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崇禎十六年癸未
元旦失朝(新史)
廷臣待漏,待天子也,恐天子早臨,廷臣先天子而待漏也。待漏之時,鼓未嚴,鼓嚴而肅班矣。肅班而鳴鍾,鍾歇而聖駕登殿,靜鞭響矣。鞭響而兩班廷臣有容無息,有意無聲,仰瞻殿上,祇見千百紅袍掀袖,示令而已。乃癸未年春正之朔,聖駕升殿,文班止一首輔周延儒,武班止一勳臣,舊例鍾鳴,則東西長安門俱開,朝臣俱擁擠在外,因諭開門,而到者仍寥寥。鴻臚未可唱齊班,久之來者作踉蹌狀。十少五六,勉成禮焉。延儒上揭雲:政本怠弛,以致廷臣慢誤,乞奪俸自臣等始,得旨姑免。
祭十二陵(新史)
祭天壽山上陵也。十二陵,每陵遣三品官主祭,陪祭則六品以下二人,又勳戚一人,為擔土加墳事。舊例也。餘隨少司馬馮鄴仙上德陵,將入紅門,輿騎俱輟,總戎戎裝率兵萬二千人跪迎,軍容壯麗,營伍整齊,紅門之左,設兩鑼,徑有五尺,聲如雷發,入則反得乘騎,神宗定陵最近外,凡入者先瞻焉。外豎大方石碑一座,細睨之四麵無字,各陵皆然。內有饗殿九楹,殿內祭品豐潔,樂器飭齊,俱籠以黃紗,幔後則露台一座,台設大爐燭,高約二丈餘,元門扃閉,梓宮所由入也。墓門在西側,白石為之,闊五尺,高亦約二丈,厚尺許。元宮之巔為殿五楹,中立硃漆方石碑,高丈有五尺,廣四尺,金書神宗皇帝之定陵七字。為垛、為壁、為地,皆竹葉瑪瑙石甃之,後則寶頂,草樹蒙茸,不可入矣。出南西行經長陵,成祖也。為主穴居中,再西為永陵,世宗也。規式各陵無二。惟永陵之鬆,多偃地,而延蔓,如蛇如藤,過河越澗,行者履跨其上,皆剔牙鬆。鬆鼠成群,以萬計。康陵則在三十裏外,凡上此陵,必先一日行,翼日遊玉泉寺,山以泉石勝。西十裏,遊香山,山以殿剎勝。未青軒,可坐;視九門雙闕,偉觀也。下山遊碧雲,金碧輝煌,川巖崒嵂,兩者兼之,觀止矣。
天壽山之得名,世謂禦體所藏故也;不知太宗一日駐蹕飲酒,適當萬壽之期,群臣等上壽,美其名耳。
周延儒(附吳昌時)
癸未三月,改禮部儀製主事吳昌時為吏部文選主事,署郎中事。昌時好結納,通太監王化民等,欲轉銓司。吏部尚書鄭三俊問鄉人徐石麒。答曰:君子也。三俊遂薦於上。蓋石麒畏昌時機深,故譽之可。三俊不知也。例轉給事中範士髦等四人,禦史陳盡等六人,故事例轉,科一道二。昌時特廣其數,意脅台省為驅除地也。四月,禦史祁彪佳劾昌時紊製弄權,禦史徐殿臣、賀登選各疏參之,鄭三俊自引咎罷,以誤薦吳昌時也。
四月時大清兵久在內地,上特命周延儒以閣部督師,斷其歸路。大兵勢大,延儒畏不敢逼,適天氣漸炎,大兵大獲而還。延儒偵知之,奏捷,加封太師。有山人題詩譏之曰:敵畏炎熇歸思催,黃金紅粉盡駝回。出關一月無消息,昨日元戎報捷來。既而台省交章論列,延儒受賄縱敵出口,上頷之。
五月,延儒放歸,給事中郝絅,複參昌時,及禮部郎中周仲璉,竊權附勢,納賄行私,內閣票擬機密,每事先知。總之,延儒,天下之罪人;而昌時、仲璉又延儒之罪人也。禦史蔣拱宸、何綸亦交劾之。
七月,召山東兵備雷演祚,與山東總督範誌完,麵質於中左門。先是,演祚入朝,麵奏誌完在山東縱兵**掠,及金銀鞍馬行賄,上命逮訊。至是,逮至麵質。上問行賄京師狀。演祚曆曆有指。上問演祚曰:爾言稱功頌德,遍於班聯者誰也?演祚曰:周延儒招權納賄,如起廢、清獄、蠲租,自以為功,考試科道,盡收門下。凡求總兵巡撫,必先賄通幕客董廷獻,然後得之。上怒,即命逮董廷獻。又問誌完,鞍馬何所餽?誌完謝無有。上斥其妄,因問禦史吳履中。爾在天津察誌完雲何?履中對演祚言,尋誅誌完。
上自訊吳昌時於中左門,拷掠至折脛乃止。
征周延儒聽勘。初,延儒再召時,庶吉士張溥、馬世奇以公論感動之,故其所舉措,盡反前事,向之所排,更援而進之。上亦虛己以聽,溥既沒,世奇遠權勢,不入都,延儒左右皆昌時輩,以至於敗。
十二月,誅吏部文選司郎中吳昌時。
前大學士周延儒有罪賜死。延儒當中外交訌,無能為上畫一籌,然受主眷深,故其罷內監、撤廠衛,諸璫日夜乘間媒孽,上俱不信。延儒益忽之,迨視師行邊,上意稍移,而諸璫乃盡發其蒙蔽狀。上始信之。至是,吳昌時事,聖怒遂不可回矣。
延儒之再召也,以賄進,亦以賄敗;以內官進,亦以內官敗;以昌時進,亦以昌時敗。
予聞一老兵雲:一日,大兵失道,誤入淖泥中,諸將喜而困之,延儒檄至縱焉。上逮張國維,國維過蘇,蘇人生祭而哭之。國維曰:勿憂,吾現有周相手書在,令吾放敵者。至京,國維果免。
周延儒續記
宜興再召,通內而贄幣帛者,馮涿州也。奔走而為線索者,太倉張溥、嘉興吳昌時也。擘畫兩年,綸綍始下,時為崇禎十四年之二月。六月陛見,相得甚歡,呼先生而不名。首複詿誤舉人,廣天下取士額;次釋漕欠並蠲民間積逋,會憂旱,禁獄戍遣以下悉還家,再陳兵殘歲歉處,減現年兩稅。於宗室保舉格拔異才,修練儲備,嚴覈討實事,凡捍禦、凡民生、凡用人理財,無不極其討究、極其調劑。至望恩請卹,昭忠銘節等事,向期期不予,覆核至再,以限於格限於分阻,滯停閣者,沛然弗吝。天下仰望風采,考選四十六位,悉登台省,以示寵。人亦歸之。誦太師者,無間口,使天意向平,安在非救時之宰相。時吳昌時職儀製,必欲調文選,握百僚遴次黜陟權,奈正郎從無調部者。昌時浼延儒必欲得而後已。延儒查例,世宗時文選病故,武庫正郎調入;又天啟朝鄒維璉服石以職方郎調稽勳,援兩故事,塚宰鄭三俊素不肯依違於延儒者,以昌時故,而具題十五年八月入司。時當台省年例。故例省一台二,無踰額者。昌時以台十省六,省為範士髦韜菴李士焜又白等(?),台為陳藎鳴、遲姚、應翀、磊齋等也(?)。一時哄然。然昌時辣手初試,延儒主裁於上,惟弭耳就職耳。昌時於是權在手,呼吸通天,為所欲為矣。昌時與張溥同為畫策建功人;淮安道上,張溥破腹,昌時以一劑送入九泉,忌延儒密室有兩人也。其忍心如此。壬午十月二十日,為延儒半百之誕辰,擬舉觴大內,周後以皇親雲路通譜,備壽儀外,廷則盡文武,遍海內為延儒添籌矣。不意初十下午有北兵進口之說,延儒不信,曰旁塞將佐為糧儲劫司農常套也。十一、十二兩日,果寂然。延儒以坦衷處之。十三日早辰,薊州難民踉蹌而來,小保定告陷。大清兵大隊南下矣。蓋大兵實係初十日五更破薊州,即闔其四門,內不得出,外無馳報,故京中以為無是說也。十三早辰,齎所掠而出口者向,北方發硎,而揚其刃者馳南,畿輔左右,獸駭禽飛,上震怒。謂邊將不足恃,旁撫無可依,更恨郵牒無聞,塘報不發,兩撫一鎮,悉逮而係之獄誅之。怒猶未釋。兩撫焉成名、潘永圖,一鎮唐鉞也。上日坐文華殿,敕有獻策,直入毋禁,董心葵輩,親承聖語,後有一逃奴,貉裘錦衣入門,亦蒙賜點,主乃勳衛,當獲特奏,梟之而止,九門晝閉,文武坐門外,入羽書。一日曾陷二十六名城,延儒為之無色,聊效楊嗣武故智,使僧道百人建大法道場於石虎衚衕口上,唪誦法華經第七卷。十一月、閏十一月、十二月,滿城人如處甕中。十六年正月朔日,禮應輯瑞;十三省方嶽,無一至者。二月春闈,亦無言及。至三月初,外來者聯鑣,路慶平安,內應出者,有三選文武給憑未領,及外轉陞出司府等官,不下五百餘人,亦俱結隊而去。蓋大兵自十月入內至今年二月,日將二百,身不解甲,鞍不離馬,乃於三月初一入莒州城,養馬於野,人皆休臥。如是者匝月,莒州境四麵高山,春暮草茂,宜牧馬雲。四月初五日下午,上臨平台,召三相國,詞色俱厲雲。朕欲親征。延儒跪曰:臣願代皇去。上不言,仰視側搖其首。延儒起,陳演繼之曰:首輔閣務殷繁,臣可去。上仍側搖不言。陳起,蔣德璟下跪曰:臣實可去。上又側搖如前。蔣起,延儒再跪請出。上冷笑曰:先生果願去,朕在宮中看過奇門,正在此刻,一出朝門,即向東行,慎勿西轉。當時不得不謝恩而出,東至齊化門,權宿城樓,題請隨征科道兵科方士亮、禦史蔣拱宸,兵部職方尹民興,戶部劉嘉績,勤王已到,四鎮劉澤清、唐通、周遇吉、黃得功,亦隨行。初六日至通州,而大兵之自南而出,東起津門,西至涿鹿,亙三百餘裏,橫排擠擁,車載騾馱,不盡是蘆稿一處渡河也。遠近城樓之礮,日夜不絕響,延儒在通城,則受四鎮之拜師,四鎮則輪設絳帳之脯席;隨征四臣,從延儒而傳食四鎮,四鎮又赴隨征四臣而陪酌。延儒,客席已遍,先上爵於勤王四鎮,祝凱歌,後洗爵於隨征四臣,祝紀錄。一月來日未遑也。朝晚進二疏,題皆飛報大捷,實未嚐出城數武,為濠外窺一矢相加遺也。後人有賣放出口之說,不亦冤哉。五月初六日,大兵無留影,延儒同日夕會飲者,慶太平。又四日,整歸鞭。時為初十上午。先入文華殿陛見歡迎。親手扶握,慰勞備至。告假休沐,不允。十五日,賷閣臣羊酒,陳、蔣謂伴食無狀,貽我皇憂,方負愧,遂收成命。延儒亦權辭,竟同陳、蔣準允。時涪州知州武進吳方思蓼堪入覲在京,見邸抄,頓足致慮曰:聖眷替矣。十八日,諭禮、吏、兵三部查閣臣視師凱旋優禮之宴,如何隆重,各兩進其儀,俱駁情禮未合。二十三日午刻,傳諭大小九卿,申刻平台候旨,屆期接出,則首輔周延儒奸貪詐偽,大負朕躬,著議處回奏。時延儒尚臥內閣,兩人扶出,小轎而歸。明日各臣會集西掖,左府空室,向得其顧盼而驕語眾庭者,今則不啻口詈之矣。旨意落於勳戚,疏亦略存體。餘皆已有旨也。六月初一辭陛於前門之碁盤街,仍賜銀一百兩為路費。後參之者日甚,在當日之最暱者尤甚。如袁彭年之類。彼各自為地,恐他人參之也。蔣拱宸則又有說,考選時意欲得省,時值一萬,蔣隻六千,以西台與之恨焉。亦以同鄉及門之誼,過望宜興也。朋比一疏,並及昌時。七月二十五日,親審文華殿,即日緹騎南下,逮延儒。十月初八抵京,寓順城門外之二廟。自疏願戍衝邊不報。十二月初七日五更,延儒賜縊。昌時棄市。齎敕大金吾駱養惟,向在閣日,金吾必拜延儒為老師,以便稱呼。今延儒囑付乃弟後日事,絮聒不已,駱欲回奏,恐遲刻,闔其扉,而跪於中庭,亟呼曰:老師天明矣。老師天明矣。回奏,即日得旨,後來解縊。若十三年之薛國觀,則停解一月,蟲出戶外也。延儒再召之局方結。
涿州馮銓與延儒同年,年相若,初時有同衾之好,後結兒女親。己巳逆案居前列,今為延儒致力者,冀寬一網,複然計也。奈上於此舉最為得意,急投不得,緩引不得,延儒亦竭盡苦心三年來如一日,竟無從啟齒,不謂徒以身殉也。
延儒再召,卜行有日矣,一夕夢故妻吳氏大哭於前,曰勿入京。入必有禍。延儒弗信而行,果符所夢。或雲其子奕封夢亦雲此。
審吳昌時(字來之,甲戌進士)
明朝會試十八房簾官,舊例八翰林,六內科,吏、禮與兵之職方,其一人為戶、刑、工三部輪值者,職方郎之所以必與,以其勞而責重。三年海晏,軍國荷賴,會簾一席酬之,世宗以來皆然也。癸未科春闈愆期,擬於八月舉行,職方尹民興,楚人也。至七月,誓不複一疏,恐逢聖怒,不得入場,兢兢捧玉得門生而後快。二十五日,上忽禦文華殿,親讞蔣拱宸參周延儒與昌時朋比為奸,疏中所及之名,凡延儒四月視師時,題請隨身兵科方士亮,兵部尹民興、戶部劉嘉績、台中郎蔣拱宸也,皆與審。又延儒門客董心葵亦在焉。取東廠及錦衣衛刑具以候。昌時受刑,已盡全套。疏內諸款皆承認。又問董心葵,延儒得銀起用為幾人?曰不記也。時禦案有縉紳一部,自上擲下,則福建道施元征一葉獻上。啟奏曰:福寧道施元征是也。時緹騎南下。昌時亦撼。拱宸曰:羅山大敗,皇上發銀三千在邊口,收贖難民難婦,其部又差齎銀官二十,今兵銀竟無隻影,爾固隨征,亦以飛報大捷奏,非欺君而何?拱宸曰:羅山奔北,初交兵,固有失銀之事,後各將用命,仍複大捷。帝震怒曰:那有敗而複勝之理?喝聲打。司刑者將拱宸當頭一下,紗帽為裂。帝憤恨,推倒案桌,迅爾回宮,跪審諸人,一無發落。錦衣衛慮即覆審,俱不放縱。盡其人而係之獄。尹民興不得回部。大司馬張伯鯨,以職方印照例送協讚員外王永積,後永積遂謀入會簾矣。
董心葵大俠
董心葵,武進人,農無力,商無本,工無藝,士無學,見貧賤人憐之,見富貴人驕之。
複嗜睹,呼盧客盈座,以朱提之多寡次上下。
客誚之,董心葵:「你見吾有銀百萬,與天子座講金華殿也!」其誌念如此。
年踰三十,糊口幾不周,乃為一友坐糧艘至京,且攜家室。
達則借寓於長巷中,時蓋熹廟初年也。
與一劉姓篦者,各內室而合外門。董心葵之妻與劉之妻結為姐妹。彼有一女,董有一子,盟有婚媾。
董心葵則浮浪以度日,給口之外,不能贏一銖。
劉姓者,魏忠賢微時素為櫛沐,得時後,則無從望見顏色。
一日,魏忠賢遊海洶,為野便,劉適過其傍,極呼之:「劉篦頭不來服事我?」
劉篦頭跪稟:「不敢!」
魏忠賢最喜與故人話舊,亦喜所識窮乏示恩施與,乃問:「爾識字否?」
劉篦頭對曰:「不能。」
魏忠賢:「數目字可曉?」
劉篦頭:「幼時曾讀千字文、百家姓,十百千萬,能舉筆搦之。」
魏忠賢:「可矣!吾欲於琉璿橋北蓋造無梁藥王廟一座,爾主收塼收灰,發價記數,明日到衙門領銀。」
劉篦頭叩首而去。
歸,劉篦頭商之董心葵,共肩其任。
為之召窰戶,課灰商,構匠工,畫規式,擘畫董率,期年而後成。
在魏忠賢費銀二萬,而支放領取,劉篦頭俱自為主裁,不與董心葵分權,在董心葵亦無從稽其羨入。
事成之後,劉篦頭仍為舊業而已。
一日,京師中有姓冉者,事關人命,詞入東廠。
魏忠賢心利其富,冉因劉篦頭介紹,通冉駙馬為一族,以駙馬而寢其事。
魏忠賢心啣之,細訪駙之來由,則劉篦頭之指教也。
因大怒,喚入東廠,拳勇致其命,竟不得歸其屍,董心葵與劉妻無從詢耗。
一月後,妻亦殞於室。
董心葵襄理喪事,後並其室為一家,不意床下覆金一釡,計三千金。
方悟劉為大有心人,其以為我為浮浪,共事一年而不同心以示也,家計雖窘,不敢輕發。
一日,偶入順城門,過石虎衙衕,見有延陵會館,門欹牆折,入內縱觀,草滿階除,壁掃龍蛇,坐屋見天,傾廊積地。
蓋緣神、熹二宗四五十年,連為道學先生居寓,初則門槅為薪,繼而椂柱不惜。
前人葦蓆穿漏,後人則拆三並二,儉嗇鄙陋官於此屋爭品,屋亦因此官而告頹。
風雨之際,反應走出以避,狂驟更防傾倒以全性命。
董心葵:「此奇貨可居也。」乃罄其三千金而整葺。
十五年壬午十月初十日,北兵闌入。
十三日,始知確報。先帝震怒,禦文華殿,有獻策者許宜入,閻卒阻之者斬。
董心葵以布衣進,朱由檢賜坐賜點,問:「修練儲備,外州縣果否實做?今何堵禦趨勤王?」
董心葵亦無他策,以套語奏,叩辭。宣諭事急再進,竟成禮退。向日夢語,竟如其言也。
周延儒再召,曾再遣槖歸,公郎每責賫槖之仆,謂:「賄致多,必奴輩誑誘。」
後遂留京郵,盡寄心葵家,三年中亦不計數矣。
周延儒於十六年六月初一日出都,行李故為蕭減,筐箱幾件,亦借張餘棗主客司印封,所藏於心葵家者無限也,後盡歸之流賊。
董心葵為蔣拱宸疏下獄,城陷而獄釋。
順治三四年,有外來兵馬,不過三十餘人,宿其外庭,索食索料。
董心葵不給,因相哄。
董心葵:「爾殺我!」
彼則曰:「殺則何如!」遂殺之。
兵亦他去,不知何來也。
宋應亨不屈
宋應亨,字長元,山東萊陽人,中天啟乙醜進士。初令清豐,擢禮部主客司主事,遷吏部,曆驗封、考功、稽勳、文選四署,尋轉稽勳郎。甲戌歸,踰六年,長子成進士,授杭州理刑。應亨教之曰:毋束濕,毋草菅,毋長莠。崇禎十五年。閏十一月,大兵破臨清,應亨率士民守萊陽,北隅單弱,捐千金建甕城,浹旬而畢。大兵至,應亨獨當一麵,懸賞募死士,夜劫營大兵拔圍去。十六年二月初五日,大眾揜至,避北城不攻,次日辰時,由城東北緣雲梯上,應亨平巾箭衣,驅家僮巷戰,家人令易帽,不可,驅良久,家僮死者三十餘人,應亨項中一刀,被執不屈,以死。後太史王崇簡吊之以詩雲:拜手鬆楸酒一杯,傷心灑淚踏蒼苔。寒林風起山光動,衰壑雲移海氣來。泉路幾年空夙恨,人間此日有餘哀。高蹤已自成千古,夕影淒淒照草萊。聞者傷之。應亨死後,詔贈太仆寺少卿,長子名璜,字玉仲,登鄉試榜;次子名琬,字玉叔,中丁亥進士,尤善詩,陝西、浙江副使。
北都崩解情景(附記)
崇禎末年,北京人有隻圖今日,不過明朝之意。貧富貴賤,各自為心。每雲:流賊到門,我即開城,請進,不獨私有其意,而旦公有其言。已成崩解之勢矣。午、未之間,大兵入京,都城戒嚴,上發內帑錢數萬,命諸營千總每人領錢幾千分授守城兵,每兵二十錢,兵領出,以指彈錢曰:皇帝要性命,令我輩守城,此錢止可買五六燒餅而已。既而內不發錢,使京中富家出錢養兵。如百金之家,出銀五錢;即妓家亦出五錢。上雲:一家豈無二三妓,其家可出五錢,以故人心益離,而事自壞。謂皇帝欲守天下,而征及妓銀,時事可知矣。後李自成破京,取銀十七庫而去。
當時政弊民玩如此,申、酉之變,不察可燭。
蔣臣奏行鈔法
癸未六月,召見桐城諸生蔣臣於中左門。臣言鈔法曰:經費之條,銀錢鈔三分用之,納錢銀買鈔者以九錢七分為一金,民間不用,以違法論,不出五年,天下之金錢盡歸內帑矣。給事中馬嘉植疏爭之。
搗錢造鈔
從來京師價,紋銀一兩,買錢六百,其貴賤隻在零□與二十之間。自崇禎踐祚,與日俱遷。至十六年,賣至二千矣。夏秋間二千幾百矣。宣問賤之所由來雲。私錢摻入過多,乃於九門特點禦史九員,督理其事,街衢錢桌,有私錢一文笞,二文徒,三文遣,四文外斬矣。其價限定一兩六百,多一文亦斬。複設石臼鐵杵,一見私錢,不暇入爐鎔化,即刻搗碎以絕其影。有夾入,搜獲必斬。小民貿易存剩,許送納禦史台。獎之。令至嚴也。臼設官坐以待,自朝至暮,半月來,小民無舍錢者,清對無聊,各西台不得不出自己橐,買私錢以搗之。辰出午飯,必使班役持錢三四千,或五六千不等,日費兩許,將碎錢積於臼杵之間,為人觀看。匝月餘,舉以報命雲。私錢收完,錢價頒定,塞責而已。而民間之錢價,下趨無抵也。凡賣錢諸處,對麵現付,必如欽限。如一兩可買二千四百,其一千八百,則於桌下私授,或少轉來取,以廠衛多人,曾有照常交市,擒去梟首故也。於是決意行鈔,省中條議,鈔有十便、十妙之說。一造之之費省,一行之之途廣,一齎之也輕,一藏之也簡,一無成色之好醜,一無稱兌之輕重,一革銀匠之奸偷,一杜盜賊之窺伺,一錢不用而用鈔,其銅可鑄軍器;一銀不用而用鈔,其銀可入內帑。上大喜,即刻造鈔,立發儀製司。從來解入之硃卷,與宗師優劣科歲試卷,為鈔質之資本,押工部收領,限日搭廠。揆官選匠計工,如有阻其事者,法同十罪。工部查得二祖時典故,造鈔工料紙六皮四,皮者樺皮也。產於遼東,今有紙而無皮,無從下手,乃令工部召商。商人皆京師大奸棍,具疏願領銀百萬往遼買回,上又責之工部,時流賊渡河之信已確,已之。崇禎十六年十一月中事也。嗚呼!鈔法固善矣,惜其行之不早耳。
上用銅錫木器
癸未十月,上自用銅錫木器,屏金銀。命文武諸臣各崇省約,士庶不得衣錦繡珠玉。
李自成陷承天府
癸未正月,李自成陷湖廣承天府,巡撫宋一鶴守城,下城巷戰,揮刃擊殺數賊死。一鶴號鶴峰,順天宛平籍,北直保定府清苑縣人。崇禎三年庚午舉人,巡撫都禦史。承天破,標下有願負之出奔者,一鶴堅持不肯,卒自刎死。江陰馮生在楚蜀時,又聞被執罵賊死。鍾祥知縣蕭漢,有賢聲,賊戒其部曰,殺賢令者死,乃幽之寺中。戒諸僧曰,令若死,當屠爾寺。僧謹視之,漢曰:吾盡吾道,不礙汝法,遂自經。
蕭漢,號象石,江西南豐人。崇禎丁醜進士,授鍾祥知縣。五載俸滿行取,聞襄藩陷,自誓曰,士見危授命,豈可卸擔?遂以護陵保土,自請於撫按免覲。壬午十二月十一日,賊逼境,破關廂入,鹹失色,漢奮臂呼曰。此正鍾令效死之日也。入署奠辭家廟,出絹帨勒令眾媵自經。曰:男忠女烈,各宜自盡。吾不能庇城中億萬生靈,敢愛此三十二口,並兩雛子。於是揚鞭直指,擐甲登陴,重懸賞格,殺賊三千餘級,越六日,賊複大合幾百萬薄內城,相持五晝夜,至癸未元旦,漢擲劍向北,泣拜曰:臣力竭矣。急衝圍奔陵,賊亦踵至,漢挺身大呼鍾祥知縣在此,不得擅驚陵寢,賊卒挾之前,漢引頸就刃。賊曰:欲首,應雲即砍。賊曰:剝皮,應雲即剝。賊遣偽官元圭說降,以管夷吾劉清田為言,漢應之曰:管仲不死有母在,我則白雲望斷,惟知向日。鬱離子痛鱗介之易我衣裳,從龍淮左,我正值聖主英明金甌無缺,事不相同,死即死耳。勿複言。賊憚而重之。不忍殺,批片紙,令亂箭射死蕭知縣,漢即袒胸以受,寂無半鏃相加,旋有票送吉祥寺僧寮,至則羅列美饌,小賊一人主之。漢大罵不食,求死轉急。覓死且不可得,偶於圓定覓剃刀藏之,因取敝紙,書楊椒山浩氣還太虛,丹心炤千古,平生未了事,留作忠魂補。又別錄夷齊死後君臣薄,力為君王固首陽兩言。紙窮投筆起,複拾土塊從壁畫鍾祥縣令蕭漢願死此寺十字,隨時對壁自刎,血橫濺字。時正月初五日也。士民買櫬致誄就寺地痊之。
賊陷承天府,改曰揚武州,遣偽將王克生決顯陵,求寶,偽知州張聯奎,多備鍬鋤,獻策求歡,賊方舉事,輒風雷大作,晝晦,聯奎見金甲將,手持金瓜,當頭一擊,即昏迷跌地,口鼻流血,一夜而死。聯奎,宜城諸生,其妻何氏,固以貌都,為賊所執,守節不從,慷慨遇難者也,克生抓去,不知所在,眾賊驚散,闖大懼,遂不敢動,一雲:諸賊發陵,忽大聲起山穀若雷震,賊懼而止,分兵陷潛江、京山諸縣。
何氏守節而死,聯奎媚賊而亦死,一流芳,一遺臭也。然聯奎大損名節,有負其妻,當頭一擊,快哉。閱此知州官不如縣令,男子不如婦人遠矣。
附記二異
二異者何,一墓中人,一無頭人也。賊陷楚豫諸省,每決陵求寶,一日發陵,得二美人。蓋宮妃殉葬而猶未死者。美人複見天日喜甚,既入室,大笑而卒。以久閉元室,陰風土氣,沁入肌骨,腹餒體柔,一遇風日,陽氣即散也。
流寇盛時,鋤刈人民無虛日,一人遠歸,距家三十餘裏,天雨且暮,投宿野邸。旅主雲:舍後有屋兩間,予弟宿內,恐驚若耳。其人曰:予生平無所畏,獨畏汝弟耶。及進門閉,扣之不應,門忽啟,心怪之,及入視,啟戶人乃無首者,其人大駭而仆。旅主笑曰:汝雲不畏,何乃爾乎?慰之曰,勿畏也,昔吾弟遇流寇,斬首而去。時?鹿諸獸群集,將眾屍分噉,遞及吾弟,一神人止之,曰勿食,此人錄上無名,尚有四年陽壽,不應死,群獸散去。弟因自撫其首,已無矣,喉間止一硬管而已,昏夜趨歸,與予同臥,談遇賊事甚悉。及旦,予見弟無首,大駭,然竟不死,饑則啾啾有聲,用茶匙沃食管中,飽則無聲矣,又能織蓆,亦異事也。
昔唐崔廣宗,為張守珪所殺,仍不死,饑渴即畫地作字,世情不替,更生一男,四五年後,忽畫地雲,後日當死,及期果卒。
監左帑龍舒,嚐言親戚遊蜀,路經湖溪,晚投一店,忽見左側一人無首,駭以為鬼,主人曰:不須驚,此人也,往年因患瘰癧,頭忽墜脫不死,自此每所需,則以手畫,日以粥湯灌之,故至今猶存耳。
宋紹興二十五年,忠翊郎刁端禮,隨邵運運使往江西經嚴州淳安道上,憩於潘姓家,聞旁舍嘖嘖有聲,窺之,乃一無頭人,織草屨,運手快疾,刁大驚,潘生曰:此吾父也。宣和庚子,嚐遭賊亂,斬首而死,手足猶能動,肌體皆溫,不忍殮殯,用藥傅斷處,其後瘡愈,別生一竅,欲飲食啾啾然,除灌以粥湯,故賴以活,今三十六年,翁以七十矣。
無頭而活,其說近誕。恐世不之信,故附載三事於後,乃知古今奇異,何所不有。
李自成屠黃陂
癸未正月十日乙巳,賊陷雲夢。十一日丙午,陷孝感。十二日丁未,李自成、羅汝才至黃陂,知縣懷印走,賊設偽令,黃陂士民殺偽官,賊怒,反兵屠之。夷城垣為平地。十三日戊申,陷景陵,賊別將陷德安,自成馳檄黃州,指斥乘輿,偽托仁義以誘遠近,偽示有三年免征,一民不殺之語。愚民皆感之。李巖複私作民謠,令黨誦之雲:穿他娘,喫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以故所至風靡,黃州守將棄城東下,掠江上客舟,大擾江南北,方國安諸將屯漢口。
左良玉避自成
正月,李自成大隊逼漢陽,左良玉率眾二十萬,自金沙堵下九江,遂至蕪湖。良玉既避賊東下,沿江縱掠,降將叛兵,所在蜂擁,俱冒左兵攻剽,南都大震。留守諸軍,盡列沿江兩岸,不間為兵為賊,皆擊之。良玉列狀上兵部自白,兵稍戢,群賊始散。
三月,傳製襄城失守,明法具在,左良玉憫其久勞行間,責令圖功自贖,方國安、陳可立革職,充為事官殺賊。
馬世奇入對
癸未,李自成、張獻忠益熾,上不時召對群臣,馬世奇對曰:今闖、獻並負滔天之逆,而治獻易,治闖難。蓋獻人之所畏,闖人之所附,非附闖也,苦兵也。一苦於楊嗣昌之兵,而人不得守其城壘;再苦於宋一鶴之兵,而人不得有其室家;三苦於左良玉之兵,而人之居者行者,俱不得安保其身命矣。賊知人心之所苦,特借勦兵安民為辭。一時愚民被欺,望風投降,而賊又為散財賑貧,發粟賑饑,以結其誌,遂至視賊如歸。人忘忠義,其實賊何能破各州縣,各州縣自甘心從賊耳。故目前勝著,須從收拾人心始。收拾人心,自從督撫鎮將約束部位,令兵不虐民,民不苦兵始。
上載李自成馳檄誘民及左兵擾民等事,故特錄此。
徐標入對
癸未五月,召巡撫保定右都禦史徐標入對。標曰:臣自淮江來,數千裏見城陷處,**然一空,即有完城,僅餘四壁,蓬蒿滿路,雞犬無聲,曾不見一耕者,土地人民,如今有幾?皇上亦何以致治乎。上欷歔泣下。標又曰:天下以邊疆為門戶,門戶固,則堂奧安,其要致備內治,重守令,守令賢,則政簡刑清而盜自息。複上言屯田,及車戰諸策。上皆善之。標受事不久,而數數召見,蓋閔念饑民,欲得其詳也。
是月,給事中吳甘來,上言諸撫臣借名護藩,實皆棄城而走,敕諭各藩,並覈王永祚等棄城之罪。上皆不問。
李貞罵賊
二月初六日庚午,李自成遣賊攻麻城,城空無人。十九日癸未,自成攻陝縣,知縣李貞率士民堅守,賊一鼓而拔,縱兵大殺。李貞厲聲叱曰:驅百姓死守者,知縣耳。妄殺何為?罵賊不已。自成怒,褫其衣,倒懸於樹。貞大呼曰:高皇帝有靈,我必訴上帝以殺賊,賊斷其舌,剮之,母喬氏及妻俱死。
李自成陷常德
二月,湖廣土寇陷澧州、常德,又陷武崗州,殺岷王。時湖廣諸蠻獠俱伺隙,土寇勾引,攻掠盡歸於自成。三月,澧州土賊勾自成陷常德。常德富強甲湖廣,積粟支十年,官史遇賊皆奔,土民無固誌。遂陷。自是辰、嶽諸府,相繼告陷,而雲、貴路梗矣。
李自成襲殺左、革
癸未二月初十日,自成襲殺革裏眼及左金王,並其眾。時群賊俱歸自成,聽其約束。惟左、革二賊,恃其眾不相下。自成因置酒宴之,殺之於席上。革裏眼名賀一龍。
李自成殺羅汝才
三月,自成屯襄陽,命羅汝才攻鄖陽,久不下,多死,汝才所部怨自成。初,汝才聞顯陵之異,以天命未改,潛謀歸順,欲殺自成獻功,尋以印馬分營,起自成疑,至是四月,自成數十騎,突入汝才營,汝才臥未起,入帳中斬其頭,汝才一軍皆嘩,自成以大隊兵脅之。七日乃定,並其眾。汝才陝西延安人,多智而狡賊,中號為曹操,初隸高迎祥,後合獻忠,又合自成,折節下之,自成兵長於攻,汝才兵長於戰,相倚為用,每破城,自成取六,汝才取四。群賊推自成為奉天倡義大元帥,號汝才為代天撫民德威大將軍。汝才嗜聲色,所至郡邑,輒擇子女之美者,後房數百,女樂數部,珍食山積酣燕歌舞。自成每噱之曰:酒色之徒也。以山東人元珪為謀主,每事取決焉。自成並殺珪。汝才死,所部多散亡,部將楊承祖,素驍勇,率眾盡走鄖陽,投守臣徐起元。起元守鄖數年,處強敵之間,竟保殘疆無恙,皆羅兵力也。▉▉回在澧聞變,自成調其兵回襄。不從。五月,自成複攻袁時中殺之,小袁營遂滅。
他書載三月十一日甲辰,自成殺汝才,而史略與編年,則載四月內。予謂自成三月初十殺左革;明日複殺汝才,恐未必如此之速也。
李自成擅號設官
癸未四月,自成既廣收部曲,群賊俱奉號令,遂據襄陽,號曰襄京,其餘所掠郡縣,俱改易名號。初,自成流劫秦、晉、楚、豫,攻剽半天下,然誌樂狗盜,所至焚**屠夷,既而連陷荊、襄、鄢、郢;席卷河南,有眾百萬,始思據有城邑,擅名號矣。修襄王宮殿,設官分職,自稱倡義大元帥為一品,權將軍二品,製將軍三品,果毅四品,威武五品;皆將軍。七品掌旅。八品部總。九品哨總。所授將帥田見秀、劉宗敏、賀錦、張鼐、黨守素、辛思宗、客可成、李友、任繼忠、吳光義、劉芳亮、劉希堯、李過(自成親姪)等,兵共二百三十餘隊,總計馬步兵六百餘萬,每隊立一標旗,行營望之而赤,標營用白旗,纛皆用黑,左右前後,分用黑白紅黃色,而纛隨之。自壬午年夏破荊,初及防禦使、府尹、州牧、縣尹,至癸未正月,欽天監博士楊永裕投自成,更設六政府侍郎郎中,從事諸官屬,侍郎則喻上猷、蕭應坤、楊承裕,郎中徐丘、王家柱、鄧巖忠,從事顧君恩、郭附龍、傅朝升,防禦則孟長庚、陳藎、李之綱、吳大鴈、黃閣、金有章,府尹則、張虞機、姚允錫、牛佺、劉蘇、鄧璉、劉茂先。又使任光樂蘭守荊,養成守夷,王文耀守澧,白玨守安陸,葉雲林守荊門,謝世龍守漢州,為世太守。景德高一切守信陽,周鳳梧守禹州。兵鋒所至,人心皇皇,皆棄城奔走,大江南北人無固誌。
自成封崇王為襄陽伯,邵陵、保寧、肅寧諸王俱降賊,改封伯,喻上猷薦列荊州紳士,自成下檄征之,江東舉人陳萬策、李開先在所薦中,偽檄下,萬策自經,開先觸柱死,楊承裕勸進,牛金星不可,乃止。
鄖陽古劍
癸未二月初七日庚午,鄖陽府天馬山崩,出古劍一口。上書雲:包家大奴兒弓,神機妙火震浮空;馬陷門內木子死,羅掛灘頭偽滿山。九九數盜,取出青鋒。洪武二十二年青田劉基造。四月初六,行都司地平板下尋出火藥四十六簍、鉛子六簍。上書包都司製,以此擊賊,殆無虛發。按劉青田卒於洪武八年,今古劍之說不知何據。然是月十一日,羅汝即被殺,尋自成犯鄖敗去;則馬陷句似應李闖,羅褂句似應羅汝才、曹操也。
高鬥樞守鄖陽
鄖陽鄰界秦蜀,左右荊襄,楚之極孤危地也。自鄖撫南奔,城日夜耽耽環攻之者,動經旬月,賴荊南道高鬥樞,竭力守禦。四月初旬,賊數萬至城下,四麵皆築高台為坐困計,我兵盡毀其台,又銃?傷賊萬餘,賊乃遁去。以次漸複均州、穀城等州縣,又傳檄四方,諭以賊必可滅,好義士民多有應之者。
李自成陷保康
四月丁酉,自成陷保康,知縣石維壇死之。保康縣屬鄖陽。辛醜,自成遣偽將之禹州,禹州守將先期具禮迎賊,賊設偽官之任。二十一日甲申,下詔厲將士討賊,告諭天下。是月初一甲子起,有癸酉無丁酉、有丁醜無辛醜,再考。
顧君恩議取關中
癸未五月,李自成在襄陽所造宮殿皆傾塌,遂移屯鄧州,益兵攻鄖陽,為官軍所敗,複退屯襄陽,與群賊議所向。牛金星請先取河北,直搗京師。楊承裕欲先據留都,斷漕運。獨顧君恩曰:否否,先據留京,勢居下流,難濟大事,其策失之緩。直搗京師,萬一不勝,退無所歸,其策失之急。不如先取關中,為元帥桑梓之邦,建國立業,然後旁略三旁,攻取山西,後向京師,進退有餘。方為全策。自成從其計,遂拘鐵工,晝夜造鐵鉤釘各萬餘,謀入潼關,越踰山險。先是,自成好掠,牛金星勸以不殺,遂嚴戢其下,民間稍安堵,輒相誑惑,無有固誌。六月,自成大造舟艦於荊襄。
顧君恩,拔貢,為偽吏政府選郎。後自成入秦、取趙、破京師,俱如君恩計,亦賊之有才智者。
張獻忠欲入蜀,先於巢湖習水師,李自成謀取秦,並於荊襄造舟艦。俱欲止南兵不上,且使秦蜀不戒也。二賊聲東擊西,詭計略同。
孫傳廷攻拔唐縣
癸未五月,詔孫傳廷作速勦寇。六月十五丁醜,立賞格,購李自成萬金,爵通侯;購張獻忠五千金,官極品,世襲錦衣指揮,餘各有差。進孫傳廷兵部尚書,總製剿賊軍務,仍總製三邊,鑄總師七省之印。九月八日己亥,傳廷決汝州,偽都督李養純率所部降,知賊並兵守寶豐,傳廷遂攻寶豐。十一日壬寅,自成來援,白廣恩、高傑等戰卻之。傳廷曰:寶豐不即下,而賊救大至,則腹背受敵矣。親督諸軍,悉力攻拔之,斬偽州牧陳可新等數十級,遂以大兵搗唐縣。時賊家口盡在唐縣,賊發精騎來援,官軍已入城,盡殺賊家口,賊營痛哭,誓殺官兵。
官兵禦賊以來,有三快事。一擒高迎祥,一射自成目,三殺賊家口。三者傳廷實居其二。後雖有潼關之敗,然兩大功不可沒也。但養純之降,實為通賊張本,古雲受降如受敵,奈何輕信以致敗邪?
孫傳廷逐李自成
孫傳廷既拔唐縣,壬寅自朱仙鎮而南,大雨六日,糧車日行三十裏,士馬俱饑,或勸旋師就運。傳廷曰:軍已行,即還亦饑,當破一縣就食耳。十三日甲辰,複陝縣,縣俱窮民,集騾羊二百餘,頃刻食盡。自成將步騎萬餘逆戰,官兵前鋒擊斷自成坐纛,進逐之,自成奔襄陽。
此戰差強人意。
孫傳廷汝州大敗
癸未九月,大雨連旬,孫傳廷軍乏食。二十一日壬子,兵嘩於汝州,降盜陰通自成。二十二日癸醜,自成率精騎大至,官軍接戰,陷賊伏中,賊乘之,官軍大敗。自成驅大隊,疾追。一日馳走四百裏,官軍死亡四萬餘人,喪其軍資數萬。傳廷故將家子,然不知兵,好大言,九邊精銳,悉隸麾下。又據潼關之險,自成欲誘致之,每戰輒匿精銳,驅難民當前,因是多所斬獲。傳廷誌益驕,屢疏奏捷。且上言有自賊中逃回者,言賊聞臣名皆驚潰,臣誓肅清楚,豫不以一賊遺君憂。上信之,因召對群臣,出傳廷疏示眾。兵部侍郎張鳳翔,獨言賊素狡多詐,示弱不可信,且傳廷所統皆良將勁兵,不如為陛下留此家當,上目攝之。群臣窺上意,爭請命傳廷進勦,至是果敗,乃削傳廷職,充為事官,扼於潼關,加白廣恩陝西總兵官,提兵援勦。進士程源疏言,殲大寇必圖大舉,合數十萬之眾,八麵而齊攻之,誰應援,誰聲實,誰牽製,誰批腹,著著照應,使之疲於奔命,救接不暇,然後可一鼓而擒,乞敕傳廷憑關固守,勿事浪戰。書奏不省。
大雨乏食,天時人事可知,然聞嶽家軍猝遇敵不動,故撼之甚難。未有一日走數百裏者。即自成敢於疾追,亦熟知官軍無紀律耳。不然,彼獨不畏陷於伏乎?是秋,馬世奇主武闈,策略雲:彼之情形在我如濃霧,而我之情形在彼如列炬。此之謂也。雖然乏食軍譟,先自敗矣。豈必待盜之通賊矣哉。
前所載官兵敗賊,或斬首數十、或數百至千餘而止矣,即經逐亦不過數十裏已耳。夫以數萬及數十萬之賊,而僅斬其千百,亦何關勝負。況未必殺賊精銳,或以良民冒功乎?茲之一敗,則馳走四百裏,死亡四萬餘,何多寡遠近相去若是?軍形賊勢,強弱勝負,於是乎見矣。
李自成入潼關
十月二日壬戌,一隻虎陷閿鄉,即自成姪李過也。疾走至潼關,獲督師大纛。初六日丙寅,以纛紿守關者,乘間突入潼關,官軍大潰。一雲孫傳廷率兵十六萬,與賊大戰於潼關,賊將戰,宗敏用誘兵計,將良民居前,佯輸數陣,傳廷遂輕之。十月初六日,開關延敵,賊伏精銳關前,驍將賀錦、辛思宗、穀可成、劉希堯、任繼榮十餘人,俟傳廷追入伏中,礮發伏兵四起,圍困,又先以五千賊詐降,至時內外夾攻,我兵大潰。傳廷單騎走,賊遂入潼關,竟抵西安。西安不守。時蓋十月十一日也。十五日,自成即王位,既定西安,即發兵十萬,金銀五十餘車,往甘肅、延綏、臨洮等處。
自成西行陷華陰,傳廷及白廣恩退屯渭南,自成合眾數十萬陷渭南,屠之,傳廷歿於陣。渭南知縣楊暄被執,不屈死。自成陷華州。初八戊辰陷商州,商巡道黃世清死之。自成屠商州。二十四日乙酉,陷臨潼,巡撫馮師孔不屈死之。西安陷,按察使黃絅自盡,指揮崔爾遠投井死,秦府長史章世炯自經死。紳土死者甚眾。原任山東巡按禦史王道純、都司吏邱從周等,俱罵賊死。參政田時震不受偽職死。解元席增光、宗室舉人朱誼泉,俱投井死。原任磁州巡道祝萬齡深衣大帶,至關中書院斯道中天閣下,哭拜宣聖,從容自經死。僉事王征七日不食死。餘吏民皆相率降於賊。
初,自成席卷楚、豫,雖有大誌,然地四通,皆戰場所得郡縣,官軍旋複之,至是入秦,據百二山河,遂不可製。居秦王府,偽授秦王存樞權將軍,世子妃劉氏曰,國破家亡,願求一死。自成遣歸外家。秦藩擁資百萬,富甲天下,賊之犯秦也,戶部尚書倪元璐秦曰:天下諸藩,無如秦晉之險,用武國也,宜諭兩藩,能任殺賊,不妨假以大將之權,如不知兵,宜悉輸所有,與其齎盜,何如犒軍,賊平之後,益封兩藩各一子如親王,亦足以報之。書上不報。至西安陷,秦藩府庫盡為賊所有,自成分殉諸縣,蒲城知縣朱一統,抱印投井死。自成改西安為長安府,榜掠巨室助餉。十一月考校州縣生員,一等與六政府屬,二等州縣,三等佐貳。
孫傳廷夫婦死難(附喬元桂等)
孫傳廷,號白穀,代州人,長身伉爽,才武絕人,能左右射,中萬曆己未進士,授永城知縣,調商邱,有能名。甲子為例考官,行取吏部主事,曆封、功、勳、選四司員外部中,為順天府丞,以邊才擢右僉都禦史,巡撫陝西。癸未加兵部尚書,賜尚方劍,總製各省,督師剿寇,會天霪雨,糧糗不繼,師大潰,潼關陷,公獨身橫刀衝賊陣以歿,從騎俱散,不能得其屍。公之出也,自念必死,顧語張夫人。夫人曰:丈夫報國耳,無憂我。西安破,率二女六妾沈於井。揮其八歲兒以去,兒踰墻避賊,墜民舍中。有老翁者,善衣食之,二年公長子世瑞重趼入奏,得夫人屍,貌如生,老翁歸,以弟相扶還,見者泣下。蓋公素有德秦人雲。標下監軍道副使喬元桂,同日死之。元珪,定襄人也,同裏進士馮訥生,作潼關行紀其事雲。是時潼關既破,三秦頓失。西安知府簡仁瑞,四川舉人,被擒不屈,罵賊最烈,賊揮為數截死。都司書辦邱從周,遮道罵賊,賊擒至,罵愈厲,剜其眼,罵如故,割其舌,去其齒,寸磔之,罵始絕。秦府左長史章尚絅投印井中,赴秦府端禮門外,再拜自經死。
傳廷死事本末,得之梅村吳偉業。前載章世絅,此載章尚絅,意尚絅為是。
吳從義赴井
吳從義,字裕強,浙之山陰人,曾夢長者撫其背曰:歲寒鬆柏,其在斯乎!餘字而歲青,寤遂更焉。崇禎十二年己卯,舉順天鄉試。十三年進土,遷長安令,秦地兵荒洊至,千緡不能得升粟,公設法賑貸,秦民賴之以生,廷議以寇盜充斥,裁縣簿,設練總,募邑中丁壯隸之。公躬自訓練,與標兵夾攻南山寇,獲其渠子午曾張,諸鎮乃安。時李自成**豫楚,秦與壤接,詔督師孫傳廷移鎮西安以衛秦,而援豫兵十餘萬,俱集長安,刀槽草豆、戰車戈矛之屬,俱出民間。公憫焉。除宗紳衿士應免外,餘如寄在各田,概行編派,而民少甦。居平食簋不逾二,飲不至醉,冬裘夏葛,必敝方更。癸未春,舉卓異。冬十月,孫傳廷喪師雒陽,潼關不守,長安勢如纍卵,公佐撫軍議戰守,分汛南門,十餘日而賊至。十一日東門陷,撫軍馮師孔死之,眾扶公下至城北關神廟,易冠服,從容望闕叩首,赴井中死。秦士民聞之,號呼震天,如失父母,即賊亦為歎息墮淚。事聞,贈山西按察司僉事,蔭一子。
黃絅一門盡節
黃絅,字季侯,河南光州人。與兄丁未進士袞;並擅機雲之譽,中天啟壬戌進士。初授南官知縣,五年考最授兵部主事,出為紹興知府。旋丁艱歸,會賊寇光州,公廬墓入山,僅以身免。長子諸生彝如,率家僮巷戰,罵賊致殺,妹亦遇害。丁醜,陞公臨鞏兵備副使,建番漢合勦之策,大敗賊於河。洪承疇奇其功,特疏題薦,尋轉洮岷參政,壬午陞按察使。及癸未,自成大舉破潼,關公赴井死之;夫人王氏同殉。巡按禦史金毓峒、監軍禦史霍達聞於朝,上以忠烈可嘉,下部即日從優議卹,贈太常寺正卿,廕子恂入監讀書。
焦源溥罵賊
焦源溥,字逸源,號涵一,陝西三原人。人穎悟絕倫,稍長研理學,尚節義,最慕漢之武侯、唐之鄴侯,骨相非凡。萬曆三十七年己酉,舉於鄉。四十一年癸醜,成進士。初受沙河知縣,尋調濬縣。庚申以卓異薦,擢四川道禦史,官舍蕭然,如禪室。或諷公何太儉。公曰:不聞長齋禦史乎?凡在西台,封事數上,熹廟登極,盈廷聚訟三案事,公危言正論,舉朝側目。甲子巡按,直保,以忤要人意,例轉河南憲副,備兵廬鳳。未幾移疾歸。己巳起補山西,庚午遷參政,所至愛民如子,不取屬吏寸絲尺縑。甲戌以才望特擢為都察院副都禦史,巡撫大同,既蒞任,築軍實,修馬政,築城堡,謹斥堠慎擇將領,以忠勇勤為上,毋取恢然者。曰猶之相馬,不舉肥也。亡何,中蜚語歸。癸未冬,自成入西安,召諸邑縉紳授偽職,仍以總督官銜延公,脅之,去見自成。公罵曰:爾為賊,吾恨不手刃爾,乃欲誘我耶?吾朝廷大臣,有死無二。幸速見殺。賊閉之室中。三日,罵益厲,公美須髯皆上指目眥盡裂,賊稍近,公舉手擊之。將殺公,公詈不絕聲。賊拔其舌,支解死。為十二月十九日也。按臣霍達為請卹於朝。
公從兄源清,號湛一,萬曆丁未進士,除戶部江西司主事,曆員外郎中,廣平知府,山西、山東副使,四川參政,山東按察使,山西左布政,陞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巡撫宣府,罷官裏居年七十,始舉一子,賊入境,不屈自經。二公皆以清品聞,而源溥尤尚氣節,為台中好直言,諫草傳天下。
南企仲罵賊(刻南師仲)
南企仲,號弦蒲,渭南人。萬曆庚辰進士,仕至南京吏部尚書。年九十矣。陷賊大罵不屈,不食兩日死。其子禮部主事南居業,號塚嶺,萬曆甲辰進士,亦以不屈見殺。
焦公以兄弟死難,南公以父子殉節,其他同,其貴同,而其時與烈又同,誌於青史。美哉!
中部知縣朱新達
十月,李自成既破西安,遂掠鄜延,中部知縣朱新達知城小不支,先令妻妾自縊,一妾少,尚未配合,新達遣之去,妾不可,垂泣甘縊,然後新達自縊死。
史略一刻華堞,野乘又刻朱新鍱,事同而名各異,須再考之。甲申正月二十日,監軍霍達恭報奏中殉難諸臣有朱新達妻妾,則朱為是。
餘應桂總督陝西
癸未十月二十九日庚寅,上始聞潼關失守,以兵部侍郎餘應桂總督陝西三邊,收拾邊兵,相機勦寇。應桂聞命飲泣,陛辭曰:不益兵餉,雖去何益。上默然。發帑金五萬,給軍。應桂遷延河上不進。時朝議以應桂為總督,而命禦史霍達監其軍。達,秦人也,夙負才略,習知地利土著,故用之。十一月初三日上召對,諭以有真剿,然後有真撫,有好將,自有好兵,有好有司,自有好百姓,在爾實心為之,命達速去料理。達痛哭敷陳,言西安若在,臣不惜死以報皇上。此至則偽官充斥,赴任無地。
李自成祭墓
十一月,自成會群賊,戎馬萬匹,旌旗數十裏,於米脂祭墓。以兵百騎按行,鳳翔守將誘而殲之,自成怒攻鳳翔,陷之,屠其城。
榆林諸將殉義
十一月十二日壬寅,李自成發金數萬,招榆林諸將,以大寇繼之,備兵副使都任、原任總兵王世顯、侯拱極、尤世威、惠顯等,斂各堡精銳,入鎮城大集將士,問之曰:若等守乎?降乎?各言效死無二。推世威為長,主號令,繕甲兵,自成遣偽官說三日不聽。自成怒,十五日乙巳,賊四麵環攻,城上強弩疊射,賊死屍山積,更發大炮擊。賊稍卻。十六日丙午,賊攻寧夏,鎮兵逆戰三勝之,殺賊精銳數十。自成歸西安,益發兵攻寧夏,陷榆林,守道都任合門自縊,原任總兵尤世威,舉家百口付之烈焰,自揮刀突戰死街心,原任總兵侯世祿、侯拱極、王學書、王世欽,王世國、李昌期,原任副將翟文、常懷德、李登龍、張發、楊明,原任遊擊孫貴、龍養崑,原任守備白慎衡、全家敘,現任遊擊傅德、惠憲、潘國臣、李國奇、晏維新、陳二典、劉芳馨、劉廷傑、文侯國,現任守備尤勉、惠漸、賀天雷、楊以偉、掌印指揮李文焜,皆不屈死。時諸將各率所部巷戰,殺賊千計,賊大至,殺傷殆盡,無一降者。閤城婦女俱自盡。諸將死事者數百人,而鄉紳死難,則有誥封副都禦史朱嚐德等。榆林為天下勁兵處,頻年餉絕,軍士饑困,而殫義殉城,誌不少挫。榆林既屠,賊搗寧夏。寧夏官兵迎降。三邊俱沒,賊無後顧,遂長驅而東矣。脫是時中樞稍知兵,當賊困榆關,急請濟師,為犄角,可令賊奪氣,乃一籌莫展,束手待斃,可謂國有人乎?
奏地稱山河百二,讀無衣小戎之什,猶想見慷慨激烈之概。生斯地與官斯土者,被其風氣,大節著焉。雖謂與華峰比高,涇水比潔可也。嗚呼!壯哉!
文臣讀書明理,而朝廷複優待之,其殉節宜矣。至於武將何知,且文臣平日視同走狗,宜非降則遁耳,乃不為賊誘,可為異矣。至無一人降者,則又異甚。尤可異者,婦人女子,亦知賊至,不過披掠已耳,非甚不獲已,未有甘心引決者。竟至闔城自盡,其貞風勁節,真古今所未聞也。
榆林地臨河套,朔北緊關,寧夏邊陲要路,負山阻河,二衛既失,賊遂由秦越晉,勢如破竹矣。
李自成屠慶陽
自成既破榆林,遂攻慶陽,府城中堅,守四日,力不支,城陷。守道段複興、知府董琬、推官靳居聖、鄉紳太常少卿麻禧,皆死之。居聖字淑孔,長垣人,進士,城破自刎。自成屠慶陽,執韓王,大張偽榜,移檄河南郡縣,俄還兵西安,此十月事。
鄧太妙賦詩
鄧太妙,故寧河武順王之裔,三水文翔鳳太青之繼室也。崇禎初年,太青以太仆少卿家居,武恭人歿,謀續聚,家園有並頭蓮之瑞,作嘉蓮詩七言,今體四百餘首。鄧之父才其女而告之曰:此真可以婿汝矣。太青喜,遂委禽焉。既歸於文,春秋佳日,奉太夫人版輿出遊,登車吊古,夫婦唱酬,筆墨飛動,爭光鬥捷。太青有二出西郊記,讀者善之。甲戌太青得風疾,至壬午春不起,鄧為文以祭,敘致詳悉,關中文土爭傳寫之。癸未冬,關陝**,鄧以才甚,為寇盜所知,淪於闖,遁於秦,流離於幽冀,郵墻旅壁,潑墨留題,嚐賦秋思一絕雲:蒹葭一望碧連山,襲襲輕風拂翠鬟,秋色亦知亡國恨,卻教落葉盡成斑。
三秦一失,不獨忠臣義士,抱天墜之憂,即婦人女子,亦懷亡國之恨。故附記鄧太妙一事。
李自成陷平陽
十二月初五日,自成發兵入漢中,複反兵至韓城,渡河。二十日庚辰,陷平陽,吏民皆降。蒲州鎮將高傑聞自成渡河,於是退兵澤州,沿途大掠。自成殺西河王等三百人,山西郡縣聞賊至,望風迎款。
李自成陷甘州
十二月,自成遣賊陷甘州。甘肅巡撫李日瑞、總兵郭大吉、同知藍台等並死之。西寧衛尚堅守不下,至明年甲申二月詐降,殺偽官賀錦等。
張獻忠屠蘄州
時,李自成陷承天,據襄陽,所在棄城走。獻忠因得乘機攻取。先是壬午六月,破黃安。十二月,破黃梅。至是癸未正月,張獻忠襲陷蘄州。次日,令縉紳、孝廉、文學悉冠帶自東門大,由西門,盡殺之,遂屠蘄州。留婦女毀城,稍不力,即殺之。蘄州與黃安、黃梅二縣俱屬黃州府。
張獻忠屠蘄水
癸未二月,鄉官周之任勾引張獻忠。初四丁酉,獻忠遂陷蘄水,屠其城。道臣許文歧被執不屈,殺於麻城。邑有饒宦,獻忠未至時,蘄水官府謀集鄉兵守禦,饒宦不從。謂鄉兵徒擾民耳。賊勢孔亟,官兵請於各宦,每宦養兵三名,饒宦曰:我窮宦,不能養也。既而城破,獻忠集城中商民士宦於教場,而盡殺之。後及於饒,饒夫婦跪請曰:願出金二十萬免死。獻忠括其家,得三十萬,卒殺之。
野乘雲:督糧道參政許文歧為賊所執,求死不得,瞥見從賊眾多係黃麻,密告以忠義,北約從中擊賊,以柳圈為號,適為逆衿王固懷泄其事,遂被害。臨刑歎曰:吾所以旦夕不死者,正為此耳。今既無成,天也,含笑而卒。
王固懷附賊以殺忠臣,真衿中禽獸也。至饒宦以三十萬貲,而不肯養三兵,其愚鄙可恨。獻忠殺之快矣。但百姓亦何罪哉!
張獻忠陷黃州
癸未二月丙寅,張獻忠疾馳至黃州,乘大霧攻城,黎明城陷,副使樊維城罵賊洞胸死。維城固孝介公之姪,而玉衡之子也。貢生馮雲路,力學著書,精禪理,征辟不就。獻忠慕其名,強起之。雲路不屈而死。其門生諸生汪陛延亦死。諸生易為瑚,父道暹,名重海內,前已與次子為璉罵賊死,至是為瑚亦死之。獻忠據府自稱西王,黃陂鄉宦歐陽玖迎降,尋陷羅田。
樊維城,號紫蓋、黃岡人。父玉衡,給諫,以建言國本遣戍。公中萬曆己未進士,授海鹽縣知縣,曆遷至福建副使。崇禎癸未,張獻忠破黃岡,公被執,大罵不屈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