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瑤
翌日清晨，龍睜開眼睛，意外的沒有看見阿瑤。
他心下一驚，想起她昨日裏說的話。
“對了！明日我去街上買些藥膏給你塗抹，興許會好一些呢！”
難道她真的去街市了？這個愚蠢的人類！頂著一身嫁衣和首飾，就這樣跑去人煙密集的地方，就不怕被認出來嗎！
他頓時有些焦急。
時間慢慢過去，轉眼就到了晌午時分，阿瑤卻始終沒有回來。
龍的擔憂越來越深，甚至有些痛恨自己的無能，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
終於，在日落西山的時候，一道單薄的身影出現在山洞門口，還帶著他熟悉的聲音。
“我回來了——”
阿瑤急急跑到他身邊，臉色十分疲憊，眼睛卻雪亮雪亮。
“快瞧，我給你買了好多藥呢！這都是從蘇家醫館裏頭買的，聽那些老人說，他家的藥膏向來十分靈驗，不管多大多深的傷口，抹上幾日準就好了！就是實在太貴，幸好我還留著這些首飾，去當鋪裏當掉了一些，所以回來的晚了。你沒有怪我吧？”
龍看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呀——”阿瑤摸了摸他背上的傷口，擔心道：“傷口又流了好多血，你等著，我去找些泉水給你洗一洗。”
龍心下反對，想開口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卻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隻能任由她跑出了山洞。
過了半柱香的時間，外麵突然傳來了淅淅索索的腳步聲。
阿瑤——
龍張開眼睛，朝洞口望去。
不，不對！不是阿瑤！
腳步聲雖輕，卻分明是兩個男人的，正躡手躡腳往洞裏走來，一邊走，還一邊說著什麽。
“鄭老三，你當真沒聽錯？那個小丫頭真的在裏麵？”
“哎喲我的爺，您這一路上都問了數次了，我鄭老三對天發誓，那當鋪的夥計瞧這丫頭眼熟又可疑，特地跟了老遠，親眼見她進了這山洞，這才跑來跟我說的！我若是有半句假話，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哼，你這市井兒平日裏謊話太多，這次既發了毒誓，我就信你一回，走，進去看看！”
“……這山洞裏黑漆漆的，怪瘮人，那小丫頭膽子倒大……”
一邊說著，那兩個人影已經悄摸摸進了洞來。
“啊啊啊！我的媽呀——”
鄭老三也不知看見了什麽，嚇得一聲慘叫，直蹦起老高，撒腿就要往外跑。旁邊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把將他拽住，罵道：“你這醃臢猢猻！急急慌慌跑什麽！瞧著鬼了不成？”
鄭老三被他扯住了袖子逃脫不得，一手掩麵，一手抖著指向洞裏，話都說不利索，“有……有……有……”
那漢子不耐煩道：“能有什麽東西，把你嚇成這樣！”話音未落，驀然看到洞裏不遠處，正盤著一隻龐然大物，鱗身利爪，怒目獠牙，藍色的瞳孔中閃著瑩瑩寒光，正欲朝他們二人撲來！
“啊——”那漢子撲通癱倒在地，想逃跑，卻是雙腿發軟，爬都爬不起來。
“喪門的鄭老三，老子今日被你害慘了！”
兩人皆癱倒在地上，閉目等死。過了半晌仍不見動靜，鄭老三大著膽子睜開了眼睛，卻發現那隻巨物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兩人麵麵相覷。
又等了片刻，見那巨物仍無動靜，五大三粗的漢子狐疑道：“莫不是死了？”說著又推了推鄭老三，命令道：“你去看看！”
鄭老三心下極不情願，卻礙於那漢子平日的威壓，不得不上前查看。
他戰戰兢兢走近了幾步，看到那巨物的眼睛還是睜著，隻是氣息微弱，顯然是受了重傷，動彈不得，頓時喊道：“它受傷了！動，動不了了！”
粗野漢子心下大喜，趕忙爬起來，走上前去查看，頓時大驚：“這！這是龍！”
剛才兩人在恐懼之下沒有看清，現在仔細一看，麵前的巨物竟是一條白色的神龍！
粗野漢子哈哈大笑，極為猖狂得意，“今日真是撿到寶了！天龍降世可是祥瑞之兆啊！聽說天後正要登基稱帝，若是把此事告知叔父，再由他獻給天後，升官發財指日可待！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片刻，忽然轉頭狠狠盯著那鄭老三道：“這條龍是我先發現的，你今日就當沒發生過這事，若是跟我搶功勞，看我怎麽收拾你這狗廝！”
鄭老三趕忙低下頭，唯唯諾諾稱是，眼底卻閃過了一絲凶狠的寒光。
粗野漢子回過頭，正要上前仔細查看神龍，卻感到心中一涼，低下頭，隻見胸口處爆出一團血花，染血的刀尖刺透了後背，從胸前穿了出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鄭老三，口中模糊道：“你……你……你竟敢……”話音未落，口中鮮血如泉水直湧，身體一軟倒在地上，登時便沒了氣息。
鄭老三朝他臉上狠狠唾了一口，冷笑，“你這孫子平日裏作威作福，何曾想到會有今日！”他佝僂的背頓時直了起來，臉色十分猙獰：“升官發財有什麽意思，龍肉可以延壽，龍血能治百病，龍之心——”他貪婪的眼神在白龍身上轉了一圈，舔了舔嘴唇，“聽說龍心是這世上難得的寶貝，吃了就能白日飛升，到時候我鄭老三位列仙班，逍遙自在，豈不比在這俗世享受凡人富貴要快活百倍千倍！”
白龍冷冷看著眼前的人，藍色的瞳孔中神色莫辯。
人心，果然是比妖魔還要可怕的東西。
他看著鄭老三獰笑著逼近，手裏的刀刃還在滴著血，眼看著就要插進自己的胸膛——
“咚”的一聲悶響。
鄭老三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頭上一個窟窿，汨汨淌著鮮血。
一個單薄的人影呆呆站著，手裏還舉著染血的石頭。
阿瑤……
她呆站了片刻，看到鄭老三咽了氣，才反應過來似的一把扔掉了手裏的石頭，臉色蒼白，喃喃：“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龍掙紮了一下，想去安慰她。這不是你的錯，這隻是一個意外——
卻隻見阿瑤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似的，蹲下身去，吃力的拽著鄭老三的屍體往山洞外拖去。
阿瑤，你在做什麽？！
龍身軀一震，在心裏呐喊。
不能出去！阿瑤！屍體拖出去會被發現的！一旦被發現，外麵的那些人遲早會找到你！你會有危險的，阿瑤——
可是這些，阿瑤都聽不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從來沒有見過血，突如其來的刺激已經讓她方寸大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氣喘籲籲將兩具屍體拖了出去，也不知去了什麽地方，過了好一會才回來。坐在他身邊，擦了擦汗，“放心吧，我可沒有那麽傻，他們兩個人的屍體，我已經拖去了山林子裏頭，那裏經常有野獸出沒，不過片刻就被吃了。這樣就算有人循跡找到了他們，得到的也隻是兩具被啃得稀爛的屍體……”說到這裏，她勉強笑道，“沒人知道我們這裏的，雪。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誰也不能傷害你。”
龍閉上了眼睛，壓製住心底翻湧不息的情緒，這些莫名的感情讓他感到慌亂，又無措。
似乎又過了十幾天。
阿瑤依舊在山洞裏陪著他，日日和他說話，給他上藥，有時還會出去摘果子給他吃。
生活逐漸恢複了平靜，似乎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有時候他會想，如若他不是要死了，就這樣生活下去，好像也不錯。
至於那兩具屍體，自從被拖出去之後，倒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也許……真的是被野獸吃了，無跡可尋了吧？
龍這樣想著，可是，心裏始終有一點不安。
這點微弱的不安終於在幾日後的黃昏，被無限擴大了。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黃昏。
那時，阿瑤正坐在旁邊替他上藥，微涼的手指撫摸過開裂的鱗甲，溫柔，而仔細。這種觸感讓他感到很舒服，舒服的忘記了背部的疼痛，幾乎要沉睡過去。
緊接著，一陣嘈雜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就……就在這裏麵……”
“沒錯的，肯定在裏麵！我親眼見她進去的！”
“陳老爺，小的哪兒敢騙您呐？那天我看到之後，趕緊把這消息告訴了您家看門的鄭老三，然後就見他帶著您家大公子往這兒來了，至於他們兩個為什麽會被野獸給吃了，小的可是毫不知情啊！”
一個毒蛇般陰冷尖利的聲音突然響起，“你的意思，倒是我冤枉你了？”
“撲通”一聲，那夥計似乎跪了下來，不停地磕頭求饒：“不不不……小的不敢……是那個丫頭！大公子的死定是那個丫頭搗的鬼！那個丫頭就在裏麵，您把她抓起來一問便知！”
龍聽到這裏，頓時睜大了雙目，怒意畢現。
果然是他告的密！
阿瑤細細聽著外頭的動靜，臉色雪白，身體都發起抖來。
她苦笑一聲，“外麵來了不少人，連陳老爺都親自過來了。看來，我今日是逃不掉啦。”她怔怔看著白龍，眼淚撲簌簌落下，忽然伸出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
“算命先生說得對。我本來就是不祥之人，誰跟我在一起，便是要倒黴的……從前我不信，如今看來，卻是真的了……”
“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開心很開心，可是，我不能害了你。”
龍感覺到她的身體因哭泣而微微顫抖，溫熱的淚水順著他的脖頸淌下來，浸濕了傷口，有種鑽心的疼。這種疼和平日任何一種傷痛都不同，簡直要痛到骨髓裏頭，讓他無法忍受。
她忽然鬆開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露出甜美的笑容，“我們的緣分盡了，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能保護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龍一怔。
你要幹什麽？阿瑤。
阿瑤站了起來，慢慢往山洞門口退去，眼睛一瞬不瞬看著他，珠淚瑩瑩，嘴角卻帶著笑，那笑容既悲傷，又喜悅；既溫柔，又決絕。
然後，她轉過身去，單薄的身影飛快往洞口跑去，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不！
不——
龍張開嘴，想咆哮，想怒吼！
眼前一黑，他頭顱低垂，登時便沒有了氣息。
恍惚間，聽到許多人的大喊聲，匆匆離去的腳步聲。
“快！抓住她——”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發現天已經黑了。
而自己動也動不了，全身都裂開了一道道大口子，再也沒有鮮血流出，傷口不停的裂開，不停的裂開，卻永遠結不了痂。
他快要死了。
龍張了張嘴，嘶啞的喉嚨艱澀地吐出兩個字：“阿瑤……”
他想，他永遠也不會見到她了。
一道白光從眉目之中逸出，龍終於沉下了頭顱。
夜色沉沉，無主的魂魄漫無意識的在空中飄飄****，不知該去往何方。
遠處的林子裏，似乎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他的魂魄被這聲音吸引，慢悠悠飄了過去。
一群人圍在一起，正仰著頭，對著什麽東西指指點點。
“真可憐呐……”
“哎……也不知做了什麽孽，竟將她吊在樹上，用鞭子活活打死……”
“遭天譴哦……”
“禽獸不如……”
人群歎息著，搖著頭，似乎不忍心再看，紛紛散了開去。
他茫然的，往樹上看去。
女孩的身體被吊在樹幹上，衣衫襤褸，滿身傷痕，早已沒了氣息。額角有大片大片的血跡淌下來，染紅了衣襟。一雙大眼睛死死地圓睜著，似乎在望著它。
阿瑤……阿瑤……阿瑤!
他魂魄大震，在心裏發瘋般的呐喊著，嘶吼著！阿瑤！阿瑤！
那是怎樣的一種痛苦，讓他心神俱裂，痛的要發狂！
平地卷起了大風，樹幹折斷，阿瑤的屍體掉了下來。龍的怨恨席卷了這片天地，漆黑的夜空中烏雲密布，雷電大作，仿佛要將這世間的一切都撕碎！
受到這強大怨念的影響，已死的人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強大的執念。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漆黑的夜，天與地之間的界限都旋轉顛倒，混沌一片。有東西掙紮著逃脫了她的身體，又有什麽東西執著的鑽進了她的眉心。
“啊——”
僵硬的身體猛然坐了起來，發出了淒厲恐怖的長嘯，一頭長發無風而動，變成了詭異的紅色！
四周的空氣變得灼熱幹燥，土地寸寸龜裂！綠色的植被迅速變得焦黑枯萎！
“阿瑤——”
龍的魂魄迎著火焰般的風飄**了過去，將女孩緊緊抱在了懷裏。
女孩呆呆的望著他，蔓延著猩紅血霧的瞳孔中，狂躁的暴戾之氣慢慢消失。四周急速枯萎的草木也恢複了生機。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