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歸山
第二日天還不亮,楚念旬便帶著木清歡離開了澗西府。
他們此番前來,本是幫李家村的村民治病,卻不想竟扯出了這許多亂七八糟的事,原本計劃好的「三五日往返」,也生生拖成到了月餘。
楚念旬架著馬,胸前抱著依舊沒睡醒,頭還在一點一點的木清歡順著縣道往河丘村的方向走。
前一日下了一場急雨,到了清晨時分,兩旁林間略微帶著些腥氣的潮濕泥土味撲麵而來,足能洗去人一身的疲憊,二人之覺得清新異常。
除了——那一直跟在身後陰魂不散的咋呼聲。
“楚賢弟你騎慢點哇!”
晨霧還未散盡,楚念旬身後不遠處隱約可見一個朦朧的人影。
劉顯騎在他那匹野性難馴的棗紅色高頭大馬上大呼小叫,“這路也忒難走了些!一會兒是不是還得上山啊......”
他一邊打著馬勉強跟上,官袍下擺已被卷到了膝蓋,露出了如今京城最時興的雲錦襯褲,卻是花花綠綠的,活像隻山林裏的錦雞。
待穿過河丘村,楚念旬輕輕搖醒了胸前懷中的木清歡,二人跳下馬後,便改為徒步上山,看都不看後頭的劉顯一眼。
“你若是不想來,現在折返還來得及。”
“別啊!都到了山腳下了!”
劉顯快步跟了上來,身旁的韓律主動牽了大家夥兒的馬拴在林間。
這山道往常沒有多少人行走,他們離開的這一個月中,茅草一轉眼便長到了半人高。
楚念旬抽出腰間的盧龍劍挑開了橫生在山道之上的荊棘在前麵開路,那砍斷的荊棘藤又掛在了劉顯的袍腳,再次惹來他一陣怪叫。
劉顯往前奔了幾步與二人並肩而行,嘻嘻道:“我得來親眼瞧瞧,咱們的定遠將軍這兩年究竟是如何當獵戶的。指不定往後我解甲歸田,來投奔你們也說不定呢!哎......種豆南山下,這日子想想便令人神往啊!”
木清歡抿嘴笑了笑,“劉大人一介文官,卸的哪門子甲?再說了,你原先下過地?”
劉顯的聲音頓時弱了下去,“這不是可以現學麽,種地打獵能有多難......”
他一邊說著,又往邊上走了一些,伸腳就去踢那高高的茅草叢,卻被楚念旬一把拽了回來。
“你再鬧騰,一會兒踩了捕獸夾,就等著被人抬在擔架上回京麵聖吧。”
......
在劉顯的認知裏,山中的獵戶住的都是那種輕易就會被風所破的茅草屋,若是恰逢雨天,指不定屋子裏頭還會漏水,半夜睡覺都得用木桶接著,從天黑一直滴答到天明。
因此,當他頭一回見著楚念旬那用青石砌牆蓋起來的小屋後,頓時驚得嘴巴都張大了。
“這這這就是你住了兩年的地兒?!”
劉顯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指了指那屋子,又瞥見屋前開拓的小花圃裏還長著各種他認不出的植物,屋子旁邊用上好的硬木打了個雞舍,盡管裏頭這會兒沒有雞在。
再往屋後看,那處也辟了塊地種了些時蔬,有些這會兒還留在地裏沒有采收,他們離開了這麽久,也還是綠油油的,想來應是托付了鄰裏來打理澆水。
最令劉顯羨慕的,便是屋後不遠處的山穀裏那條潺潺流水的小溪,站在半山望去,都可見溪水清澈見底,似乎還有些小魚在裏頭遊。
劉顯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今日舔著臉跟來這山中,原是打著「憶苦思甜」的旗號,好讓他這從未吃過苦的人也體會一回鄉野之間那貧苦的生活。
可這處雖不堂皇,可處處都透著生活氣息和山野間的寧靜,如此一筆,自己在京城的那院落便妥妥地像個金絲雀的籠子了。
“怎麽?嫌破你就去鎮上住客棧。”
楚念旬挑眉看了劉顯一眼,輕車熟路地尋了地麵枯葉中埋著的祚繩將繞住的籬笆門鬆開,抬步走了進去。
“什麽啊!我還當你住了兩年的破草屋呢,沒想到此處環境竟這般宜人!往後我定年年都來住上一陣子......”
楚念旬的手頓了頓,沒有接這話。
此番他們上京,是有要事在身。便是自己成功地被帶進了宮見到了聖上,往後還有西疆那爛攤子指著他去收拾。
這小屋......隻怕短時間內都不會再回來了。
思及此,楚念旬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木清歡,果然就見她滿臉笑意地蹲在花圃邊上看著那裏頭前不久才種下的百合。
楚念旬眼神暗了暗,垂眸不語。
木清歡向來不喜繁華之地,這一點他一早就知道。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臨溪傍水歸田園居,這是她最盼望的生活。
可如今卻因為自己,木清歡也得隨著他一道去往西京,被無端卷入那些明爭暗鬥之中。
一時間,楚念旬心中竟有些沒了底氣,不知往後她在自己的身邊,是否依舊能像如今這般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