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天啟癸亥年的初夏，京城的暑氣尚未完全蒸騰，王川便將“川記”醬菜鋪的生意交給李三和幾個老夥計打理，帶著翠兒踏上了南下的旅程。這是他們婚後的第一次遠行，名義上是遊曆江南，實則王川也想借機考察南方的醬菜市場，順便尋一尋故鄉雲南的商路線索。

翠兒長這麽大，從未出過京城，得知要去傳說中“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江南，興奮得好幾晚都沒睡踏實。她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收拾行李，將王川的長衫和自己的襦裙疊得整整齊齊，又往包袱裏塞了不少京城的點心，說是要帶給南方的親戚嚐嚐——雖然她根本沒有南方親戚，隻是想把家鄉的味道帶在身上。

“你看，這件粉色的襦裙配你上次買的那支玉簪肯定好看！”翠兒蹲在地上，把一件繡著纏枝蓮的粉色羅裙舉到王川麵前，眼睛亮晶晶的，“還有這雙新做的軟緞鞋，鞋麵上繡了茉莉花，到了江南正好應景。”

王川坐在一旁，看著妻子像隻快樂的小鳥般忙碌，心裏暖洋洋的。他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她：“好了，帶兩件換洗衣裳就行，到了蘇州，我給你買更好看的綢緞。”

翠兒臉頰一紅，嗔怪地拍開他的手：“就知道哄我。快看看，你那本賬本子帶了沒？別光顧著玩，忘了正事兒。”

王川笑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好的賬本：“早就收好了。不過這次出來，主要是陪你玩。”

“輕舟別京華，繡鞋沾新泥。江南煙雨處，相攜夢初啟。”兩人乘坐的是一艘往來於京杭大運河的客船。翠兒第一次坐船，對什麽都感到新奇。她站在甲板上，看著兩岸的風光飛速倒退，白牆黑瓦的村落、綠油油的稻田、在水田裏插秧的農人，一切都和京城的繁華截然不同，讓她忍不住嘖嘖稱奇。

“王川哥，你看那是什麽？”翠兒指著遠處一片盛開的荷花，興奮地喊道。

王川走到她身邊，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片碧綠的荷葉中，點綴著點點粉紅，微風吹過，送來陣陣清香。“那是荷花，到了江南，這樣的景色多著呢。”他看著翠兒雀躍的樣子，心裏也跟著高興。

同船的還有幾個去南方做生意的商人，其中一個姓周的綢緞商見王川衣著得體，談吐不俗，便主動搭話。幾人聊起生意經，王川說起“川記”的醬菜，周老板連連點頭：“王老板的醬菜我聽說過，在京城很有名。其實南方人也愛吃醬菜，隻是口味偏甜，王老板若能琢磨出適合南方人口味的醬菜，生意肯定能做到江南來。”

這番話讓王川心中一動。他一直想擴大生意，卻苦於沒有合適的門路，周老板的話無疑給了他啟發。他連忙請教南方的飲食習慣和醬菜偏好，周老板也不吝嗇，一一為他解答。

翠兒在一旁聽著，雖然不太懂生意上的事，但看到王川眼中閃爍的光芒，就知道他又在琢磨新點子了。她沒有打擾，隻是默默地為兩人倒上茶水，心裏想著：隻要王川哥高興，做什麽都好。

船行數日，終於抵達蘇州府。剛下船，一股濕潤的水汽便撲麵而來，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氣息。翠兒深吸一口氣，隻覺得渾身舒暢。

王川早已托人在城裏租了個小院子，就在閶門附近，交通便利。院子不大，卻有一個小小的天井，種著幾株芭蕉和一棵桂樹，顯得十分雅致。翠兒一進門就喜歡上了這裏，忙著收拾屋子，把帶來的京味點心擺在桌上。

“王川哥，你看這院子多好，還有桂樹，等秋天開花了，肯定很香。”翠兒推開窗戶，看著天井裏的桂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王川走到她身邊，攬住她的肩膀：“喜歡就好。我們先住些日子，好好逛逛蘇州。”

接下來的幾天，王川暫時放下生意，專心陪著翠兒遊玩。他們去了拙政園，看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去了虎丘，登千人石，觀雲岩寺塔；還去了山塘街，坐在畫舫上，聽著船娘婉轉的吳儂軟語，看著兩岸的燈火人家，仿佛置身於畫中。

翠兒像個好奇的孩子，對一切都充滿了興趣。她看到賣繡花繃子的，就走不動道；看到捏糖人的，就蹲在一旁看得入神。王川總是由著她，她想買什麽，他就買什麽，看她開心，他也覺得滿足。

一日，兩人聽說城外的寒山寺很有名，便雇了輛馬車前往。車子駛出城，道路漸漸變得幽靜，兩旁是大片的農田和村落。翠兒撩開車簾，看著窗外的景色，突然指著遠處一片竹林說：“王川哥，你看那竹林多密，像不像我們在畫裏看到的？”

王川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片青翠的竹林連綿起伏，確實頗有詩意。“是啊，江南的景色，就是比北方多了些靈秀。”他感慨道。

說話間，車子已到寒山寺外。寺門古樸，門前有一條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拱橋。兩人下了車，買了香燭，走進寺內。寺內古柏參天，香煙繚繞，鍾聲悠揚，讓人頓時心生寧靜。

翠兒虔誠地跪在佛像前，雙手合十，默默祈禱。王川站在一旁，看著她專注的樣子，也在心裏默念：希望爹娘身體健康，希望“川記”生意興隆，希望我和翠兒能一直這樣幸福下去。