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朝議
崇禎十年三月,北京城的春天來得猶猶豫豫,宮牆外的柳梢才剛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新綠,文華殿內的空氣卻比臘月寒冰還要凝滯幾分。
禦案上,來自宣大、薊遼、乃至中原剿寇前線的軍報、題本堆積如山,每一份都像是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發出的沉重喘息。
而此刻,讓崇禎皇帝朱由檢眉間那道“川”字紋愈發深陷的,正是幾份關於宣大戰事,特別是關於那個名叫韓陽的東路參將的最新奏報。
一份是宣大總督盧象升的捷報兼請功疏。
詳細稟報了韓陽率東路軍民,於桃花堡血戰旬月,先後挫敗嶽托所部鑲藍旗主力強攻及長期圍困,並最終趁虜騎主力北返、後方不寧之際,果斷出擊,尾追襲擾,斃傷俘獲虜騎數百,奪回部分被擄百姓物資,迫使嶽托未能達成全部擄掠目標,不得不加速北遁。
盧象升極力讚揚韓陽“忠勇絕倫,調度有方,以孤城抗強虜,終全師保境,其功甚偉”,並附上了初步核驗的斬獲首級數目及東路將士請功名單,為韓陽及其部將請予重賞,並為傷亡將士請恤。
另一份,則是由通政司轉呈的數道禦史、給事中的彈劾奏章。
言辭激烈,直指韓陽。
有彈其“擅啟邊釁,致虜大舉入寇,宣大百姓遭殃”的;有劾其“守土無功,坐視廣靈、蔚州等州縣殘破,獨保一堡,豈非私心自用?”的;更有人翻出舊賬,指其“在任東路以來,擅更祖製,私募精兵,耗費國帑無算,賬目不清,淩虐軍將,致東路人情洶洶,董其昌等將佐屢有怨言,恐生大變”。
這幾道彈章顯然經過串聯,互為佐證,將韓陽描繪成一個好大喜功、跋扈專權、不顧大局、甚至可能擁兵自重的邊鎮梟雄。
還有一份,是宣大鎮守太監王坤的密奏。
語氣曖昧,既承認韓陽“驍勇敢戰,桃花堡之守確有微勞”,但又話鋒一轉,提及“然該將年輕氣盛,不諳世事,與地方文武多有不協,用度亦顯豪奢,雖雲為公,然難免惹人疑竇。
且其練兵之法,火器之利,迥異尋常,恐非朝廷定製,長久以往,未知其可。”
監軍太監的密奏,往往直達天聽,分量極重。
王坤這份奏疏,看似中立,實則將“跋扈”、“靡費”、“擅改祖製”的嫌疑坐得更實,還隱含了一絲對韓陽掌控“異法”兵器的警惕。
三份奏報,擺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無比矛盾的韓陽形象。
是力挽狂瀾的忠勇虎將,還是禍國殃民的跋扈軍閥?
是朝廷該重賞激勵的榜樣,還是該嚴加約束、甚至查辦的隱患?
崇禎皇帝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禦案,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他的目光在那幾份奏章上來回移動,疲憊而銳利的眼眸深處,是深深的困惑、猜忌,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能臣”的渴望與恐懼交織的複雜情緒。
“楊先生,盧象升的捷報,還有這些彈章,你都看過了。”
崇禎的聲音有些沙啞,看向侍立在下首的楊嗣昌。
“回陛下,臣已仔細閱過。”
楊嗣昌拱手,麵容沉靜。
作為皇帝最倚重的閣臣之一,他深知此刻表態的關鍵。
“你怎麽看?韓陽此人,是功是過?該賞該罰?”崇禎直接問道。
楊嗣昌略一沉吟,緩緩道:“陛下,盧象升乃國家幹城,其奏報當非虛妄。
韓陽能於桃花堡拒嶽托大軍,保城不失,迫其退兵,此確為實在之功。
於士卒,於邊民,於朝廷體麵,皆有益處。此功,當賞。”
他先肯定了“功”,這是基於事實,也符合他“賞罰分明”的一貫主張。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然,諸禦史、給事中所言,亦非全為空穴來風。韓陽以參將之身,行事實過於剛猛急切。
勾銷空額,整頓營伍,雖有不得已處,然觸動各方利益過甚,易生嫌隙動**。
其練兵用器之法,標新立異,耗費必巨,是否確有奇效,尚需時間檢驗,然已引朝野側目,非議不斷。此其‘過’之一。”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皇帝神色,繼續道:“更緊要者,在於大局。
去歲至今,虜騎兩度入寇宣大,雖未竟全功,然邊民塗炭,州縣殘破,擄掠人口以萬計,損失不可謂不巨。
韓陽守一堡之全,難掩數州縣之失。此非其一人之過,然其作為,是否間接促成或加劇了虜患?
其專注於東路一隅,練兵自強,固然可嘉,然於整個宣大防務,於安撫流亡、恢複生產之大局,貢獻幾何?
此其‘過’之二,亦是為臣最慮者。”
楊嗣昌的聲音平穩而富有說服力:“陛下,臣始終以為,當今心腹大患,在內而不在外。
流寇未平,中原未靖,則天下根基不穩。
縱有良將能守一邊,然朝廷財力有限,若過於向邊鎮傾斜,則剿寇之師糧餉何出?百姓之困厄何解?韓陽之才,或可用於一時一地之守禦,然其行事風格,易激化內外矛盾,恐非長治久安之策。
臣非謂其無功,亦非謂其不忠,然賞不可過厚,用不可不慎。當此之時,朝廷對邊將,當以‘撫’為主,以‘穩’為要。
重賞韓陽,恐邊將效仿,競相以奇技**巧、浪戰靡餉為能,非國家之福。
不若厚賞其麾下有功士卒,優恤傷亡,以固軍心;對韓陽本人,可賞其爵祿,移其鎮所,或調入京營,置於眼前,既可示朝廷恩寵,又可就近觀察,徐徐圖之,以觀後效。”
楊嗣昌的策略清晰而老辣:承認功勞,但淡化處理;肯定忠誠,但限製發展。
將韓陽從邊鎮實權位置調離,既可安撫朝中反對聲音,消除“跋扈”隱患,又似乎給了韓陽更高的榮譽和“前程”,實則將其架空,避免其在地方坐大,同時也符合他“集中力量安內”的總體戰略。
崇禎默默聽著,不置可否。楊嗣昌的話符合他一貫的理性和對“大局”的考量。
將韓陽調離前線,似乎是個穩妥的選擇。
但不知為何,他心底那絲微弱的不甘和疑慮並未消除。
盧象升在捷報中透露出的,對韓陽那種“可獨當一麵”、“其軍其法,實為破虜利器”的激賞,與眼前楊嗣昌理性卻略顯保守的建議,形成了鮮明對比。
“盧象升在請功疏中,對韓陽及其新軍評價極高,認為其法可恃,其人可用,當委以重任,鞏固邊防。
你對此怎麽看?”崇禎又問。
楊嗣昌微微蹙眉:“盧總督忠勇,然其性情剛直,用兵喜險好奇。
其看重韓陽,或亦因二人脾性相投。然治國用兵,非僅恃血勇奇技。
韓陽新軍,未經大戰陣考驗,偶有小勝,不足為憑。其法若真有效,何不獻於朝廷,由兵部審議推行,而獨行於東路一隅?此亦其招致非議之由。
陛下,非常之時,當用常法。
標新立異,風險莫測。臣以為,盧總督愛才之心可嘉,然於韓陽之任用,還需從長計議,以朝廷體製、大局安穩為重。”
這時,司禮監太監王承恩趨前,低聲道:“皇爺,兵部尚書傅宗龍、戶部尚書李待問在外候見,說是為宣大軍餉及韓陽所部賞功事宜。”
崇禎揉了揉眉心:“宣。”
傅宗龍和李待問進殿行禮。
傅宗龍呈上兵部議功的初步條陳,基本參照盧象升所報,但將韓陽個人的賞格略微降低,提議升其為都督僉事,實職則建議調任“神機營副將”,入京任職。
對其部下賞功撫恤,則照常議行。這顯然是與楊嗣昌的思路暗合。
而戶部尚書李待問則是一臉苦相,呈上賬冊:“陛下,去歲加征之餉,多用於剿寇及遼東,所餘無幾。
宣大此番禦虜,耗用軍餉、撫恤、善後,所費不貲。盧象升又為東路請餉,以補韓陽所部耗用及賞功之需,合計需銀二十萬兩以上。
然國庫空虛,太倉銀不足十萬……這,這實在是……”他欲言又止,但意思很明顯:沒錢。
即使想重賞韓陽和他的軍隊,朝廷也拿不出那麽多真金白銀。
這也從另一個角度,為“不宜重賞邊將私兵”提供了最現實的注腳。
崇禎看著愁眉苦臉的李待問,再看看傅宗龍那份“明升暗調”的議功條陳,最後目光落在楊嗣昌平靜而堅定的臉上,又掃過禦案上那些彈劾韓陽的刺目奏章。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煩躁湧上心頭。他渴望良將,渴望勝利,渴望有人能替他撐起這即將傾覆的江山。
韓陽的出現,曾讓他看到一絲微光。但這光芒太刺眼,太“不合群”,引來了太多的非議和猜忌,也觸及了這個龐大帝國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黨爭、利益、以及對於“權柄下移”的深深恐懼。
他知道楊嗣昌的提議最“穩妥”,最符合官僚體係的運行規則,最能“平衡”各方勢力。
將韓陽調入京城,給個高銜閑職,既彰顯了皇恩,又解除了潛在威脅,還能向天下表示朝廷“賞功不吝”,至於韓陽那套“標新立異”的練兵之法,沒了實權和地盤,自然也就無從施展,慢慢湮滅。
可是……萬一盧象升是對的?萬一韓陽那套真的有用?萬一這真的是挽救邊事頹勢的一線契機?就這麽扼殺了?
“韓陽……”崇禎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前仿佛浮現出盧象升密奏中描述的,那個在桃花堡殘破城頭,與士卒同食同寢,血戰不退的年輕將領形象。
也仿佛看到了彈章中描述的,那個行事專斷、揮霍無度、令同僚側目的“跋扈”軍官。
“陛下,”楊嗣昌見皇帝猶豫,再次開口,語氣懇切,“臣知陛下求賢若渴,思得良將以禦外侮。
然馭將之道,如馭烈馬,過急則蹶,過縱則逸。韓陽乃猛將,然非純臣。
宜以恩結之,以位榮之,以體製束之,假以時日,磨其棱角,或可大用。
若此時委以方麵重權,恐其恃功而驕,尾大不掉。
屆時非但不能禦虜,反成朝廷之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啊陛下!”他最後一句,隱隱指向了明末諸多驕兵悍將乃至降將的往事,觸動了崇禎內心最深的隱憂。
崇禎皇帝閉上了眼睛,良久,揮了揮手,聲音充滿了疲憊:“就依兵部所議吧。韓陽,著加授都督僉事,充神機營副將,克日赴京任職。
其部有功將士,兵部從優議敘,戶部……盡力籌措賞恤銀兩。陣亡者,從優撫恤。盧象升督師有功,賜銀幣。至於那些彈章……留中不發。”
“陛下聖明!”楊嗣昌、傅宗龍、李待問齊聲道。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宮牆上狹窄的天空。一場大捷,一次成功的孤城守衛,最終換來的,是主帥的明升暗調,是賞功的捉襟見肘,是留中不發的彈章背後,那無數雙依舊虎視眈眈、充滿猜忌的眼睛。
他知道,這道旨意發往宣大,韓陽會來,也必須來。但來了之後呢?
神機營副將,聽起來光鮮,實則是個在勳貴、太監、文官多重掣肘下的虛職。他那套戰法,在京城這潭深不見底、規矩森嚴的渾水裏,還能剩下幾分?
是明珠暗投,還是……蛟龍入海?
崇禎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又一次,在現實的傾軋、黨爭的權衡、和內心的恐懼中,做出了一個看似“穩妥”,卻可能扼殺某種可能性的決定。
至於這個決定是對是錯,或許隻有時間,隻有關外那依舊虎視眈眈的八旗鐵騎,才能給出答案。
而韓陽這個名字,和他那支初露鋒芒的軍隊,就這樣,被卷入了大明王朝末年,那更加幽深詭異的政治漩渦之中。戰場上的明槍易躲,朝堂上的暗箭,又該如何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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