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迎來轉機
崇禎十二年九月二十一,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鷹嘴崖上下,彌漫著一種大戰將至的、令人窒息的肅殺。
明軍士卒們默默咀嚼著最後一點幹糧,檢查著手中殘破的兵器,將所剩無幾的箭矢插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崖頂那杆雖然殘破卻依舊挺立的“韓”字大旗,以及旗下那個沉默如磐石的身影。
韓陽一夜未眠,眼中布滿血絲,但目光依舊銳利如鷹。他站在崖頂,迎著凜冽的晨風,極目遠眺。
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魚肚白,山下清軍大營的輪廓在熹微的晨光中逐漸清晰,依舊寧靜,仿佛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毫無察覺。
西北方向的“野狼穀”,隱沒在黎明前的濃重山影中,寂靜無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
辰時初,清軍營中響起了起身的號角和嘈雜的人馬聲,新的一天開始了,圍困依舊。阿濟格似乎並未察覺到明軍異常,或許他認為這支困獸猶鬥的孤軍,已到了崩潰邊緣,隻需再圍困幾日,便可不成而勝。
巳時正,韓陽下達了第一道命令:“嶽河,讓你的人,用最後那點火藥,製作幾個響動最大的‘炸罐’。
張鴻功,挑選兩百名體力最好、最敢拚的弟兄,全部配備短刃和盾牌,集中到前沿車城後待命。其餘人,做好隨時突擊的準備。”
“是!”
午時將至,陽光驅散了山間最後的霧氣,視野極好。韓陽的心髒如同戰鼓般擂動,目光死死盯住西北方向野狼穀的入口。魏護是否成功?孫彪徐是否到位?
“嗚——嗚——嗚——!”
就在午時正點,三聲沉悶如雷、絕非尋常號炮的巨響,猛然從西北方向的野狼穀深處傳來,打破了山間的寧靜!
緊接著,殺聲震天,無數旗幟從穀中湧出,正是孫彪徐的東路援軍!
他們果然按照約定,準時出現,並且毫不猶豫地對穀口外措手不及的一小股清軍警戒部隊發起了猛攻!
幾乎在號炮響起的同一瞬間,韓陽拔劍出鞘,聲嘶力竭地怒吼:“弟兄們!援軍已到!破圍就在今日!隨我殺出去!目標西北野狼穀,與孫守備會合!殺——!”
“殺——!”壓抑了數日的絕望、恐懼、憤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明軍陣地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呐喊。
“點火!扔!”嶽河嘶吼。數個特製的、裝填了大量火藥和碎石的“炸罐”被點燃,奮力擲向山下清軍靠近前沿的營帳和人群。
“轟!轟!轟!”劇烈的爆炸聲接連響起,火光衝天,濃煙滾滾,清軍前沿陣地頓時一片大亂。
“開門!突擊隊,衝!”
張鴻功一馬當先,親自率領那兩百名死士,撞開車城一處預先留出的、用雜物虛掩的缺口,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山下混亂的清軍營地猛衝過去!
他們不戀戰,不糾纏,隻是拚命向前衝,用身體和盾牌撞開一切阻攔,為後續大軍打開通道。
“全軍出擊!保持隊形,跟著突擊隊,衝出去!”
韓陽揮劍前指,身先士卒,躍出工事。身後,近兩千明軍殘部,發出了最後的怒吼,如同滾滾洪流,從鷹嘴崖上傾瀉而下,撲向山下陷入短暫混亂的清軍。
阿濟格正在中軍大帳與諸將議事,驟聞西北殺聲和正麵爆炸巨響,又接報明軍大舉出營突圍,又驚又怒。他立刻意識到中計了!明軍竟有援軍,而且裏應外合!
“攔住他們!絕不能讓他們會合!調鑲白旗甲喇,立刻去堵住野狼穀口!正藍旗,隨我去截殺出營明狗!”阿濟格反應極快,迅速調兵遣將。
然而,韓陽的突擊太過突然,速度太快。張鴻功的兩百死士以驚人的悍勇和犧牲,硬是在清軍尚未完全反應過來之前,在圍困圈上撕開了一道血口。
後續明軍主力順著這道缺口,拚命向外湧。清軍匆忙調集的兵馬與突圍明軍狠狠撞在一起,在鷹嘴崖下山穀中展開了慘烈的混戰。
韓陽衝殺在前,手中長劍化作道道寒光,所過之處,清軍紛紛倒地。
魏護不在,嶽河指揮火銃手在隊伍兩翼進行最後的齊射,用燧發槍和顆粒火藥短暫的射程與威力優勢,壓製試圖合圍的清軍騎兵。
張鴻功渾身是血,依舊死戰不退,為大軍開路。
但清軍畢竟人多,且精銳。最初的混亂過後,阿濟格調集的兵馬越來越多,逐漸穩住陣腳,開始對突圍明軍進行反包圍。
明軍傷亡急劇增加,突擊勢頭受阻,眼看就要被重新壓回鷹嘴崖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東南方向,煙塵再起!震天的馬蹄聲如同奔雷,一麵“盧”字大纛和無數明軍騎兵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
盧象升派出的、由王參將率領的三千精銳騎兵,終於趕到了!他們人如虎,馬如龍,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接衝向了清軍陣型的側後!
“盧督師的援軍到了!殺啊!”絕境中的明軍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狂吼著向野狼穀方向猛衝。
阿濟格腹背受敵,臉色鐵青。眼看明軍三路即將合流,己方雖然兵力仍占優,但被內外夾擊,地形不利,士氣受挫,再打下去,勝負難料,且必然傷亡慘重。他此次南下任務是擄掠,不是與明軍死磕。
“貝勒爺,明狗援軍不止一路,再打下去,恐……”部下急勸。
阿濟格恨恨地看了一眼遠處那麵“韓”字旗,又看看即將匯合的三股明軍,終於咬牙:“傳令,交替掩護,撤!讓開穀口,放他們過去!全軍向北,與嶽托貝勒靠攏!”
清軍號角響起,圍攻的部隊開始有序後撤,讓開了通往野狼穀的道路。
韓陽豈肯放過機會,立刻率軍與孫彪徐部匯合,然後與盧象升的騎兵合兵一處,並不追擊清軍主力,而是迅速脫離戰場,向東南方向盧象升大營所在的安全區域轉移。
一場慘烈無比的突圍戰,終於以明軍慘勝、成功破圍而告終。當最後一名明軍士卒相互攙扶著離開鷹嘴崖戰場時,回首望去,那片山崖和穀地,已然被鮮血浸透,屍積如山。
是役,韓陽部四千餘眾,血戰數日,最終成功與援軍會師時,僅存一千二百餘人,且大半帶傷,骨幹將領魏護重傷,嶽河、張鴻功皆負傷多處,可謂元氣大傷。然其斃傷清軍超過四千,其中真韃逾千,更將清軍東路軍主力阿濟格部死死拖在鷹嘴崖下達五日之久,迫使其無法全力南下掠京畿,戰略意義重大。
盧象升派來的王參將,見到韓陽及其殘部時,亦為之動容。
這支軍隊的慘狀和戰績,遠超他想象。他帶來了盧象升的口信:“韓將軍忠勇,血戰阻虜,功在社稷。本督已上奏朝廷,為將軍及麾下將士請功。望將軍速至薊州大營,整軍再戰。”
韓陽在王參將護送下,率領殘部,攜重傷的魏護等將士,向著盧象升大營迤邐而行。
一路所見,仍是烽火殘破,但軍中士氣,卻與被困鷹嘴崖時截然不同。他們用鮮血和生命,證明了自身的價值,殺出了一條生路,也贏得了盧象升這等重臣的認可和尊重。
然而,韓陽心中並無多少喜悅。撫摸著懷中那枚溫潤的、代表著“待時而動”的玉佩,他望著前方蜿蜒的道路,目光幽深。
鷹嘴崖的轉機,是用無數兄弟的屍骨換來的。朝廷的封賞、盧象升的器重,固然是好事,但隨之而來的,恐怕是更高的位置,更重的責任,以及……更凶險的朝堂風波與更強大的敵人。
皇太極不會罷休,清軍主力仍在。
而大明內部的腐朽,並未因這一場慘勝而有絲毫改變。
他這支剛剛經曆涅槃、百不存一的軍隊,又將走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