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探哨
崇禎九年六月十九,湯河邊上。
官水灣,這裏是湯河的轉折口,水流較平緩,往上不遠處,就是湯河與洋河的交匯處。
離河數百米外的一個山坡上,立著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廟內殘破的神像佛眼微眯,俯視著東北方向殘破的宣大府。
“東哥,廟裏還有神像哩,咱要不要去拜拜?”馬臉抬頭望了眼高大的神像。
“拜個屁,什麽狗日的神佛,拜他們不如拜自己,拜他們要真有用,老子全家也不會都死在遼東。”
楊東橫梗刀疤的臉皮抽了抽,將嘴裏嚼爛的草根吐到一旁。
“距離不夠,再往前靠些!”
楊東又拽了枝草根放在嘴裏,一邊嚼一邊吩咐道。
很快,一行人又小心翼翼地往山崖邊靠了靠。
從這裏看下去,湯河兩邊的動靜,一舉一動,皆入眼中。
三皮從地上用力一拔,有樣學樣,也將一枝草根塞進嘴裏,緩緩道:“東哥,情形看起來不太妙啊,又有一牛錄的韃子渡河過來。
“從美峪所到咱雷鳴堡,騎兵兩日就能到,再過幾日,咱雷鳴堡怕也會遭受奴騎騷擾。”
他們已在此處潛伏了三日,高強度的探哨讓他們每天隻有三四個小時的睡眠。
草根味苦發澀的口感能幫助他們保持清醒。
順子也是在一旁低聲道:“東哥,這兩日咱們也哨探得差不多,該是回堡了。
“眼下韃子哨探越來越多,如果遇上了大股的韃子兵,就我們這小隊人,怕是不夠他們塞牙縫。”
說話間,楊東依舊不住對著山下探頭探腦,他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再等一會,看清楚過河的韃子有多少人。”
他看向身旁的三皮道:“三皮,你都記清了吧?”
三皮笑著點點頭道:“放心吧東哥,這幾日所探賊奴旗號,人數,器械裝備,我記得一清二楚。”
三皮年紀小,學習能力強,在雷鳴堡辦的識字班中,是最先通過五百字考核的學員。
對於探哨獲得的情報,韓陽明令規定,必須采用類似密碼本換算的方式。
這樣就算情報被敵軍繳獲,也不可能得知其中的內容,大大保證了情報的安全。
不過情報換算起來卻是十分繁瑣,如今小隊的情報記錄工作,楊東都交給三皮在做。
又過了好一會兒,楊東才低聲喝道:“準備撤。”
一時間,山神廟周邊的夜不收都是輕輕地集中過來,連楊東在內,正好一個甲隊六人。
他們個個身材魁梧彪悍,都是披著輕甲,手上身上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門,飛斧,標槍,馬刀等啥樣的都有。
不過此時各人都是神情緊張戒備,手上牽的馬匹,也都上了馬嚼子,還用布包著馬蹄。
他們必須小心,夜不收外出刺探,本來就是九死一生的事,特別是在敵人眼皮底下。
暴露的風險極高,他們這小隊六人,就算遇上同等的清兵哨騎,怕也要傷亡慘重。
自從那晚在雷鳴堡棚戶區確認混入建奴細作後,韓陽便令魏護接連派出數隊夜不收,前往各地探察清兵消息。
六月初,豪格率領的正藍旗、鑲藍旗大部進入延慶州以來,韓陽責令雷鳴堡夜不收出動的次數更是頻繁,並有了一定的損失。
由於雷鳴堡夜不收偵探到小股清兵不斷從美峪所進入蔚州境內。
初九,楊東又奉魏護之令外出探察,最好是捉幾個生口,探明一些清兵情況。
出行前當晚,韓陽親自為楊東等人壯酒送行。
隨著清兵不斷深入過境,他們這小隊人出去,難免會與清兵接觸,到時凶多吉少。
也不知楊東這些人去後,還有沒有機會回來。
因為一直處在抗清第一線,遼民往往都十分凶悍。
作為從遼東逃出來的遼民,楊東膽子奇大。
出了雷鳴堡的地界後,又直過長寧鎮、小五台山、桃花堡,一直到了洋河邊上,宣大跟大同交界。
一路上,這隊夜不收在楊東的帶領下一直小心翼翼。
為躲避清軍哨騎的窺探與襲擊,他們按照魏護所教授的夜不收知識,每晚都在不同地方避宿。
建奴入關前,韓陽每月都會派出夜不收護送順興商行的商隊赴邊境交易。
每隊夜不收都會詳細記錄沿途周邊的地理地勢。
當初這些情報讓他們如今能輕易找到安全住宿的地方。
特別楊東是遼東獵戶出身,具有非常靈敏的嗅覺。
他一反常態,沒有采用夜不收慣用的夜間滲透與反方向穿插折回行進路線。
而是采用白天秘密出發滲透,在山林中重新開路,直撲目標所在地,取得了豐富的刺探成果。
此外,還多次巧妙地避開清兵哨騎,讓一眾隊員佩服不已。
一行人輕手輕腳地下了山坡,各人都是小心謹慎,坐騎四蹄更是包著布條,免得蹄聲驚動旁人。
大股的清軍正在不遠處渡河,哨騎不斷。
楊東等人處處留意,步步小心,如果遇上大股的清兵哨騎,他們就完了。
好在他們成功下山,那些清兵始終沒有發現他們的窺探。
從山坡緩緩退下來後,楊東立刻令眾人上馬,一路沿著山邊奔跑。
此時已是夏季,天氣炎熱,各人身著盔甲,走在這些黃土路上,熱氣上湧,讓人覺得一身的燥熱。
楊東等人雖都是一人雙馬,但比起上麵的人,**的馬匹反而無精打采,過一會兒就要換乘一匹。
過了莊子上,下宗所等地,這一帶都是美峪所的地界。
遠遠看去,那些村堡,民堡都是戒備,有時看到幾個小村落,也是堡牆盡毀。
村落中不時冒出青煙,四處盡是殘屋斷牆,顯然是堡內居民遭了清兵韃子的毒手。
看到如此慘狀,楊東等人都是咒罵,又慶幸雷鳴堡及時堅壁清野。
沒多少自保能力的小堡,也都轉移到了雷鳴、新安、永寧等大堡中去了。
一路沒有行人,隻是時不時看到一些清兵哨騎呼嘯而去,他們大搖大擺,絲毫不顧忌自己的行蹤是否暴露。
看他們每批最少都是十餘人,楊東考慮到沒有必勝的把握,就沒有出擊,否則捉幾個生口回去,此行就更完滿了。
小心避開一隊清兵哨騎後,眾人轉過一個坡地。
楊東忽然低喝一聲:“停。”
眾人都是停了下來,策馬向楊東聚了過來,順子低聲道:“東哥,有什麽不對勁的?”
楊東凝神仔細聽了半晌,低聲道:“坡下有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