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盂蘭盆節
立秋以來,這場雨就淅瀝瀝下個不停。
本來是剛過處暑的節氣,僅剩的一絲暑熱被這場秋雨淋了個透,消失的無影無蹤,給寂靜的夜晚增添了幾分瑟瑟涼意。
青石路鋪就的巷子盡頭,隱約露出房屋一角。白牆黛瓦,素淨清雅,簷角掛著串小小的風鈴,竹木牌匾上刻著兩個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字——忘言。
月滿坐在靠窗的藤椅上,一隻手托著下巴,怔怔看著窗外的雨絲出神。
街道上似乎有人在燒紙錢,明明滅滅,隔著窗戶都能聞到淡淡的香火氣,偶爾有未燃盡的殘紙被風悠悠吹到半空,又很快被秋雨打濕,如同一隻斷翼的蝴蝶,無聲無息墜落在地麵。
她恍惚想起,今天是中元節,也是奶奶所說的“盂蘭盆節”。
農曆七月十五,地獄門開,魑魅魍魎伏聚而出,踽踽夜行。
在尋常人眼中,這個節日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但因為她的眼睛能夠看到某些“東西”,這個日子就變得不同尋常起來。往年每到這個時候,奶奶都會反反複複地叮囑,讓她早點回家——必須要趕在黃昏最後一縷陽光熄滅之前。到後來,幹脆嚴厲禁止她出門。於是每年的這一天,她都是待在家裏和奶奶一起度過,看著她拖著蹣跚的腳步在院子裏擺桌祭祖、燒紙焚香,聽她喃喃念著什麽難懂的經文,直到困得睜不開眼,在她懷裏沉沉睡去。
除了……那一次。
想到這裏,她突然打了個冷戰,心裏湧上一絲奇怪的不安。
“咚……咚……咚……”
像是在回應著她心裏的直覺,門緩緩敲響了。
節奏很慢,聲音很輕,在這個安靜的夜裏,卻驚若雷鳴。
月滿的身體頓時僵硬起來,她慢慢走到門後,屏住呼吸。
“咚……咚……咚……”敲門聲依舊不緊不慢響著。
月滿握緊手指,感覺舌頭都木了,“是誰?”她問道。
“咚……咚……咚……”又是扣門三聲,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可以讓我進來嗎?外麵下雨了,我沒有帶傘。”
是個女人的聲音,悅耳,柔和,很動聽。
門口的風鈴似乎沒有什麽動靜。
月滿鬆了口氣,按捺下心神,打開了門。
一襲濕透的紅裙包裹著曼妙的軀體,烏發雪膚,紅唇瀲灩。來者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此刻正站在門外抱歉地看著她。
“打擾你了——雨下的實在太大,可以讓我進去避一避嗎?等雨停了我就走。”
大雨?明明剛才還是細雨……月滿看了眼天空,蒙蒙細雨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豆大的雨點,正傾盆而下。
“可以讓我進去嗎?”女人再次問道。
月滿有些遲疑,麵前的女人似乎很冷,一直在微微顫抖。
抿了抿唇,她終於還是側身讓出了一條路。
“進來吧。”
女人坐在店裏,一小口一小口喝著水,姿態優雅。喝完水,她把杯子遞給月滿,對她笑了笑。
月滿又倒了一杯水。
女人端起水杯,很快就喝完了。
月滿不得不再倒了一杯。
女人好像很渴,仰著脖子“咕咚咚”急促吞咽著,細小的喉結上下滾動。喝完之後,她打了個飽嗝,似乎很滿足。
“謝謝你啊——月滿——”女人的笑容很親切,也很溫柔。
“你認識我?”月滿有些訝異。
“你忘了嗎?”女人微笑,“我以前也住在這條街的,隻是後來搬走了……這麽多年過去……你不記得也很正常……”
月滿仔細看了一眼麵前的女人,覺得她的樣子非常陌生,但看的久了,又好像勾起了很早以前就存在於記憶深處的某種東西,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家甜品店是你開的嗎?”
“嗯。”月滿的態度有些疏離,並不願意多和她說話。
女人依舊微笑,“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嗯。”月滿漫不經心回答,感覺到女人溫柔目光的注視,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畢竟曾經也是街坊領居的,雖然她一下子想不起來麵前的人到底是誰,但自己這樣敷衍的態度,實在是太不禮貌了。
這樣想著,月滿不禁臉上一紅,“我挺好的……你呢?”
“我?”女人依舊帶著笑,“我很好。隻是……很冷……也很寂寞啊……”說到這裏,她漆黑的瞳孔似乎閃過了什麽東西,快的讓人抓不住。
月滿覺得她的話有點奇怪,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好尷尬的笑了笑。
“店裏隻有你一個人嗎?”
“嗯。”
“那就好……”
或許是錯覺,月滿覺得女人的表情似乎很“開心”。
“麻煩再給我一杯水。”她的語調都開始上揚起來。
月滿接過杯子,無意間碰到了女人的手指。
滑膩,冰冷,潮濕……就像水底的藻類。
一股陰冷的感覺順著手指爬了過來。
她瞥見女人的臉,眼角那裏,一顆朱砂痣盈盈欲滴,殷紅如血。
月滿的身體頓時僵硬了。
“怎麽?”女人歪了歪頭,瞳孔幽深,“終於想起來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柳蔭巷,青石路邊。
一個纖細的身影坐在台階上,手裏捧著紙張泛黃的書冊,正在輕輕吟誦著優美的語句。
她的聲音悅耳如春鶯,長長的黑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少女的半邊臉龐,隻露出另一邊的白皙肌膚,柳葉似的眉,墨玉般的眼,櫻桃紅的唇。
她的神情認真而專注,仿佛看的不是書,而是溫柔的情人。
一群孩子嬉鬧著跑過,不知是誰丟了一塊石頭,砸到了少女的臉上。
“醜八怪!醜八怪!醜八怪!”
孩子們看到她受傷,不僅沒有停手,反而鬧得更厲害,興高采烈地拍著手,指著她七嘴八舌哄笑起來。
“醜八怪,真禍害,天天出門來作怪!抬頭嚇死一頭豬,低頭眼淚掉下來!”
這群孩子又在旁邊哄鬧了一會,丟了幾塊泥巴,見台階上的人始終抱著頭不吭聲,動都不動,覺得沒意思,你追我趕的跑遠了。
少女抱著頭,瑟縮成一團,頭上身上全都是泥巴和土塊,狼狽不堪。
角落裏,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女孩探頭探腦望著,看到那群孩子走了,才一溜煙跑到少女麵前,糯糯喊了一聲:“白露姐姐……”
名叫白露的少女抖了一下,慢慢抬起頭。光潔的額頭被石頭砸破了皮,鮮血淋漓流了右邊一臉,左側垂落的長發也亂了,露出了遮掩不住的大片黑色胎記。整張臉一半紅,一半黑,交織在一起,顯得異常可怖。
“啊!”小女孩低低叫了一聲,後退兩步。
“對不起啊月滿……”少女急忙將頭發打散,試圖遮住自己的左臉,滿懷歉意,“嚇到你了嗎?”
“沒,沒有。”小月滿趕緊搖頭,裝作十分鎮定的樣子,生怕她會傷心。
“沒事的,我這個樣子,任何人見了都會覺得可怕……”白露苦笑了一下,默默將地上的《詩經》撿了起來,從懷裏掏出手帕,仔細的擦著塵土。
“白露姐姐,那些壞小子這麽欺負你,你為什麽要忍著呢?應該狠狠把他們罵一頓,下次他們就不敢再欺負你了!”小月滿皺著眉頭,為她打抱不平。
“沒用的,月滿……”白露搖了搖頭,“你罵了他們,他們轉頭就去找家裏的長輩告狀,到時候,那些人是不會放過我的,我爸他身體不好,我不想他再為我的事擔心了……更何況……”她話語一頓,神色有些悲哀,“更何況我本來就是個醜八怪啊,不是嗎?”
“才不是呢!”小月滿不服氣,“白露姐姐這麽溫柔,人又好,念詩也好聽,月滿最喜歡白露姐姐!”說著,她露出自責的神情,“都怪我膽小……其實,我剛剛都看到了,但是,但是我不敢出來……我應該站出來保護你,把他們都趕跑的!”
少女聽到她孩子氣的話,眼神軟了軟,摸摸她的頭說道:“說什麽傻話,你是個女孩子,又這麽瘦,怎麽跟他們較勁?你有這個心,就已經很好了呢……”
“……我們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了。今天是七月十五,晚上雲禪寺是要舉行盂蘭盆會的,外邊還搭了台,要唱廟戲。月滿想出來玩嗎?我帶你去看戲好不好?”
小月滿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
每年的七月十五,雲禪寺總是會熱鬧至極,人山人海。今年也不例外。
通往寺廟門口的路上,早已經是水泄不通,不論男女老少,手裏都拎著一個竹籃子,裏麵裝滿了瓜果、糕點、以及雞鴨魚肉等吃食,上麵用彩色的絲巾蓋著。
沿途還有不少小販吆喝,賣的都是糖人、甜果、山楂糕、珍珠丸子、糯米蜜藕等顏色好看,造型特異的小吃,在夜風中熱氣騰騰,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小月滿聞到了這些香味,眼巴巴看著,路都走不動了。
“喏,拿著。”
一根糖葫蘆出現在麵前,圓滾滾的山楂上裹著微黃的糖衣,紅豔可愛。
“謝謝白露姐姐。”小月滿立刻拿著啃起來,沾的一臉都是蜜糖。
“你這孩子……”白露看著她的樣子,哭笑不得,拿出手絹擦了擦她的小臉。
“快點快點!盂蘭盆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去晚了可就趕不及了!”旁邊有人急匆匆說著,人群頓時擁擠起來。
“月滿,跟著我。”白露牽起她的手,跟著人潮一起往雲禪寺的方向湧了過去。
很快就到了寺廟門口,右邊的戲台子早就已經搭好了,一男一女正在上麵甩著水袖,咿咿呀呀唱著什麽。左邊的空地上也搭起了法師座和施孤台,法師座跟前供著地藏王菩薩,地下擺著白麵做的桃子,和鐵缽盛的大米,堆得老高。
施孤台上也放滿了各家上供的玲瓏糕點、瓜果蜜餞,時令鮮花,瓜果上麵還插著紅、綠、藍等顏色各異的彩旗,彩旗上用朱筆寫了“甘露門開”的字樣。
幾個穿著海青色僧袍的和尚正圍著施孤台,一邊喃喃念著經文,一邊將手裏的大米向四麵八方拋灑開去。
小月滿看了一會兒,一開始還覺得新鮮有趣,看到後來隻覺得這些和尚念的經文跟奶奶念的那些並沒有什麽區別,枯燥乏味,聽的人昏昏沉沉,隻想睡覺。倒是周圍的人,手裏大多都提著一盞精致的蓮花燈,圖案都是栩栩如生,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白露姐姐……”她拉了拉身邊人的衣角,剛想央求她買盞花燈給自己玩,抬頭一看,卻看到了一張凶神惡煞的鬼臉,正瞪著銅鈴一樣的眼睛狠狠看著她。
她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連張嘴哭都忘了。
麵前的人趕緊將那張鬼臉拿了下來,露出一張白白的麵孔,“別怕,隻是個麵具。”那人一把將她拉了起來,露出溫和的笑容,“小姑娘,你在找誰?”
月滿呆呆看著麵前的男人,他穿著一件式樣很老的長褂,臉白的出奇,就像搽了粉似的。
“我在找姐姐。”小月滿答了一句,眼神在周圍四處搜羅著。
“你姐姐正在那邊兒看戲呢。”
月滿隨著男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到白露站在烏壓壓的人群裏,正踮著腳朝戲台上張望,那神情既迫切又焦急,連被人推搡了好幾下都沒察覺。
“這裏人多,我帶你過去吧。”男人不由分說就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涼,凍的月滿一個哆嗦。
“我自己去。”月滿心裏沒來由的,非常排斥這個陌生又奇怪的男人,一下子甩掉了他的手朝戲台跑過去,直到擠到了人群中間,牽住白露的衣角,才敢回頭看。
那個男人還站在原地,轉過白白的臉,用兩隻黑洞似的眼睛看著她。隔得遠了,那張臉的五官變得十分模糊,好像要化在燈光裏。
她不敢再回頭,心裏覺得害怕,扯著白露的衣角小聲道:“白露姐姐,我們快回去吧。”
白露像是沒聽見似的,整個人沉浸在戲裏,跟著唱腔的節奏搖頭晃腦,如癡如醉。一雙大眼睛直勾勾盯著台上的人,雪亮的可怕。
月滿也朝台上看去,一個小生扮相的人穿著白色的戲服,手裏提著一盞燈,燈芯如一朵跳動的藍色火焰,散著瑩瑩的光。他的袖子長長拖在地上,姿勢不像是唱戲,倒更像是跳著某種奇異的舞蹈,唱詞也不是平常戲曲的唱詞,反而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和腔調,聽的人心裏發毛。雖然月滿不知道他在唱些什麽,但他的臉卻長得十分好看,那是一種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好看,尤其是那雙眼睛朝台下看的時候,月滿明顯的感覺到白露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臉頰發燒了一樣通紅。
詭異的曲調唱了半晌,月滿聽著聽著,突然覺得眼皮越來越重,頭也越來越暈,也不知怎麽回事,昏昏沉沉就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