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炸糞坑
崇禎八年臘月二十二日,雷鳴堡南門校場。
所有的雷鳴堡軍士都在校場上盤膝而坐,不論軍官士兵都是如此,隻有張鴻功,尉遲雄幾人坐在韓陽的旁邊。
看著下麵一張張粗黑樸實的臉,韓陽沉思了良久。
雷鳴堡如今沒有餘錢統一製作軍衣,所以這些軍士都沒穿軍裝,而是穿著原來自己當軍戶時的棉襖皮袍。
他們個個穿得是五花八門,隻有他們那筆挺的坐姿,可以看出他們是一群軍人。
今日將大家召集在校場卻不訓練,各兵將也是奇怪,不知道防守大人要幹什麽。
沉默許久,韓陽終於緩緩開口道:“前些時間,我聽說有些軍士認為訓練艱苦,很是抱怨,不知道為了什麽。”
他掃視場中各人,不少人接觸到他的目光,都是趕忙低下腦袋,心下惴惴。
這些人都是平日抱怨之人,雷鳴軍軍紀嚴格,他們都是害怕鎮撫官軍治自己動搖軍心之罪。
韓陽卻輕歎一聲,繼續道:“我韓陽,並非鐵石心腸之人。
“將士們操練的辛苦,我豈能不知?
“看在眼裏,又怎能不心疼?
“隻是……我沒辦法啊!
“我知道你們練得苦,私下怪我苛酷。
“若是太平年月,又何須如此?大家當兵吃糧,日子雖苦,總還能活得下去。
“可如今是亂世!韃子年年來犯,掠我邊塞。
“崇禎二年,建奴自喜峰口入關,進犯薊鎮,大肆屠殺搶奪,擄掠我十幾萬漢人入後金為奴。
“崇禎七年,建奴卷土重來,進犯宣大,咱們雷鳴堡當中,便有不少保安、永寧等地逃來的百姓。
“韃子是如何燒殺劫掠你們家園的,想必你們比我更清楚。
“崇禎八年,咱們確實過個太平年,可明年呢?誰能保證建奴明年不會再次入關,不會打到山西來,不會打到大同來,不會殺到我雷鳴堡城下?
“若不練就一身本領,如何保家園周全?你們就忍心看著自家兄弟慘死刀下,姊妹受人淩辱嗎?
“咱們辛苦種下的莊稼,省吃儉用養下的牛羊,難道就任由狗韃子們糟蹋去?
“我韓陽也是從小兵一步步走過來的,亂世的苦,韃子的狠,我都嚐過、見過!
“當年我在永寧墩當墩軍,韃子來劫,同墩兄弟李超的媳婦,就活生生死在韃子刀下……
“我眼睜睜看著,卻沒救下。
“我恨啊,所以我帶著同墩的兄弟,還有新安堡幾名夜不收兄弟,夜襲繳了韃營。
“可那不過是七名韃子,下次韃子來,絕不止七人,他們會七百,七千,七萬人的來,成群結隊地來。
“來擄掠,來屠殺,來將我們華夏燦爛的文明付之一炬。”
說到這裏,韓陽聲音不由哽咽。
台下眾軍全都愣住了。
他們第一次看見嚴厲沉穩的防守大人在他們麵前真情流露,一時皆不知所措。
半晌,人群中爆發出一片哽咽的呼喚:“大人……”
想起韓陽給雷鳴堡帶來的改變,給他們生活帶來的改變,不少人都是紛紛跪倒。
見狀,魏護更是猛地跳將起來,喝道:“是哪個撮鳥在背後嚼舌根、動搖軍心?給老子滾出來!看老子不把他捶成肉泥!
“防守大人每日讓大家吃飽穿暖,操練已是仁慈!若還有誰不知感恩,在在是天地不容!”
韓陽擺了擺手:“不怪他們,魏百戶,你坐下,大家都坐下。”
魏護猶自憤憤,重又坐下。
韓陽緩聲道:“其實我別無他求,隻盼練出一支強軍,待韃子寇邊時,能護得雷鳴堡一方平安。
“若再有點癡心妄想,便是盼著將來真有太平日子,人人有衣穿,有飯吃,有地種。
“我平日愛聽戲文故事,總羨慕嶽武穆、戚帥能被百姓代代傳頌。但願我韓陽將來,也能有青史留名的一日。”
魏護驟然站起,振臂高呼:“跟隨大人!保家衛國!天下太平!”
隨著魏護一聲呼和,一股豪情陡然在人群中蔓延。
所有軍士齊刷刷起身,人人舉臂,吼聲如雷:“跟隨大人!保家衛國!天下太平!”
尉遲雄立於韓陽身側,這位向來不苟言笑的軍官此時也是激動得連連低語:“軍心可用!軍心可用!”
韓陽同樣起身,隨眾人一同揮臂。
他的眼眸深處,仿佛燃著一簇火,那火光熾烈,似要吞沒一切來自東北方向的野蠻。
……
雷鳴堡南門口,一群穿著爛棉衣的小孩愣愣望著校場上歡呼嚎叫的軍士們,眼中閃著靈動的光芒。
“狗剩哥,爹爹他們在叫什麽呢?”曾家花歪著腦袋問道。
他是曾二牛家的小女兒,平日裏最愛跟男孩們混在一起玩。
“屁花,你咋啥也不懂,俺爹他們在誓師殺韃子哩,俺長大也要跟俺爹一樣,當兵殺韃子,保家衛國!”
周國柱一手叉著腰,一手攥著一根炮仗,臉上滿是自豪。
作為周大生的獨子,他平日最愛看爹爹在院子裏習武,從小誌向便是跟他爹一樣,成為軍官手下的家丁。
不過現在,他的誌向變成了加入雷鳴軍。
“柱子哥,那俺也要跟你一樣,俺也參軍!”曾家花一臉崇拜的湊了上去。
周國柱卻是擺擺手,叫道:“屁花,你是女娃,咋能參軍呢?”
“女娃咋不能參軍?”
“女娃就是不能,俺爹說的。”
“你胡說,俺也不比你差,俺咋不能?”
“你說你不比俺差,那你敢炸韃子不?”
“韃子,咱們雷鳴堡哪來的韃子?”
“糞就是韃子,俺爹說了,韃子都是屎一樣的爛貨,你敢跟俺去炸糞坑不?”
“咋不敢,去就去,帶路!”
“哦——,炸韃子去咯,炸糞坑去咯。”
結束跟曾家花的爭論,周國柱帶著一群小孩,往雷鳴堡三號公廁呼嘯而去。
一群孩子很快來帶三號公廁後頭的集糞池。
看著集糞池中散發的陣陣臭氣和其中蠕動的白色蛆蟲,不少小孩都捏著鼻子,將身子朝後咧的遠遠的。
周國柱卻是叉腰叫道:“你們怕什麽?俺爹說韃子身上一股子腥臊味,可比這些大糞臭多了。
“就你們這樣,將來還想上戰場殺韃子。”
說著,他看向曾家花,輕蔑道:“屁花,敢拿這炮仗炸糞坑嗎?”
“有啥不敢?”曾家花一把接過爆竹,躍躍欲試,往糞坑中做著投擲的動作。
“柱子哥,火!”
啵!
伴隨著一聲開蓋的聲音,周國柱將火寸蓋子打開,湊了上去。
“屁花,這火寸可是俺從家裏偷出來的,你可別跟俺娘說。”
“放心吧,柱子哥,俺不說!”
曾家花一邊點頭,一邊將手中的炮仗湊了上去。
“燃了!”
“屁花,快,扔了快跑!”
瞧見呲啦啦飛濺火星子的引線,曾家花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慌亂。
在周國柱的提醒下,她忙將爆竹朝牆根奮力投擲出去。
砰!
小小的炮仗在糞坑角落帶起一陣明亮的火焰。
然而,就在炮仗爆炸的一瞬間,牆根處仿佛有什麽東西被引燃了一般。
一股更為爆裂的能量突然被引發。
轟!
伴隨著一聲驚天巨響。
曾家花、周國柱等一群小孩全被嚇的呆愣在原地。
一股比火銃擊發時爆裂數百倍的能量突然被爆開。
半個集糞池中的穢物陡然一空。
天空中猛地下起一陣糞雨。
……
一聲巨響自雷鳴堡內部傳來。
南門校場上,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一閃而瞬的火光。
愣神片刻,韓陽猛地反應過來,大叫道:“十字西街方向出事了。
“衛兵,快!隨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