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香陣
月滿直挺挺站在原地,看著光線昏暗的房間。
就在剛剛,那陣淡紫色的煙霧鑽進自己身體的同時,唐逸,包括正躺在**的沈明鏡,都突然消失了,無影無蹤。
**的被子也疊了起來,平整地擺放著,沒有一絲被人弄亂的痕跡。
強烈的不安感覺湧上心頭,月滿用背脊貼住牆壁,慢慢地,慢慢地朝著房門口倒退出去,外麵就是客廳,她用眼睛迅速掃過每一處角落,驚愕的發現,整個客廳裏都空無一人。
“唐逸?”她嚐試著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她,房子裏是死一樣的寂靜。
除了自己胸口傳來的心跳聲,和略帶急促的呼吸,這座房子仿佛被一張巨大的網罩住了,隔絕了所有來自外界的聲音,連空氣的流動都是極其遲緩的,月滿拿出手機,發現一點信號都沒有,時間停留在清晨六點十分,她看了許久,那個數字動也不動。
空間,像是突然凝固住了,成了一汪死水。
她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下意識的反應就是逃離,她衝到門前想用力拉開那道門,手指猛地一滑,在空中握了個空。
怎麽回事?細細的恐懼感順著後背爬了上來,針一樣刺激著脖子和頭皮,讓她忍不住的顫栗。
一次,兩次……不論她怎麽努力,手指始終碰不到門把手,最後她終於絕望的意識到,除了能夠隨意觸碰自己的身體,這間房子裏的任何東西她都無法真正觸摸得到。
她就是一個透明的人,隨時都可能在空氣中蒸發掉。
月滿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她靠著牆壁滑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夢華說得對,她就是一個最大的麻煩。明明知道自己沒有任何解決這類事情的能力,卻偏偏不聽別人的勸,飛蛾撲火一樣撲向未知的世界,到最後不但於事無補,反而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現在夢華不在她身邊,她還能做些什麽?什麽也做不了。
正在昏昏沉沉想著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她突然聽到“吱呀”一聲,大門從外打開了,燦爛的陽光照在她眼睛上,刺的一陣眩暈,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唐逸!
她頓時跳了起來,想去抓他的袖子,卻撲了個空。唐逸似乎看不見她,徑直往一間房門緊閉的小房間走過去,一把拉開房門。
透過房門的縫隙,她看到一個女人披著毯子坐在地上,頭發雜亂的束著,臉色蒼白,眉頭緊皺,正低著頭用顏料在紙上飛速塗抹著什麽,鮮紅色的顏料灑了一地,斑斑駁駁,像一滴滴凝固的血跡。
是沈明鏡,月滿立刻跟了進去,隻見唐逸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低聲道:“別畫了,別畫了明鏡!”
沈明鏡根本就不理會他,手裏的畫筆走火入魔般舞動著,一刻也不停歇,臉上的表情幾近瘋狂。
唐逸劈手奪過她的畫筆,壓抑不住地低吼:“我說別畫了!”
“我要畫!我要畫!我要畫——”她瘋了一樣撕扯著唐逸的身體,試圖去搶奪他手裏的畫筆,唐逸卻不給她任何機會,一把將畫筆折斷,摔在了地上。
寂靜,死一樣的寂靜,隨之而來的是女人歇斯底裏的嘶吼。
她麵目猙獰地尖叫著,像一頭母獅子一樣朝唐逸撞了過去,雨點般的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臉上,下手毫不留情,唐逸的臉頰很快就腫起老高,連嘴角都滲出了點點血絲。但他卻動也不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默默承受著女人的拳打腳踢。
“為什麽不讓我畫夢!為什麽不告訴我以前發生的事情!你回答我!為什麽!為什麽——”女人的聲音漸漸喑啞,拳頭也慢慢垂了下去,她的身體晃了晃,虛脫般倒在了地麵上。
唐逸將她緊緊摟在懷裏,頭埋得很深,月滿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似乎在哭泣。
“對不起,對不起明鏡……我愛你,我不能失去你。”
他喃喃說著什麽,片刻之後抬起了頭,眼底閃著淚光,臉色卻異常冰冷。
月滿看著腳邊飄落的一張畫紙,它已經在剛才兩個人的爭執下撕成了兩半。
畫麵裏,是一個渾身滴血的無臉男人,鮮紅的色彩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怔怔看著,不知看了多久,視線裏的那張畫紙忽然模糊了,就像一灘水跡,在她眼前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慢慢蒸發,直至完全消失,不留一絲痕跡。房間裏依舊空空****,沒有一個人,剛才那番激烈的爭執仿佛隻是她的幻覺。月滿看向地板,唐逸應該是一個很愛幹淨的人,木製的地板被打掃的幹幹淨淨,沒有一丁點灰塵,但她卻在地板的縫隙裏發現了一點幹涸的暗紅,是畫畫用的顏料。
唐逸為什麽和沈明鏡說對不起?他又為什麽要哭?看他對待沈明鏡的態度和表情,毫無疑問,他是深愛著自己妻子的,但他們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麽樣的事情,會導致原本溫婉優雅的女人情緒失控,麵對自己的丈夫就宛如一個發瘋的潑婦?
人的記憶不可能會莫名其妙的消失,唐逸究竟隱瞞了些什麽?
月滿皺著眉頭,在心裏思考著這些毫無頭緒的問題,到目前為止所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成了一團亂麻,越滾越大,越滾越亂,她始終找不到那根隱藏起來的線頭。
不知待了多久,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迫使她不得不離開這個房間。
剛剛的景象隻出現了一瞬,房子裏很快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自己被困住了。她想,可是她剛剛看到的那些,難道就是這棟房子裏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嗎?那她現在,又處於什麽樣的一個空間?這裏不是現實的世界,也絕不會是在夢裏,她有知覺,能思考,但又無法觸碰房子裏的任何東西,連時間,都是靜止的。
難道說,她被困在了一個類似於平行世界的時空裏?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她馬上壓了下去——實在太過荒誕離奇了。隨即她又自嘲似的笑了笑,這麽多年,自己遇到的荒誕離奇的事情還少麽?
她歎了口氣,在這種什麽都做不了的情況下,她隻能靠在牆角,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說不清自己是在等待什麽,或許是在等這個奇怪的空間自己消失,或者……忽然看到某個熟悉的身影,帶自己逃離困境。就像她每次遇到危險的時候一樣。
腦子裏轉過千思萬緒,也不知哪裏是個頭。
人長時間待在這無邊的寂靜裏,在最初的恐慌過後,逐漸的,意識就慢慢迷糊起來。
牆壁另一端的臥室忽然傳來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隨即就是什麽東西摔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瞬間把她驚醒。
“明鏡!”
是唐逸的聲音,他的身影從廚房裏走了出來,手裏還端著一隻碗,碗裏冒著熱氣的同時還散發出一股濃鬱苦澀的中藥味。
他走的很急,步伐有些慌亂,碗裏的藥汁都淅淅瀝瀝順著他的手指淌了下來。
月滿跟在他的身後,從房門的縫隙裏看到沈明鏡的側影,瘦弱的像根竹竿。
“明鏡,你這是在做什麽?!”
唐逸一把推開門,月滿這才注意到屋子裏的景象——散落滿地的紙張和書籍,衣服也扔的到處都是,房間裏被弄得一片狼藉。沈明鏡正在床頭櫃的抽屜裏翻找著什麽,在她的腳底下還踩著一堆碎玻璃片,血跡斑斑。
“明鏡——”唐逸放下藥碗,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衝了過去,打橫抱起妻子,將她放在了**。他小心翼翼的捧起妻子的腳,蒼白的腳底上粘著各種大小的玻璃碎片,有一半已經深深紮進了皮膚,傷口處留著鮮血,皮肉都翻了出來。
唐逸的手有些顫抖,他慢慢拔著那些尖銳的碎片,每拔一片,嘴唇都忍不住抖動一下,等全部拔完之後,他的額頭已經布滿了冷汗,後背都濕透了。
“疼不疼?”他心疼的問著妻子。
沈明鏡默默坐在**,琥珀色的眼珠子動也不動,用一種異常冷漠的眼神盯著麵前的男人,語氣毫無起伏,“拿來。”
“什麽?”
“何瀾給我的名片。”
唐逸鏡片後的眼睛閃爍了一下,“我沒看到什麽名片。”
“你撒謊!”沈明鏡的音調忽然拔高了一個度,“我知道是你拿走的,把它還給我——”
唐逸歎了口氣,伸出手想撫摸妻子的臉頰,被她一偏頭躲開了,那隻手在半空僵硬了片刻,又默默垂了下去,從口袋裏拿出絲帕輕輕擦拭她受傷的腳。
“沒有名片,沒有何瀾。明鏡,這些都是你大腦幻想出來的人和物,現實中根本就不存在。”
沈明鏡冷笑了一聲,“你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明鏡。你隻是生病了,所以才會胡思亂想。”他端起那碗中藥,柔聲道:“聽話,來,把藥喝了,你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不喝藥!我沒有病!”沈明鏡忽然暴躁起來,眉目間聚集著怒意:“我說過多少遍了,我沒有病,我不需要吃藥!你為什麽要騙我說我得了精神分裂症?為什麽要不停讓我吃藥?我是一個正常人,我的大腦非常清醒!是你,是你快要把我逼瘋了!”她揪住唐逸的衣領,厲聲喊道:“你到底想幹什麽,你在隱瞞什麽,害怕什麽,你告訴我唐逸——”
唐逸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他握住沈明鏡的手腕,力度不大,卻足以讓一個瘦弱的女人無法掙脫,他一手將女人拉到懷裏,圈住她的肩膀,一手端著那碗藥往她嘴裏喂去,嘴裏溫柔的說著:“乖,把藥喝了,喝完你的病就會好了,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沈明鏡在他懷裏劇烈掙紮,左右擺頭想避開他的手,但她畢竟是個女人,身體還很虛弱,無論怎麽掙紮都逃脫不了他的鉗製,眼看著那碗藥就快倒進嘴裏,她忽然大聲喊出了一句話。
“我懷孕了——”
唐逸的動作一頓。
“我懷孕了,不能再喝藥了。”沈明鏡的語氣軟了下來,似乎在向他示弱。
“沒關係。”唐逸的動作隻是頓了幾秒鍾,“我不喜歡孩子。”
說完這句話,月滿就看到他牢牢固定住沈明鏡的頭顱,毫不遲疑地把那碗藥倒進了她的嘴裏,沈明鏡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苦澀的藥汁嗆得滿麵通紅,彎下腰劇烈咳嗽。
“咳咳咳……你瘋……你瘋了嗎?”她難受的咳嗽著,用手指扣著喉嚨,想把藥吐出來。
“我說的是真的,明鏡。”唐逸的表情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我不需要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我隻愛你,我無法接受任何一個人來分享我們之間的感情。你是我的,隻能是我的。”
沈明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不,明鏡。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到底有多愛你。”他站了起來,“好好休息吧。”
他轉身帶上了房門,在這一瞬間,所有的景象突然又消失了。
在此之後的相當一段長時間,整個房子都陷入了黑暗。
是天已經黑了麽?月滿想著,黑暗裏什麽也看不到,伸手不見五指。她也終於可以確定,自己確實是被困在了一個奇怪的,類似於平行空間的縫隙裏。製造這個空間的人顯然就是唐逸,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打過電話給沈明鏡,沈明鏡也告訴了她太多的事情,所以,自己已經對他造成了威脅。他早就知道自己會來,於是就設了一個局,想把她困死在這裏。
可是唐逸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和普通的人類有那麽點不一樣的地方,他想把自己困死,卻誤打誤撞讓她發現了事情的真相。
沈明鏡說的都是真的,她沒有精神分裂症,有問題的人是唐逸。
可是……少了點什麽,距離真正的真相依舊少了點什麽,她需要一根針,把所有的細節都串聯起來。
那根針,是什麽呢?
還不及細想,客廳拐角的書房裏似乎有一道極細微的聲音,然後從門底的空隙裏透出了一點亮光。
有人在裏麵,會是誰?
月滿屏住呼吸,輕手輕腳走了過去,小心翼翼擰動了門把手,門沒有鎖,她推出一條細細的縫,從縫裏看去。
沒有開燈,隻有書桌上的電腦幽幽亮著白光,沈明鏡背對著她,正在看著電腦上的什麽東西。月滿想進一步看那台電腦,屏幕卻被沈明鏡擋住了。
她正猶豫要不要推門進去,手指還沒碰到門,它就自己打開了,發出“吱呀”一聲響,與此同時,書房的燈“啪嗒”亮了。
月滿嚇了一跳,隻見沈明鏡身子一顫,迅速回過了頭,朝自己的方向望了過來。
她能看見自己?月滿不禁一陣欣喜,正想說話,忽然感覺頭頂上傳來粗重的呼吸聲,她下意識回頭,一瞬間心跳如鼓,連呼吸都停止了。
唐逸站在她身後,麵色陰沉。
“誰讓你進來的。”他問道。
月滿覺得此刻的唐逸和平時儒雅溫和的形象很不一樣,他的神情陰沉的可怕,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青筋不住跳動著,離得近了,她甚至都能聽到他咬緊牙齒發出的格格聲。
“誰,讓你,進來的。”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聽似平靜無波,深處卻洶湧著湍急的暗流。
沈明鏡沒有回答,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陌生的人。
“如果我不進來,又怎麽會看到這些東西。”
月滿從她身體透出的縫隙裏看去,電腦屏幕上是一張放大的照片,照片裏,沈明鏡穿著婚紗,正依偎在身旁男人的懷裏,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而那個男人——不是唐逸。
“照片裏的男人是誰?”沈明鏡一步步逼近,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看著唐逸,“告訴我,他是誰?”
唐逸沒有說話,月滿感覺到他眼角的餘光迅速掃過那張放大的照片,隨後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握緊了拳頭,身體繃的緊緊的,像一根蓄勢待發的弦,全身都散發出一種強烈的冰冷氣息。
“你不該問這些,明鏡。”他說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聽我的話,回去休息。”
“回去?”沈明鏡冷笑了一聲,“回去等著你將一碗碗藥汁灌進我嘴裏,讓我躺在**永無止境地沉睡過去嗎?唐逸,我告訴你我受夠了!從頭到尾你一直都在隱瞞事實,在欺騙我。你敢告訴我嗎,我為什麽會失憶?過去的記憶裏曾經發生過什麽?這張婚紗照是怎麽回事,照片裏的男人究竟是誰?”她對著唐逸發出一連串的質問,連呼吸都有些紊亂,“他……是喬凡嗎?”
聽到“喬凡”兩個字,唐逸的身體忽然抖了一下,他的神情有片刻的驚愕,接踵而來的就是滔天的憤怒,額頭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他上前一把拽住沈明鏡的手臂,用一種月滿從未見過的凶狠眼神死死盯著她,聲音都變了調:“誰告訴你的?是不是何瀾?”
沈明鏡被他拽的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疼的發白,卻依舊冷笑:“怎麽?唐逸,你終於承認何瀾的存在了?你不是說她是我幻想出來的人麽?你不是說我得了精神分裂症麽?到底發瘋的是誰?是誰?!”
“夠了……夠了……”唐逸的聲音壓得很低,而沈明鏡依然在不停地質問,直到他的眼神逐漸充滿暴戾,眼眶都因充血而變得通紅,像一頭嗜血的野獸一樣發出暴喝:“你閉嘴——”
伴隨著清脆的巴掌聲,沈明鏡被他打得直摔了幾米遠,重重跌落在地上。
月滿看到她的嘴角立刻就腫了老高,滲出一道道血痕,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豆大的汗珠從慘白的臉上滾落下來。
她急促喘著氣,似乎非常痛苦。
唐逸呆呆看著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那一巴掌是自己打出去的,直到沈明鏡躺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才回過了神。
“明鏡,對不起,對不起……”他顫抖著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語無倫次的說著:“我不是故意的,明鏡,對不起,對不起……”
然而,沈明鏡卻沒有回答他,她蜷縮著身體,雙手死死捂在小腹上,痛的冷汗淋漓。
唐逸終於發現不對勁,“你怎麽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月滿也注意到了什麽,呼吸一滯。
鮮紅的血,從沈明鏡腿間緩緩流了出來,像一朵綻開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