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翠兒跟到他屋門口,見他拿出銀子,急得跺腳:“你哪來這麽多錢?快收起來!我去跟爹說!”
“不用了。”王川聲音沙啞,“是我沒看好賬,該賠。”他將銀子遞給張老板時,瞥見翠兒站在廊下,眼神裏滿是擔憂,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她是不是也懷疑自己?這個念頭像根刺,紮得他心口生疼。
假銀票的風波未平,又起事端。翠兒的表哥從南方來京投奔,暫住在醬菜鋪後院。那表哥油嘴滑舌,見王川受張老板器重,心裏暗暗嫉妒,時常在翠兒麵前說些“王川野心大,遲早要占了鋪子”之類的閑話。
一日,翠兒晾曬衣物時,不慎將王川的舊夾襖掉在地上,口袋裏掉出一塊繡著石榴花的帕子——正是她當初送給他的那一塊。好巧不巧,表哥正好路過,撿起帕子陰陽怪氣地說:“喲,這不是表妹的手藝嗎?怎麽在王川房裏?表妹啊,你可別被人騙了,人家說不定早就有相好的了,拿你這帕子當幌子呢!”
翠兒本就因假銀票的事對王川心存芥蒂,聽表哥這麽一說,頓時紅了眼眶。她想起王川近日來總是埋頭算賬,很少跟她說話,又想起他拿出二十兩銀子時那決絕的樣子——那錢來得太突然,他是不是真的在外麵有了別的打算?
當晚,翠兒趁王川不在,偷偷溜進他屋裏。她想看看那帕子是不是還在,卻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算盤,滾落的算珠砸在一個木盒上。她打開木盒,裏麵沒有她想找的“證據”,隻有一疊信,信封上的地址寫著“雲南王家莊”,落款是“兒 川字”——原來他一直給家裏寫信,卻從未告訴過她。
恰在此時,王川推門進來,見翠兒拿著信,臉色瞬間變了:“你……你怎麽能隨便進我屋?”
“我為什麽不能進?”翠兒揚起信,聲音帶著哭腔,“你給家裏寫信,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想離開這裏了?那塊帕子,你是不是根本就沒當回事?”
王川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想解釋假銀票的事,想告訴她攢錢是為了接母親來京,想說帕子他一直貼身帶著……可話到嘴邊,卻隻剩一句:“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矛盾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翠兒的表哥趁機攛掇張老板,說王川“功高震主”,不如趁早讓他離開,免得將來搶了鋪子。張老板本就因假銀票的事對王川心存不滿,聽了這話,也漸漸起了疑心。
幾日後,城中“福安布莊”的老板來談合作,想進一批醬菜作為客戶贈品。王川根據市場行情,提出了一個合理的價格,張老板卻嫌利潤太低,當場否決:“就你懂生意?我做了一輩子買賣,還不如你一個毛頭小子?”
王川耐著性子解釋:“老板,布莊量大,薄利多銷能打開銷路,長遠看……”
“住口!”張老板一拍桌子,“我看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收了布莊的好處?”
翠兒站在一旁,看著父親和王川爭執,想起表哥的話,想起那封未寄出的信,心裏亂成一團。她忍不住開口:“王川哥,你就聽我爹的吧,別總是固執己見……”
這句話像一把刀,徹底刺穿了王川的心。他看著翠兒,眼神裏充滿了失望:“連你也這麽想?”他猛地轉身,從懷裏掏出那塊早已被摩挲得柔軟的石榴花帕子,放在桌上:“這帕子,還給你。”
帕子落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像一記重錘,敲在翠兒心上。她看著王川決絕的背影,突然想喊住他,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可話到嘴邊,卻被表哥遞來的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當晚,京城又下起了雨。王川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準備離開醬菜鋪。他走到門口,回頭望了一眼後院的窗戶——翠兒的房間還亮著燈,窗紙上映著她模糊的身影,似乎在猶豫著什麽。
他終究沒有敲門。假銀票的冤枉、翠兒的猜忌、張老板的懷疑,像一張張網,讓他喘不過氣。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拚不回去了。
剛走到胡同口,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翠兒撐著一把油紙傘追了上來,頭發和裙擺都被雨水打濕了。“王川哥……”她聲音哽咽,“你真的要走?”
王川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張老板容不下我,你……也信不過我,我留下還有什麽意思?”
“我沒有!”翠兒急忙說,“那天是我表哥胡說,我……我看到你給家裏寫信,才知道你不是想離開京城,是想接伯母來……”她從袖兜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塞到王川手裏,“這是我偷偷攢的十兩銀子,你帶著路上用。”
王川捏著那包溫熱的銀子,心裏五味雜陳。他轉過身,看著翠兒被雨水打濕的臉頰,想說“我不怪你”,卻又想起白天她在堂前說的話,最終隻是低聲道:“謝謝。心意我留下了,就當……沒白認識一場。”
他沒有接那十兩銀子,轉身走進雨幕中。翠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盡頭,手中的油紙傘緩緩傾斜,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像她止不住的眼淚。
王川在雨中走著,想起三年前初到京城時,也是這樣一個雨夜,翠兒曾給他送過傘,送過夾襖。如今物是人非,那塊石榴花帕子還躺在鋪子的桌上,而他和她之間,卻隔著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他不知道,翠兒在他走後,把表哥狠狠罵了一頓,又跟父親大吵一架,氣得回房哭了一夜。他更不知道,張老板在他走後,看著桌上的帕子和那疊雲南的信,獨自喝了半宿的悶酒,喃喃自語:“這小子……倒是個有情有義的。”
雨還在下,王川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衣,摸了摸懷裏那疊未寄出的家書。京城的繁華依舊,卻再沒有一盞燈為他而留。他抬起頭,望向南方的天空,眼神裏既有離別的傷痛,也有破釜沉舟的決絕——既然此處容不下他,那就自己去闖一條路出來! 此時他的心情正如“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
而他不會想到,多年後他帶著上萬兩白銀歸鄉,在保定府麵館丟失的那把油紙傘,其藏匿財富的巧思,或許正源於此刻在雨中獨行時,對人心叵測的徹骨體會。命運的齒輪在誤會與猜忌中悄然轉向,將他推向了另一條鋪滿荊棘,卻也暗藏機遇的商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