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大長公主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突然變得滯澀,木清歡攥著藥箱的手指不免得都有些微微發白。
她坐在搖晃的車廂裏,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第三次撩開側簾,方才路過的金明池的波光已然消失在視野裏,取而代之的是越爬越高的磚牆。
當馬車拐過第四個街口時,木清歡終於忍不住伸手扯住了窗幔,小心地靠近身旁正欣賞街景,一臉平靜的江言,拽著他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哎哎!好像哪裏有些不對啊......傅老的府邸在崇仁坊,這都過了永興坊了,馬車還在繞......不會是什麽人販子偷了他的信物來,要將我們拐走吧?”
木清歡越說越覺得有些害怕,可一想到方才這老管家似的人拿出的分明就是他們曾經在傅輝腰間看見過的那枚箭簇,又覺得想不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傅輝貼身之物,向來都見他寶貝得很,哪是這麽容易就能被人摸去的?
正在準備再閉目養神一會兒的江言忽然喉結動了動,麵上閃過一絲尷尬與心虛,別過頭去不敢與木清歡對視。
這時候,外頭的車轅上傳來了一個沙啞的嗓音,聽見車內對話的老管家笑著道:“木神醫稍安勿躁,這就到了。”
果然沒一會兒,車便來到了一處宅子的門口。
待馬車慢慢停穩,木清歡猛地掀開前簾,卻頓時被眼前所見嚇了一跳。
——朱漆大門上九鸞銜芝的浮雕,分明是大長公主府的徽記。
她霍然轉身,發間海棠金簪的流蘇掃過江言鼻尖,滿臉寫著不可置信。
“你一早知道咱們要來此處?!”
不是,這江言怎的還夥同外人一起來騙她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木清歡有些摸不著頭腦,心中暗自盤算著是不是這段時日不小心得罪了什麽公主府的人。
可還不待她想明白,從那兩扇朱紅色的門裏便走出來了一人。
“傅老?大長公主殿下......要請我瞧病?”
木清歡看著傅輝突然出現,心裏倒是安穩了些,一想到原先聽過的那些坊間傳言,說是這傅輝年輕之時曾與大長公主是有過些什麽的。
傅輝親自走下了台階,微微點了點頭,卻適時地垂眸看向地麵,像是有意要遮掩眼神中的情緒一般。
“先進來吧。”
木清歡有些不明所以,抬步跟了上去,又問:“傅老,就這麽喊我來,是不是不太......合規矩?”
按理說,大長公主若是病了,應當是由太醫院來人問診的,直接在街上攔下她這個民間土郎中來作甚?
“無妨,你莫怕。”
傅輝連頭都沒回,隻淡淡地丟下這麽一句話,便領頭走在了前麵進了大門。
木清歡捧著藥箱跟在後麵,總覺得今日的傅輝好似有些格外焦躁,與她印象裏那笑語晏晏的長輩全然不是一個樣。
方才趕著車將木清歡與江言二人送來的那老管家陪著往中堂走了幾步,待到了琉璃影壁前,他突然駐足,並未再往前。
“傅老將軍,老奴就隻能幫您到這兒了。”
他一邊說著,眼睛往後頭那一扇緊閉的門上瞟了瞟,似乎心有顧慮。
傅輝倒也不勉強,隻對他擺了擺手,而後帶著江言與木清歡二人輕車熟路地繞過了會客的中堂,直接順著環廊往後院而去。
當他們三人行到一處院落前,還未踏足進去,便聽得裏頭傳來一陣有些壓抑的咳嗽聲,緊接著便是瓷質的茶盞案幾上震得叮當響。
傅輝聽得這動靜,想也未想就直接上前,卻被站在門口的掌事孫姑姑直接伸手攔在五步外:“傅老將軍,殿下說了不見外客......您請回吧。”
孫姑姑說話之時麵色異常平靜,一點沒因為這公主府的後院突然出現個男人而大驚失色,反倒像是原先已經碰上了不止一回一般,就連邁開的步伐與時機都把握得恰到好處。
外頭的二人說話間並未故意壓低聲線,傅輝那沉得如古井一般的聲音清晰地透過木門傳進了屋內。
而此刻,房間裏的公孫青蘭正端坐在書桌前描梅。
狼毫筆尖懸在宣紙上方三寸,卻在聽見傅輝的聲音那一刹那瞬間頓了頓,一滴朱砂墨點似淚珠一般墜了下來,滴在了平鋪在案桌上雪白的宣紙之上。
“殿下,傅將軍他......”
伺候在大長公主身邊的劉姑姑看了看窗外透進來的殘影,手裏研墨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麵露不忍地看向公孫青蘭。
可後者不過是一瞬的失態,很快就恢複了正常,腕間翡翠鐲子磕在硯台上,濺起幾點墨痕。
“不見。他若不走,也不必攆人,隻當沒看見就成。”
孫姑姑閉眼關係地待屋內的大長公主說完,這才上前了幾步,站在台階上看著下頭的傅輝。
“將軍也聽見了,您還是......”請回吧。
可誰知她的話還未說完,就見傅輝一反常態地直接伸手將她攘到了一邊,上前就猛地推開了屋門,叫裏頭的二人也有些沒反應過來。
傅輝不顧旁人的那有些驚詫的目光,徑直走到書桌前,看著那安靜如蘭的女子,隻覺得心頭湧起了一股酸澀,衝得他的眼睛都有些模糊了起來。
公孫青蘭默默地歎了口氣,這才無奈地抬起了頭,目光觸及到傅輝麵上之時,還略微閃爍了片刻。
“將軍這又是何苦......”
她喃喃道,卻被傅輝強硬地給打斷了話語。
“不論你想不想見我,病還是要瞧的,我將陛下的神醫帶來了。”
傅輝一邊說著,一邊側身朝著依舊站在門邊的木清歡招了招手。
木清歡這會兒隻覺得一頭都是包,好似莫名其妙就被夾在了這二人的中間,且還有個大長公主這種光是一個名頭便能砸死人的皇親國戚。
木清歡下意識地看了看門口的孫姑姑,見她這會兒倒是沒有要阻攔自己的意思,隻得認命般地跨過了門檻走了進去,心中卻想著,不過是看病開藥,待事情做完了,她趕忙拉著江言逃跑便是了。
一向在大長公主跟前脾氣溫吞逆來順受的傅輝竟頭一回這般強勢了起來,這叫劉姑姑與孫姑姑這兩位公主府的老人一下都沒有回過神來。
待木清歡進屋後,傅輝更是強硬地直接將劉姑姑給攆出了屋子,隻留下一扇大敞著的門還在慢慢搖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