詫異道：“沒有發燒啊，月滿，你該不會是精神分裂了吧？我可沒錢帶你去看病啊！”
月滿嘴角一抽：“謝謝關心，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不是精神分裂，那就是在做夢？看你的樣子，一定不是什麽美夢，不如……”一張臉迅速湊了過來，額頭抵上她的眉心，幽深的瞳孔竟是璀璨奪目的流金色，令人目眩神迷。他舔了舔殷紅的嘴唇，**低語：“讓我吃了吧……”
月滿一愣神，感覺有什麽記憶不受控製的從眉心掙脫了出來，直往他微張的口中逸去。
“不……”她下意識繃緊了身體抗拒，對麵的人卻聽也不聽，她心裏頓時湧出一股怒氣，雙手猛地發力，將對麵的人推了出去，大喊，“不！”
那人猝不及防，被她推的一個趔趄往後倒去，打翻了桌子，和各類瓶瓶罐罐一起嘩啦啦摔在了地上。
“為什麽不？”
他好像一點也不生氣，隻是抬起頭看著她，似笑非笑：“明知道是噩夢，明明很痛苦，為什麽還要留著它？”
“我不想忘。”
“哦？”他忽然笑了，瞳孔幽深：“既然是噩夢，為什麽不讓它徹底消失呢？隻要我吃了它，你就不會再記得這種痛苦的感覺，一切都會變得美好而平靜。恐懼、害怕、憂慮……都將不複存在，難道這樣不好嗎？”
“不！”月滿斬釘截鐵的拒絕：“這是我的夢，是屬於我的記憶，我最真實的感受，就算是恐懼、害怕，我也不想忘記。你沒有任何權利奪走它！”
“嗬……”他冷笑了一聲，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
“隨便你。”
說完這句話，他看也不看少女一眼，轉身就進了廚房。
月滿微微歎了口氣，心裏感到有些後悔。又不是什麽大事，自己為什麽會莫名其妙衝著他發脾氣？隻是，這個夢卻意外的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似乎對她很重要，無論如何，也不能忘記。
那個白衣男人究竟是誰？
他為什麽，要帶她走進這個奇怪的夢？
月滿苦苦思索，始終找不到任何頭緒，隻能按捺下心裏的煩悶，蹲了下去，默默收拾著地上的碎片。
遇到夢華，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呢？
似乎……已經很遙遠了……
依稀是十年前的夜晚。
她從夢裏醒來，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卻看見了房間裏奇異的一幕。
一隻巨大的獸類飄浮在半空中，獅首熊身，四肢極其修長矯健，探出的爪子鋒利如刀，足足有一尺長，在黑暗中閃著冰冷的寒光，全身上下都生長著金色的鬃毛，無風而動，月光透過白色的窗紗，照耀在它身上，就仿佛開啟了神秘而珍貴的寶藏，滿室光華耀目，攝人心魄。
感受到了女孩吃驚而震撼的目光，它悠閑的舔了舔爪子，發出一聲悶雷般的低吼，便俯身朝著她飛撲下來，速度迅疾如電！
她緊緊閉上了眼睛，咬著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音。過了良久，感覺有濕熱的呼吸停在臉頰旁邊。
睜開眼睛，對視上巨獸的目光。
女孩的眼神清澈又幹淨，一瞬不瞬盯著它，黑白分明的瞳孔裏，倒映著獸類龐大的身影。
“你不害怕？”
異獸感覺到有些意外：“你不怕我吃了你嗎？”
“怕。”女孩開口，聲音有點顫抖，卻透著堅定：“你吃了我，可不可以就不要傷害我奶奶？她年紀大了，不好吃。”
異獸瞪著眼睛，有些錯愕，半晌從鼻孔裏噴出一口氣，低聲笑道：“真是個有趣的人類。”
它伸了個懶腰，突然撲在她**打了一個滾，發出舒服的呻吟：“唔，床不錯……”
女孩呆住了：“你，你不吃我了嗎？”
異獸嗤笑了一聲，“人有什麽好吃的，我吃的是夢，最美味的噩夢。”它躍到少女麵前，用流金色的美麗瞳孔直視著她的眼睛，懶洋洋道：“你的夢味道不錯，我決定以後就和你一起住了。”
月滿驚呆了。
“記住我的名字，我叫夢華。”
就這樣，一人，一獸，莫名其妙的開始了長達十年的同居生活，一直到——她開了這間小小的甜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